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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认义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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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越嘴上说着要去求文善成全青琅,可她却并未直接去正堂,而是转头去了正堂后侧的小轩。
幼时,文善在堂内待客,她便由侍女陪着在此玩耍。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她在此玩耍的日子也渐渐减少,直到近些年,她已不曾踏足此地了。
环顾四周,阿爹将她的东西收拾得很妥帖,就像她昨日还在此,等阿爹送走客人后又会陪她一样。
青琅追来时就看见宝越立在窗边,低鬟俯首,微微露出一截脖颈,领如蝤蛴,初春日光落在后颈一片莹白之上,浅浅落下一层金光。
她静立在窗边,手中摆弄着一只布老虎。窗外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俏生生缀在花枝上,微风拂过,又悠悠落在少女身上。
“姐儿,怎么又蹙眉了?”
方才尚且笑颜如花,不过转头之间,眉眼便又笼上轻愁,心事沉沉。
宝越将手中的布老虎放下,顺势在窗边坐下,“不过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罢了。”
忽然,她想起昨夜梦中的那首词,“吴山点点愁。”
幼时不知愁滋味,而今,她已经知晓何为愁。
“今早承禧来报,主君身子大好,姐儿也该放宽心了。”
宝越轻叹一声,“也罢,咱们府上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我就不信,大把的银子砸下去,那群庸医还医治不好阿爹的病?”
说完她命侍女取来笔墨纸砚,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榜文,寻天下名医。
内容极为简练,只有一个核心,重金求神医。
她仔细吹干墨迹,折好,吩咐青琅道:“取些金银,遣几个府中老成仆役,将这榜文分贴在城门、闹市茶坊与南照寺附近。叮嘱他们,守在榜下几日,若有医者揭榜前来,即刻回府通报,好生招待,万不可怠慢!”
青琅刚接过那张重金求医的榜文,突然发觉这触感似乎不太对劲,她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榜文下竟还有一张纸。
那纸微微泛黄,上面墨迹早已干透,暗沉干涩,与宝越平常所用的李墨云泥之别。
李墨墨质坚如玉、纹如犀,落纸乌黑莹润,久存不脱。而这上头的墨迹一看便是市井寻常的墨块所书,年头已久,墨色都有些发灰浮散,远不如宝越所用之墨乌黑莹润。
见青琅迟迟不动,宝越也察觉出异常,伸手从青琅手中接过纸,“怎么了?可是我写的有不妥之处?”
宝越看清上头所写内容脸色一冷,随手将纸团成一团,丢在地上,“真晦气!这种东西怎么还留着!”
听见这话,青琅也隐隐猜出几分,眉尖立时蹙起,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薄情负义之人的文章本该早烧了才是,怎还压在案头!”
“当初主君对他多有照拂,他们林家穷的叮当响,就连他林韫之当年拜师求学的束脩,也全是咱们文家拿出来的。谁想到这人一朝中举,便过河拆桥,背弃了和姐儿的婚约!原以为攀上孟宰执这棵高枝,便能平步青云。哪知苍天有眼,孟宰执如今遭贬,他也跟着失了依仗,现下孟宰执不过一介白身罢了!”
见到林韫之旧时所写文章,宝越脸上也多了几分恼意,她顿了顿,看向青琅道:“不必为这种人动怒。把他所赠之物都收拾好一把火烧了便是。往后莫再提起此人,眼下万事,都不及阿爹要紧。”
青琅面上不愤,见宝越这般说,也只得应了声,“奴婢这就拿下去,吩咐人另行抄誊数张,分去各处张贴。”
宝越点头,“去吧。”
青琅应声捧着榜文退下。
屋中只剩宝越一人,她独坐窗前,正兀自想着寻访名医之事,忽听得隔壁正堂传来隐隐交谈之声,断续几句,竟像是在谈论她。
这后轩虽名为后轩,却与正堂只隔一墙,当初修建时便是为了方便照看年幼的宝越,故而正堂里的言语声响,很容易便透墙传至此处。
想到刚才在院中遇到的书生,她心头微一动,阿爹该不会真有意将她许配给哪个老书生吧!
宝越起身放轻脚步,悄悄挪到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敛了气息,心中很是忐忑,生怕阿爹一时糊涂,真定下她的婚事。
“我此番亦是刚入缙溪,方才听闻文兄身体违和,仓促登门,实在冒昧。”
这语声清润如玉,音若琮琤,应当是那书生。
宝越微怔,没想到他的声音竟这般好听,声音这般好听,模样应该也不会差太多吧?
察觉到自己在想什么后,宝越一阵懊恼,拍了拍脸颊,“文宝越,你清醒一点,不管这人是美是丑你都不嫁。”随后又继续趴在墙上偷听。
“衡之俗务冗杂,日理万机,这般琐事,不曾听闻也是情理之中。”文善说得十分谦和恳切,不曾因孟珩身居高位便谄媚讨好,也不曾因过去有恩于孟珩便挟恩图报。
“文兄于我有恩,我幼时家贫,多亏文兄赠我盘缠,这才让我得以入京赴考。如今文兄身染沉疴,我岂能坐视不问?”孟珩脸上温和的笑意淡了下去,神色郑重,“我已修书,寄与相熟的医者。待其从汴京赶来,便让他前来为文兄诊脉施治。”
文善喉头微动,不过与孟珩多说了几句话,他便有些力不从心,又轻轻咳了两声,勉力回道:“怎好劳衡之这般费心”
“我的身子,我最为清楚,只怕是……”
后面的话文善不曾继续说下去,见他病骨支离,孟珩心中很是感慨,文善这幅瘦骨嶙峋的模样,与十三年前的儒雅随和大相径庭。
“文兄切莫说丧气话,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短短十三年,怎会将一个好端端的人磋磨成这幅模样。孟珩指尖轻点,这其中必有蹊跷。
“衡之不必宽慰我。”文善病中气息微弱,声音带着沉沉的怅然与不舍。
他坐直身子缓缓道:“我这一生,本也了无牵挂。内子早逝,世间再无旁人值得我惦念,唯有小女,是我心头唯一放不下的。”
提到宝越,文善眼中不舍更浓烈,他顿了片刻,似是耗尽气力,语气郑重无比:“我自知此疾难愈,大限将至,我便想将小女,托付于衡之。望你念昔日一点旧恩,护她一世周全。”
说着文善就要起身下榻,他身子太过孱弱,刚一动作,便剧烈咳嗽起来,侍女连忙上前为他拍背,却被他抬手拒绝,“我知此举是在挟恩逼迫,可小女年幼,又被养得天真懵懂,我实在别无选择。”
这话一出,屋中霎时静了一瞬。
孟珩不置可否,他面上笑意不变,看向文善的眼中多了几分审视。
见状,文善便知此事无望,心中微有失望。
他与文家族人不亲厚,若他骤然离世,只留宝越一人,她定会被那些豺狼虎豹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文善心中顿时后悔将宝越养得天真烂漫,本以为能护她一世安稳,令她一生衣食无虞,不必经受世间风霜。哪曾想世事无常,命运这般捉弄,他竟未必能守得宝越到最后。
按缙溪乡俗,家中若无男儿承继家业,待家主故去,族中亲眷便会前来瓜分田产财物。他若撒手西去,宝越孤身一人,哪里抵挡得住一众如狼似虎的族人?
所以他这些日子才强撑着病体为宝越物色夫君。将文家这份家产,尽数作为她的嫁妆,随她嫁入夫家,也算是他留给宝越最后的仪仗。
在听闻孟珩登门时,他这才动了心思。
眼前这人,是最好的托付之人。
他身居高位,翻云覆雨,朝堂早就成了他的一言堂,根本不会将文家这一份家私放在眼里。若是宝越嫁与他,那一应嫁妆,尽数归女儿自身所有,他断不会心生觊觎,生出妄念。
更难得便是他手握权柄,有这般滔天威势在,往后族中那些宵小,便再不敢前去侵夺。
可眼下孟珩并未应下,文善也未敢再强求。
孟珩眉宇淡淡,神色依然平和,只是身居高位久了,不动声色间那股久居权柄之下的压迫气势缓缓漫溢开来。
“文兄恩情,我感念于心。”
文善心中最后的希冀也尽数消散,压下心中的怅惘,低声哀求:“如此……只求日后我身死,望你念旧恩,保她一世平安,老夫便死也瞑目。”
墙后的宝越心揪成一片,她不愿嫁人,只想一辈子陪在阿爹身旁承欢膝下。
里面的对话她并未全部听清,断断续续间也猜测出大概,阿爹竟当真属意于这人,她攥紧裙摆,不行,不能这样坐以待毙。
宝越想也没想便冲入内室,与其被定了终身,倒不如她先发制人。
门被人猛地推开。
内室二人见突然闯入的少女俱是一惊。
文善回过神,率先开口,“衡之,这便是小女宝越。”
“宝越,还不见过孟大人。”文善面容肃然,对着宝越说道。
宝越转身看向文善对面坐着的书生,认真打量起他。
肃肃如松下之风,高而徐行。
这句话足以概括面前之人,风姿特秀,爽朗清举。
眉目舒朗,身姿挺拔,一副清俊端方的书生模样,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年岁有些大了。
联想起方才阿爹所言,宝越想也没想提起裙摆便跪了下去,对着孟珩恭恭敬敬一拜,唤了一声:“义父!”
这声义父险些惊得重病之中文善从榻上坐起。
义父?
孟珩的目光在宝越与文善之间流转,这父女两个的胆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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