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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冷风卷起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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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还没睡醒,宋尧平日里浑身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尽数被敛了起来,语气神情都和一开始来战区的样子别无二致,温和极了。
小护士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大声的喊:
“顾医生……第三医疗队还有人没有撤下来,方医生派人回来说前线还有两个重伤员,不敢轻易挪动……”
又恢复了那副模样……
宋尧皱着眉,抬了抬眼镜,不自觉的提高了音量问她:
“是要我去一趟前线吗?”
小护士显然已经习惯了宋尧这副样子,她连忙点头,说方医生是这个意思。
宋尧一边起身穿衣服一边点头,问她下来的人在哪?
他起得有些急,一时没站稳,有些发晕的撑靠在墙边,好一会儿才在小护士担忧的关心中继续往外走。
方琏叫来传信的人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哑巴。他认识宋尧,宋尧也认识他。
甫一见到宋尧,男孩就兴奋的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自从自己听力渐衰,宋尧就开始了自学手语,加上偶尔会和小哑巴交流,他对手语可以算得上精通。
“肠子都流出来了?”宋尧有些惊讶。
“呃……呃……”小哑巴连忙点头。
难怪方琏要叫人来喊自己,惯是处理过各种程度的伤,但像伤到这样重的程度,整个战区也不多见。
而这些人,只要抢救及时,哪怕是在这样极端的医疗条件下,他们仍无一例外全在宋尧手底下得以痊愈。
不等小哑巴跟上,留下一句找救援,宋尧拔腿就往外跑,生怕晚了半秒耽误了救援。
在战区这几年,宋尧早就习惯了各种狂奔的日子。他每一次加快的速度都是在同死神抢时间,而每抢到一分钟,伤员们就多两分生的希望。
不过十分钟,宋尧就奔到了方琏所在的大概位置,战火逐渐熄灭后的战场只剩下一片疮痍,但宋尧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随风飘扬的红十字白旗。
与随时会夺走人性命的硝烟炮火不同,有它的地方就代表有希望存在。
既然旗帜插在这,那证明方琏等人一定在附近。
“顾医生……顾医生,我们在这儿……”有人先看见了他,从另一个坑底探出头和手小声喊他。
宋尧耳朵有些充血,灌满了风声,其实没听见他的声音,只是心有所感似的,觉得该往那边看过去。
他低俯着身子快步往那边挪动,不知为何,宋尧只觉得心脏跳动得十分厉害,或许是方才跑得实在太急。
还隔着几步远时,他蓦地停了下来,一个没站稳摔跪在地上,捂着心口努力调整过于急促的呼吸,只是脑门还是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样的感觉并不陌生,一如曾经他和师兄在信里反复探讨过的那样,是心悸的感觉。
很快调整好呼吸,宋尧迅速的跳落到坑里。
这应该是一条战壕,长长的,里面躺了三四个人。
方琏正在另一头,全力的抢救其中一名伤员。见他下来,忙大声的让他快去看看另一个人。
那人的情况看起来稍微比方琏正在抢救的那位好一些,但也能看见他腹部到腰的位置开了一道又长又大的口子。
小哑巴描述得一点也不夸张,尽管伤口里面塞满了纱布,但依稀能透过口子看见错位的内脏和肋骨。
宋尧无端的有些手抖,他几乎扑跪到那人身边,随即有条不紊的取出卫生员塞到他肚子里止血的纱布。
简单的消毒之后,宋尧直接把手伸进了对方肚子里摸索,给错了位的内脏归位。
他手刚放进去,昏迷的人便被疼得醒了过来,只是宋尧低着头,左耳对着他,以至于根本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宋尧把手伸出来,他又按了按心口,随即松了口气,取出针线给伤口缝合。
围在他身边的三两卫生员面面相觑,这几人都是新来不久,人手不够被方琏带过来帮忙的,所以在忽然发现还有两个重伤员时方琏才不得不差人去叫宋尧。
几人实操经验有限,其中年纪比较小的看到宋尧这样的操作被吓得不轻,有两个心理素质稍微强一些,但每回看到都还是会被宋尧这样的操作震到……
确认伤口处理好了,宋尧给其他人交代了注意事项后,他甩了甩脑袋,强撑着起了身,打算去看看方琏那边情况如何。
刚转身,宋尧就看到方琏也站了起来,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那是他们约定过的手术成功的手势,宋尧停下了脚步,淡淡的笑了一下,随即点了一下下巴。
忽然,宋尧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的衣袖,他下意识的抿着唇移过眼,冷冷的和一个护士对上视线。
宋尧冷起来不说话时很有顾希的影子,不少人都有些怕他,拽他衣袖的小孩也一样。
小护士眼神飘忽,没有看见他缓和下来的脸色,咽了口唾沫凑近他右耳,说了句什么,又往后指了指。
宋尧脸色稍霁,转身从护士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只那一瞬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
宋尧双眼圆睁,四周的风声不受控制的倒灌进宋尧耳朵,震得他耳骨生疼。
在一声接一声快要震出胸腔的心跳声中,宋尧也终于看清了那刚被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伤员。
那张被鲜血和泥污覆盖之下的,是他想了2000多个日夜的脸。
心跳声、风声、人声,宋尧的世界里鸦雀无声。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开始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尧看见那人好像说了什么,他有些焦急,为什么自己没有学会唇语?
好一会儿,和那人隔得稍近的两个卫生员动了动,一脸纠结又小心翼翼的架着那人站了起来。
宋尧的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外迈了一小步,干涸了一年多的左眼,又一次变得猩红。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透过镜片,他看见了那人艰难的和自己招了招手。
尽管宋尧听不见,但他还是从那微动的双唇间,看清了他说的那两个字──过来。
宋尧扯起衣服想要擦干净自己脸上的血污,踏步一样将双脚抬起又放下,却就是迈不出去那两步的鸿沟,站在原地不知道所措。
宋尧在害怕,他害怕自己迈出了这一步,会打破这个梦境。
尽管身受重伤,但对方似乎并不着急,他再一次轻轻的对宋尧招了招手,喊他。
冷风卷起那人的声音,轻轻的击开宋尧的耳膜,凶狠的倒灌进他的胸腔,隔着一米远,宋尧听见了他的声音。
“尧尧,乖。”
眼泪撕开屏障,从眼眶里汹涌而出。宋尧又擦擦手,然后走到了那人面前,踮着脚用衣袖和手掌擦对方脸上的血污。
被宋尧小心仔细的擦了一通,那人的五官终于显现了出来,不是早已在心中死去了多时的顾希又是谁?
顾希脸色和白纸无异,可以说毫无血色,唯独双眼发红。
宋尧的头发几乎全白,若是不看五官,看起来和上了年纪的老人无异。
顾希心疼盖住了伤口的疼痛,他抬起手,想摸一摸弟弟的头发,又想摸一摸弟弟的耳朵,又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手脏兮兮时,慢慢放了下来。
宋尧局促的站在原地,想抱他又顾忌着他的伤口,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的抬头看着哥哥,泣不成声。
每次落下眼泪,宋尧的左眼总会变得猩红,右眼却泪流不止。
宋尧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在别人看来是诡异骇人还是丑陋可怖,但他都不在意,爱人的失而复得好似一场梦,或许没有人能理解。
察觉到顾希试探又缩回去的手,宋尧缓慢的牵起他的手放到自己脸上,一阵无言的哽咽之后,带着些试探,宋尧喊出了那日夜在脑海里萦绕的两个字。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