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哥哥，我 ...
-
顾希的葬礼定在十天后，那天正好是小满。
小满小满，小得盈满。在这个象征着的希望与期待的节气里，顾希迎来了他最后的归宿。
多巧，顾希的名字也饱含希望，或许从一开始就这样注定了。
葬礼的前一日，府上来了许多人。有真心实意为顾希感到悲恸的，也有借机来打探虚实的。
宋尧作为唯一的家属，麻木机械的招待客人到了半夜。
等他终于能闲下来休息一会，又马不停蹄的去找了方毅德。
“这是我在战区那三年编写的实战急救指南，劳烦先生将其代为整理。”他递给方毅德一个破旧的本子，很厚。本子有些地方变成了暗沉的黑红色，但几乎不影响阅读。
方毅德将其接过来，立刻就知道了这是宋尧当时无论如何也要去捡回来的本子。这上面的东西，是在多少条生命消逝之后才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
方毅德心里一沉，让他忙完这一阵再自己整理编写，毕竟宋尧才是其中所有记录的亲历者。
宋尧淡淡的笑了一下，随后拒绝了他，说每天看到这个本子，总觉得哥哥的死同自己脱不了干系……
方毅德还有什么不明白，他接过本子，看着宋尧，郑重的回他好。
宋尧如释重负，长松了一口气。不再耽误，他直接起身，抱住了方毅德，又说：
“方先生，我这辈子过得很幸福，遇到哥哥，遇到您，遇到师兄，包括后来的各位哥哥姐姐们，谁都很照顾我，我真的很幸福……”
那种心脏下沉的感觉更厉害了，方毅德也抱住他，温声喊他尧尧。
宋尧有一秒钟得出神，仿佛是听到了顾希在叫自己。
他闭着眼睛“嗯”了一声，随即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
宋尧的手在门把手上搭了一会，然后推门而出，刚迈出房间，就转身看着方毅德。
走廊里微弱的光线映得他的眼睛亮亮的，一头灰白的头发吸饱了暖灯，被照得发黄。
宋尧的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他站在阴影里和方毅德摆摆手，弯起眼睛笑了一会，才说：
“方先生，我把向日葵种在了院子里，再过一段日子就要开花了，”不等方毅德回答，宋尧又叫他，“方先生，再见。”
等花开了，请摘一束给我吧。
“再见……尧尧......”轻轻的砰了一声，木门自动合上了门栓,少年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方毅德看着紧闭的门，怔怔的将手放了下来，他那颗沉到谷底的心，也终于得到了喘气，回到了原位。
…… ……
宋尧不见了，在距离顾希出殡不到两个时辰的清晨。
“都找过了吗？”李鸿天问手下的人，看着所有人都点了点头，他咬着下唇，转头问赵全，
“以前顾帅最喜欢带他去哪？”
“去哪？废校场……对，就是那，他们常去比试。”赵全想了想，有些激动。
废校场离大帅府不远，开车一刻钟便能到达。李鸿天派出去的人很快又出现在大帅府，为难的摇摇头。
“都不在……这个关头，会跑哪儿去了？”李鸿天也拿不准。
“宝福斋去看过了吗？”白均山忽然开口问，那个地方对宋尧来说确实是比较特殊，指不定能找着人。
谁知李鸿天也摇了摇头，说去过了，没人。
“他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找了个清净的地方睡觉睡过头了？”赵全说，并且觉得十分合理，“本来就刚醒过来……”
睡觉两个字忽然砸中了方毅德，他脸色一变。细想之下，昨夜宋尧的表现实在是不对，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又像被吓到一样立马摇了摇头。
“方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李鸿天眼尖，一眼看出了他的反常，于是问道。
见方毅德不说话，脸色却越发不好，赵全也有些着急的追问他。
“冰室！”白均山一直看着方毅德，本想从他脸上找到蛛丝马迹，却忽然想起了什么。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皆变，随即往冰室去。
方毅德着急，却受限于轮椅不够灵活，不小心压到了手指也未察觉，只想再快一些。
“方先生，若你不介意，我把你抱……”赵全忽然折返回来，解救他于此状下。
得到方毅德的肯定，赵全一手抱起他，一手提着轮椅，很快的到了目的地。
重新把他放进轮椅中，赵全一边问怎么样，一边迅速将他推过去。
方毅德心跳得很快，又眼尖的被棺材下方几滩鲜红击中，他挺直了脊背移开了视线。
白均山一行人费了许多力气才将顾希从南方带回家，尽管是天气不高，但到了平城时，他的尸体早已经出现了斑驳黑点。
灵堂中摆放的棺材里，是他的生前之物，为了防止腐化，他的遗体一直存放于冰室未动过。
见方毅德来了，方才围在棺边的几人沉默的主动往外给他分出了一条路。
方毅德的心沉到海底，他用双手撑着扶手想要从轮椅上站起来。
赵全给他调高了轮椅才将人推过去，他把住棺木起身，看见了宋尧。
棺木很大，顾希从原本中间的位置被移到了左边，宋尧蜷缩着身子侧躺着，把头轻轻的靠在他的肩膀，看起来就像睡着了一样。
方毅德忽然失了力气，下巴重重的磕在棺上，他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睛被白雾遮住，伸手去摸宋尧。
他眼睛看不清，手几次从宋尧的人中处滑开，最终还是落下。
“尧尧……你怎么……这么傻……”心脏从高悬于空直直坠入深渊，方毅德缩回拇指，转而轻抚他的脸颊。
昨夜分明笑得那样明媚，方毅德双目戚戚，只恨自己最终没能发现他的异常。
宋尧身体冰凉，皮肤却仍旧白里透红。他原本长而翘的眼睫毛已经裹上了冰霜，安静的垂落在脸颊。手腕下鲜血染红的那半件衣服已经被冻得邦硬，他脸上的神情却无比柔软祥和。
“睡吧，乖，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
“号外……号外……华北军区大元帅顾希今日下葬……华北军区大元帅顾希今日下葬……”小报童举着报纸，走街串巷的吆喝。
“诶……真是造化弄人啊，多好的人……”
“是啊，多少年了，平城就这么一位为老百姓着想的好元帅……”
“有什么好的，你们不知道吗？这个大元帅，看着是好人，是个喜欢男人的变态，听说和他自己的弟弟搞到一起了，恶心得很……”
“李麻子，就你娘的有嘴是不是，那东洋人打到门口的时候你他娘的纯纯一杵窝子，哪里来的脸谈论平城的英雄！”
“嘿望春红你个臭婊子，怎么着那姓顾的是你恩客啊这么着急替他说话！”
“你这张烂嘴，老娘今天非要给你撕了不可！姐妹们，给我上，不能任由他这样侮辱我们的英雄！”
“对，打死他……”
“撕烂他的嘴……”
一阵混乱过后，那个被叫做李麻子的人鼻青脸肿的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四周的人正你一嘴我一嘴的骂着，这时，人群里又响起其他声音，
“我想去送送顾帅，有人要去吗？”
“我也去……咱平城，多亏了他呀……”
“我也去……”
……
大帅府门口挤满了自发前来送葬的人，他们整齐的排列在两侧，为中央的灵车让出一条通道。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大帅府门前那条街，车后的人流又自主的汇成一股，跟着车子往前移。
几支唢呐吹响，低空中一直盘旋的乌鸦四散开，时而急切时而低缓的叫着。
车子一个拐弯驶入了主街，密密麻麻缓慢移动的的人群忽然也加快了速度试图追上去，但很快又被汹涌的人潮挤得慢了下来。
主街上入眼全是人影，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大帅一路走好”，一呼百应，呐喊声和啜泣声交缠着，白均山只扫了一眼便捂住眼睛，低声抽噎起来。
赵全一只手轻轻搭上棺盖，把脸埋进了李鸿天的肩膀。
为顾希送葬的人挤满了数里长街，没人知道棺椁里还躺着一个宋尧。
待人潮散去，喜怒哀乐皆存于过去，只留满街白尘于空中沉浮。与送葬的队伍完全相反的方向，一个身着素衣长衫的男子静静的看着前方。
不过片刻，他身后出现了一个稍矮些的青年，那青年长得清秀漂亮，尤其是一双眼睛，又圆又大，尤为好看。
他伸出右手扯了扯男子的袖口，又用食指去勾男子的的手心，操着一口正宗的南城软语撒娇，
“哥哥，你牵牵我的手。”
男子偏头看着青年，又看他的手，扯下一块布条系在青年的左手手腕上，无奈的认命，叹气一般：“你呀。”
青年不说话，得寸进尺的将一双手都挂上哥哥的臂膀，弯着眼睛笑得狡黠，算是回答。
风声人声鸦声，悄无声息。
男子握住青年的手，揽着他的腰，渐渐迈出步伐。
“哥哥，我们去哪？”
“回家。”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 7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