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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点点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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缙溪的雨季是明亮的、浅绿色的,城春草木深,烟柳满城,最是动人。
细雨蒙蒙,如丝如缕。
檐外雨声淅沥,堂中稚子咿呀学语。
文善笑着摸了摸坐在他膝头上小娃娃那圆圆的脑袋,一字一顿地教道,“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
“吴山点点愁。”
前一句都好端端的,偏偏到了这“吴山点点愁”上,宝越总是念不对。
宝越坐在文善膝头上,两条圆滚滚的小腿晃晃悠悠,小脚一翘一翘慢悠悠地跟着念道:“吴山点点头!”
念完她还跟着重重点了几下头。
“错了!”文善屈指敲了敲宝越的头,出声纠正,“是吴山点点愁。”
宝越用她那双乌溜溜的眸子,认真看向文善,“吴山点点头。”
文善无奈:“是愁不是头。”
“愁?”宝越歪头看向父亲,小脸白皙红润,不知何为愁。
“对!是愁。来!宝越跟着阿爹一起说,吴山点点愁。”文善俯下身凑近宝越,让她可以清楚地看到读“愁”字时他的口型。
宝越有模有样地跟着复述了一声,“愁!是愁不是头。”说着她还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头!”
见状文善咧嘴一笑,带着些许激动与期待,明明还未至而立,却生生在眼角挤出几道褶子,“对,宝越,连起来再背一遍。”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头。”
稚嫩的童声在堂中响起,有模有样。
“哎呀,怎么又错了!”文善扶额重重叹了一口气,还未来得及纠正,帘外传来家仆的声音:
“主君,府外有一书生求见。”
“书生?”文善微微蹙眉,略一思索便猜到是何人,他将宝越从膝上抱起,轻轻放下。见人站稳后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宝越乖,有贵客来访,你先自己玩耍罢。”
说完他理了理衣襟,抬眼看向一旁的侍女,朝她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好生照料宝越。
侍女会意,上前轻轻牵起宝越肉乎乎的小手,引她往后堂的小轩去,“姐儿随奴婢往后轩去罢。”
后轩处摆着玩偶、小几、书卷。是宝越平日里嬉戏的地方,离正房不远,又不致惊扰客人。
文善是缙溪富商,常会在府中待客,宝越虽不过两岁稚龄,对此也早已习以为常,乖乖任由侍女牵起她的手。
她一边被侍女牵着往后轩走去,一边按捺不住,好奇地转头朝身后望去。
一抹青灰色在眼前划过,转瞬即逝。
虽未来得及看清来人是何模样,可那身影却让宝越记了许久。
那样挺拔如青竹般的脊背,她在缙溪再未见过第二人如此。
她还想再细看一下,一抬头,见到的却是文善佯装恼怒的模样,她吓得低头连忙捂住双眼,不再去看。
见女儿的反应如此天真可爱,文善笑得无奈又爱怜。
梦醒后,宝越看着濡湿的被角久久无法回神,心神仍留在梦中。
怎么做了这样奇怪的梦?幼时的记忆大多都已模糊,可这梦却太过真实。
“姐儿今日怎么醒的这般早?天色还未亮呢!”青琅掀帘从外而入,入了春,露水也随之而来,她拍了拍身上沾染的露水,边说边望内室去。
甫一入内就瞧见小漆床上泪眼蒙眬的人儿,青琅心下一惊,忙问道:“姐儿这是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宝越摇头,握住青琅的手,“青琅姐姐,我梦到幼时阿爹教我念诗。”
青琅闻言,心中一片了然。她拢了拢宝越鬓边的碎发,柔声细语,“姐儿孝顺,但也莫要太过忧心。主君吉人自有天相,定会痊愈。要是姐儿悲戚太过,只怕会劳累主君病中还要为姐儿忧心。”
宝越眼眶通红,背过身去无声点头,眼泪止不住地如珠子般滚落。下人们不知内情,可她却对阿爹的身子极为了解,阿爹从未病得这般重。
虽被林家母子退婚,但文府乃是缙溪豪商巨贾,仍有不少媒人上门说亲。只是都被阿爹以膝下仅此一女、年岁尚幼,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为由,一一婉拒。
可近来光景大变,常有年岁相当的郎君名册被送入府中,缙溪城中有名的媒人,也频频踏入院门。
宝越将这些看在眼里,心中隐隐明白,大抵是阿爹自知病势沉疴,放心不下她,才急着为她寻一户人家,托付终身,好替她寻得往后依靠。
想到此处,她的泪流得更凶了。
“青琅姐姐,为我梳妆罢。我去瞧瞧阿爹。”说完宝越就掀起被子下床,可脚尖刚碰到绣鞋却又顿住身子,她转头看向外头灰蒙蒙的天空,眉间轻蹙,“罢了,罢了。此时天色尚早,此时前去只怕会打扰阿爹养病。”
“姐儿说得有理,您不如睡会儿?到了时辰奴婢自会叫您。”青琅扶着宝越躺下,语气如同哄孩子。
“青琅姐姐,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吧!”宝越握住青琅的手,眼中湿气未散,好不可怜。
“好,姐儿先躺下。”
主君病中,姐儿忧思过度,青琅怎会不知,心中又忧又怜,软得一塌糊涂。只怕是宝越要天上的星星,此刻她也愿意去为宝越摘下,更别说只是陪着说说话。
明明是宝越让人留下陪她说说话,可靠在青琅肩头,宝越却不知从何说起。
青琅见状也不多问,轻轻拍着宝越的背。
天色澄明,水色潋滟晴方好,春阳融融。
一儒生模样之人由家仆引着自侧门而入,素布澜衫,浑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玉纹饰,是极为朴素的打扮。
文府虽算不上谈笑有鸿儒,但也是往来无白丁,这般打扮之人在府中着实少见。
宅院连绵,堆金积玉。那人行走其间,面上丝毫不见谄媚艳羡,反倒双眸沉静如海,身姿挺拔,含着浅笑,一派云淡风轻。
宝越见有客来访,连忙后退至拐角处,她尚未出阁,不宜与外男见面。
她立在檐下,静静看着男子步履从容,不疾不徐,随家仆一路往主院而去。
“姐儿,有贵客来访,咱们可要跟上去看清楚些?”
宝越点头,望着那人的背影思忖,并未听清青琅后面的话。等回过神来,她猛地转头看向青琅,“青琅姐姐这话是何意?我为何要跟上去?”
青琅掩唇偷笑,凑到宝越身边,压低声音悄悄说道:“咱们府中来往尽是达官显贵,如这般的白衣书生,莫不是主君为姐儿相看的人物?咱们不妨跟上去瞧瞧,也好让姐儿亲自看看是否中意他?”
宝越闻言秀眉一拧,面上染上一层薄红,又羞又怒,“净胡说!那书生瞧着就要比我年长许多,年岁那般大,我如何会中意他?”
说罢,宝越抬手轻轻推了青琅肩头一把,佯装嗔怪道:“青琅姐姐怎么不思院里活计,只思儿女姻缘。”
忽然宝越心念一动,面上若有所思,凑到青琅面前,眼波流转间,细细打量着青琅的神色,她双手环抱在前,促狭地笑着,“莫不是青琅姐姐自己有了心上人,才这般心心念念满心满脑子都是那事!”
青琅被宝越的话吓了一跳,连忙收敛住笑意,作揖求饶道:“姐儿饶命,奴婢不过是随口说的闲话罢了。”
见宝越面上愁容不在,青琅松了一口气。今早正院传来消息,主君一早便醒了,精神也比前几日好上几分,她这才敢同宝越玩闹说笑,主君病情好转,府中上下心里都轻快不少。
“青琅姐姐,不必害羞。你年纪也到了,不如我去求求阿爹,成全一对有情人?”
宝越不知青琅心里百转千回的心思,还有心成全于她,提起裙摆,便朝着正堂西侧的小轩跑去。
文家富甲一方,族人众多,但文府却只有文善与文宝越两位主子。
文善对宝越一向纵容,所以她在府中也胡闹惯了。
“姐儿莫要胡闹!”青琅生怕宝越乱来,连忙追上去。
廊下花丛随风微动,木芙蓉簌簌作响,片片粉白花瓣落在青石地面。
家仆身后的书生耳朵极为灵敏,听见动静,他侧头望向回廊,那里空无一人,唯有木芙蓉亭亭玉立。
“相公,请随小人这边走,主君已在主院等候。”
孟珩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温雅平和,不露半分异色,对着家仆颔首,“有劳。”
声音温润,似暖玉轻叩。
孟珩的突然造访让文善措手不及,二人久未相见,他心中极为忐忑。他让人准备梳洗更衣,自己强撑着病体从榻上起身,早早便端坐在堂中静候。
约莫一炷香后,文善才远远瞧见一道人影缓缓而来,他忙起身迎出,拱手作揖,“孟宰执光临敝宅,有失远迎。”
孟珩上前将人扶住,“我遭贬离京,天下皆知。如今不过一介白衣,哪里还当得起宰执二字?文兄与我有恩,私下相见,只唤我名字便可。”
闻言,文善一怔,他没想到不过十三年前随手的善举,竟能让在宦海浮沉多年的孟珩记在心中。随即轻轻叹气,直起身子,“那老夫便斗胆,唤孟相表字。”
“衡之。”
“文兄身子有恙还是莫要再站在此处。”孟珩抬眼,那双如深潭静水一般的眼眸淡淡扫向屋外的小厮,吩咐道:“进来,扶你家主君去榻上歇息。”
“是是……”承禧先心尖一颤,连连应是,小心翼翼扶着文善坐在榻边。
文善本想推辞,可对上孟珩那张风轻云淡的脸,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只好任由承禧搀扶着缓步移至内室。
待文善斜倚在榻上后,承禧取来软枕靠在文善腰后,又连忙搬来一把交椅,安置在锦榻前侧。
看着孟珩入座后,承禧才敢缓缓退下,出了门他方敢呼吸,扯过衣袖擦了擦额角的汗。
瞧着不过是一个穷措大,怎么偏偏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这书生面前比在自家主君面前还要骇人,他连大气都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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