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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身处这烽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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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一开始宋尧是不许方琏喊他宋宋的,没到战区之前,有许多人喊他尧尧,包括哥哥,哥哥偶尔也会喊他卿卿。
到了战区之后,有人喊他小顾,有人喊他顾医生,也有人叫他小宋,不论多少人对他有多少种叫法,可师兄只喊他宋宋。
只是方琏不明所以,他只知道在自己第一次无意间喊出这个称呼时,宋尧明显怔住了神情。
尽管宋尧多次明确拒绝拒绝过这个叫法,他说自己不喜欢这个称呼。
但方琏不信,没有人会对自己不喜欢的称呼露出那样悲伤怅然却并非厌恶的神情。
虽然他不知道在这个称呼的背后发生过什么,但方琏敢保证,宋尧非但没有不喜欢这个称呼,反而还有些爱听。
于是在别人都叫宋尧小顾医生的时候,只有方琏厚着脸皮每天见缝插针的喊他宋宋。
久而久之,不知是习惯了还是对和叶止争像极了的他狠不下心,宋尧也就随他去了。
对于耳朵留下后遗症这个问题,宋尧反而比其他人都看得开些。
他看着炸弹从天而降,摔落在和自己不过几步路的地方,而宋尧彼时架着伤员,炸弹掉落的瞬间,他出自本能的将伤员压在身下护住。
宋尧本来都以为自己是必死无疑的,却没想到竟然捡回一条命。而且除了耳朵留下了后遗症之外,连他的手都几乎没有任何受过伤的痕迹。
这样的结果对宋尧来说是更加值得庆幸的,相比沉浸在悲伤之中怨天尤人,宋尧很快的便接受了自己听不见了的事实。
枪炮无眼,没有时间留给宋尧悲伤,所以他不得不迅速调整自己的心态,安心养伤。
听不见也挺好,清净。宋尧惯会安慰自己。
刚到战区的时候,宋尧还和张婉宁、方毅德保持着联系,时不时的就会和他们通两封信报平安。
除了写给他们的信,宋尧还会把给顾希的信一并写好,请张婉宁代为转寄给哥哥。
只是随着战区不断扩大,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营地多次搬迁,宋尧渐渐的就少了寄信的次数,他将要寄的信攒起来,等到合适的机会再一并寄走。
后来打得最激烈的时候,每天送到医院的伤员越来越多,就连过半的医疗兵也上了前线,后方就更忙了。
只是一忙起来就无暇去顾信的问题,等他某一天忽然想起来时,才惊觉自己好像许久没有寄过信,也没有收过信了。
他就这样和张婉宁他们失去了联系,并且发现要想重新联系上,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宋尧失去联系之后,张婉宁尝试了很多办法找他,但最后都没有无功而返。
直到战火渐渐平息,平城屡次传来捷报。
张婉宁一再确认顾希已从战场回城,才敢将宋尧去了战区,且已经失联了事情告诉他,而那已经是宋尧失联两年后了。
身处这烽火乱世,硝烟弥漫之中,失联这么久,似乎只剩下一个默认的结局。
宋尧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刚失联那段时间,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失联了的时候,宋尧其实回过原本的营地一次。
那是在他重伤快愈却还未痊愈之际,借着养伤的契机,他借了一辆缴获的车子,当天去当天就回了当时驻扎的营地。
或许是上天垂怜,他那次还真的找到了一封给自己的回信。
只是那信的显然被炮火焚烧过,但庆幸下了雨将火熄灭了,才得以保下还能分辨出收信人的半个信封。
如此情形下还能捡到一封寄给自己的信,宋尧欣喜若狂。只是那封信给他带来的却不是什么好消息,至少对宋尧来说是这样的。
被火烧又被雨淋过的信,字迹早已模糊得不易分辨。但宋尧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信纸上那朵被晕开了墨迹的梅花。
原本雀跃的心在那一刻骤然沉到谷底,那是他临走时,和张婉宁约定的暗号。
【若是某一天传来哥哥的噩耗,烦请婉宁姐姐在信上画一朵梅花……】
他甚至不知道这份信具体是什么时候寄来的……
宋尧想把信塞回信封里,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尝试了许多次都没有成功。
他生气的用左手打自己的右手,过了好一会,终于将那张残缺的信纸塞了进去。
宋尧呼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或许是方才看花了眼……于是他将重新阖上的信封放进怀里,又虔诚万分的取出来放到前方,郑重的双手合十拜了几拜。
忽视自己发抖的手,宋尧将重新打开,一朵晕开的梅花,开得正艳。
宋尧眼睛干疼,他努力的眨了眨眼睛,想弄出些眼泪来,也能好受些,但泪水此刻偏偏又要同他作对,无论如何也不肯流出来一滴。
宋尧呵呵的笑了几声,全然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悲伤。残缺的信纸静静的躺在他□□,连风也吹不动分毫。
一抹红色脱离宋尧垂直而下,直直的砸到被晕得绽开的梅花中间,做了花芯。
宋尧抬起右手,中指指腹轻轻擦过下眼睑,再放下时手上多了一朵梅花花蕊。
他握紧了手,扯了扯嘴角,想站起来,还没站直却又重重的摔跪在地上。
嘶了一声,宋尧抱着膝盖坐起来,血迹透过裤子洇出来撞进宋尧的眼里,他脸色苍白,唯左眼红得骇人,歪着头看向远处,似乎在疑惑这是哪?
天色一沉下来,四面八方就起了大风,森森风嗥与乌鸦低叫交织着回荡在营地上空,叫人头皮发麻。
宋尧却好像全然没察觉到一样,他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
风声已经变成了类似于年迈之人肺热发怒时才会发出的嘶哑又阴沉的低吼,它们恶鬼一样缠在宋尧四周,愈发嘶嚎。
宋尧抬起头,空洞的望着已经黑透了的天空,喃喃自语:
“哥哥,你别生气,我马上就回了……马上就回了……”
回营地……回平城……回去找你……
和刚知道叶止争噩耗时不一样的是,这一次宋尧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十分平静,仿佛自始至终都与他无关。
深夜里,宋尧才驱车回到营地,方琏担心他出事,等他等到半夜。见他回来,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只是等宋尧走近,方琏一颗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被宋尧的模样吓了一跳。
眼前的人原本干净清秀的脸上只剩下与死灰无异的表情,左眼是不正常的通红,仿佛被血水泡过一样,最让方琏震惊的是宋尧的头发……
可无论方琏如何关心如何担忧,宋尧始终闭口不提发生了何事,最后他也只能放弃……
自从那天宋尧回去之后,所有人都觉得小顾医生变了。不止是外貌上的变化,以前那个虽然看起来冷冰冰,实则温柔谦和的小顾医生似乎完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像一具空壳一般、只会看病……包扎……做手术的机器,有时甚至几天几夜不阖眼。
除了必要的沟通之外,大家还发现顾医生愈发开始避开患者之外所有生人,他似乎被一股槁木死灰般的网笼罩了起来。
每每当宋尧一个人站在某处时,大家仿佛能透过他那纤瘦挺拔的背影看到另一个人,又好像是在等那么一个人。
众人只当他是受重伤之后性情大变,方琏却觉得有些怪怪的。
他不信一个自己险些丢了命之后,还在床上趴着动不了时就要安慰自己的人会因为这事性情大变,但宋尧不说,他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询问,久而久之便忘了这件事情。
偶尔夜深人静时,宋尧也会想起,若是当时直接跑回平城,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哥哥既然会把自己送走,证明自己待在平城肯定会影响他……可是宋尧还是会后悔。
那之后直到现在,几乎快要一年半的时间,宋尧每天晚上都会写那么一两封东西,信纸写完了就在废木块上写,将破衣服撕作布条写,再到后来甚至在树皮上写……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方毅德送他的钢笔,在这个时候支撑着他的情绪。
与此同时,他又将所有未寄出的信一并收了起来,装进了他自己做的木箱子,落了锁,每写下一封新的再打开放进去,以此往复,直到装满为止。
…………
当时那枚炸弹爆炸之时,有一块极大的碎片从宋尧后腰处直直的嵌进了他骨头缝里。
由于条件有限,唯独这一块弹片未能取出,它就这样和骨血一起,成为了宋尧身体的一部分,时不时的跳出来作一下怪。
他痊愈之后,综合各方面考虑,宋尧服从命令从前线完全撤回了后方,方琏则顶上了他原本的位置。
宋尧睡得迷迷糊糊的,隐隐听见有人在喊自己,几经挣扎,他终于睁开了眼。
一个年纪不大的护士满脸抱歉的看着他,嘴里还在说着什么。
克服了生理的本能,宋尧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拿过一旁的眼镜架好,缓了一会才问她怎么了?
自从那次从老营地回来后,宋尧左眼看东西总是不够清晰。方琏给他检查过,没查出原因,最后只能归为用眼过度,让他多注意保护眼睛。
但宋尧自己知道是为何,那朵在血泪的作用下绽开的梅花时不时的就会在他脑海里出现,提醒他某个已经无法改变的事实。
宋尧不算一个执行力极强的人,但他接受了哥哥已经离开的消息,便如当时给张婉宁的信里写的那样,开始给自己规划起了后路。
战事虽然时而激烈,但宋尧知道,就目前来看,最多不到两年,这场燎原的战火就要熄灭,而在这段时间里,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宋尧自己去配了眼镜,往鼻子上一架倒真有了两分方毅德的影子。
宋尧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过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大半青丝竟都被硝烟染成了白发,比起当初张婉宁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宋尧抬手摸了摸头发,苦涩的笑了笑,也不知道到时候顾希能不能认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