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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说者无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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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往外不到百里的山坳里,入眼只可见一片白森森的黑沉。
但若是走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一片将天地融为一体的黑沉里藏着一盏灯。
前些日子下雪了,如今正是化雪的时候,帐外的温度又低了些。
顾希的帐里还燃着炉子,虽然温度不高,好歹也不冻人。
他掀开被子,起床点燃了床头的油灯,端起灯座披上外袍出了门。
天空黑黢黢的,顾希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不一会儿,白均山打着哈欠出现在他身后,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声老大。
自从顾希因为睡眠问题突然晕倒了一次之后,白均山就自顾的搬进了顾希的帐里,自己搭了一张床,承担起了监督顾希睡觉的重任。
顾希刚下床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在对方点上灯的时候半梦半醒的睁开了眼,循着本能穿好了衣服跟着顾希走出去。
顾希余光斜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问他是不是自己吵到他了?
他话音刚落,一阵大风夹杂着冰碴子呼啸而过,白均山被冻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一边搓胳膊一边摇头,说:“我看你好像睡不着,出来陪你说说话。”
顾希有些出神,听见他的话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又抬起头看着乌漆麻黑的天空,
“我心里闹得很,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东洋人不会又要搞偷袭吧,他娘的……”白均山下意识的接话。
顾希淡淡的笑了一下,摇摇头,“那到不是,短时间内他们都不会来了,可以好好休整一段时间。”
说完又重新抬起头,看着天空。
白均山哦了两声,跟着顾希一起抬起头,天空中只有黑压压的乌云,不见一点星斑,连月亮也被乌云藏了起来。
白均山仰起头,脖子转了一个大圈,有些纳闷自家老大到底在看什么?
“你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演练一遍。”顾希说。
顾希其实还有没说的,他心里不踏实的原因,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由爱生忧怖,但他确实很担心弟弟。
白均山没说话,转身回了营帐后不一会又出来了,留下了一句等我一会就离开了。
再次出现时,他手上多了一坛酒,坛子上还沾着泥和雪。
“上次全哥从珒郢带回来的,李鸿天他老爹给他埋的女儿红,还剩半坛,喝两杯?”白均山单手拎着酒坛子冲着顾希晃了晃。
坛子埋得深,零下二十度上下的天气里这酒竟然一点也没冻着。
白均山轻轻一晃,半坛子酒水撞在坛壁上,声音清冽空灵,让人光是听起来就知道是一坛好酒。
听着声音,顾希就好像已经闻到了酒香。他又想起弟弟,明明是喝两口酒就就脸红的人,却总是趁着顾希不在偷摸的品尝他收藏的好酒。
想到宋尧红着脸微醺的模样,顾希心情都好了许多,倒也有些想这口酒的滋味。
于是他也不再拒绝,而是转身回了营帐,从墙上取下温酒器,又将火炉盖子揭开,把倒上了酒的温酒器放了上去。
火炉温酒,美酒醉人。
才喝了两口,顾希竟觉得眼睛有些发花,他有些恍惚,宋尧的脸做梦一样出现在他眼前,他忙起身去抓,又被凳子挂住重重的摔到地上,难得的失了态。
还未起身又猛灌了一口,顾希被呛得有些厉害,眼泪都呛了出来,咳了好一阵他才看着白均山,脸色已经爬满了不正常的酡红,
“别告诉尧尧,不对,得告诉他……你让他疼疼我,是不是就不会偷偷跑去战区了……”
白均山叹了口气,心道:“果然是担心小宋……”
但很快他反应过来不对劲,伸手往顾希额头上一探,刚放下去就烫得他缩回了手。
顾希不知道何时又发起了烧,白均山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难怪醉得这么快。
他将顾希半哄半拖的按到床上,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要下床后,忙披上外袍去找军医。
“林医生,老大怎么样?”林氏阳刚初诊完,白均山就赶紧凑了上去。
他一边收起听诊器,一边感到奇怪的摇头,
“怪得很,没有受寒的迹象,之前受伤的位置也恢复得很好,也不是感染引起的……还是先给大帅物理降温吧。”
他说完便就近坐下开始写药方子,白均山则听话的先去给顾希采用最原始的物理降温法。
由于病因不明,林氏阳用药时也有些拿不准,来回划拉了好几次。
过了好一会,等顾希的温度终于趋于平稳之后,白均山才支支吾吾的开口,问林氏阳,
“那个,林医生,我想问一下,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一个人……”
林氏阳:“……白副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均山清了清嗓子:“就是一个人若是长时间想另一个人,导致相思成疾,你说这样有可能引起发烧吗?”
林氏阳思考了一会,郑重的点了点头,说这种可能是有的,还让白均山最好将大帅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找来,帮助确定病因才行对症下药。
白均山噎了一下,十分遗憾的说:“恐怕不行,要是他还在,大帅也不会这样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他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听在林氏阳耳朵里变成了另一个意思,他脸色空白了一秒,随即小声的说了句“抱歉”。
白均山:?
人还活着啊喂,你想什么呢?
......
“第三医疗队撤下来了吗?”
“正在联系……”
“李医生,快去看一下6号床的患者,昨天做的手术,刚才突然昏迷了……”
“还有人手吗,又接收两位伤员,伤得很重……”
“李医生刚走,方医生还没回来,谢医生,顾医生,找顾医生!”
“去找谢医生,顾医生才结束了30多个小时的连轴转,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
“谢医生……谢医生……”
…………
战区保障医院里,医生护士们忙碌的交接声,伤员们的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繁杂混乱。
宋尧侧躺在在用一张白布隔出来的简易办公区的长桌上补觉,他眉心轻蹙,薄薄的眼皮下,一对眼球正无意识的快速移动着。
梦里战火纷飞,梦外嘈杂喧闹,不时还有人风风火火的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宋尧睡得极不安稳。
这是宋尧来到战区的第三年,他早已经从以前稚气未脱的少年长成了实战经验丰富、医术高超的战地医生。
一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
或许是叶止争在天之灵的保护,宋尧好几次和死神擦肩而过,最后却又侥幸捡回一条命。
最严重的一次,是敌军投来的炸弹在离他不到10米远的地方炸开了,那时宋尧还架着一个腿受了重伤的伤员,来不及反应,他本能的将伤员护在了身下。
弹片混着沙砾碎石毫不客气的插满了他原本白皙的后背,鲜血透过宋尧染红了身下伤员的衣服。
经过众人合力抢救,宋尧最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他的耳朵却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留下了弱听的后遗症。
康复之后,宋尧的左耳几乎听不见别人正常交谈时的声音,右耳也只能听个五六成。若是不刻意提高音量和他讲话,那宋尧几乎可以说和聋了无异。
刚知道这个消息时,方琏比他更不能接受这个事实,每次抽空看他都要握着他的手黯然垂泪。
方琏是他到战区之后才认识的朋友,其实也算不上朋友。
刚到战区时,宋尧心灰意冷,按照方毅德的描述,他第一时间去看了叶止争,在他的坟头放上了两朵与战场格格不入的向日葵,也和他说了许多话。
但他也深知自己拿得起放不下的性格,于是暗自和师兄发誓,为了能够全身心投入战场医疗保障工作,他绝不会将任何人当做朋友。
但方琏此人性子欢脱,心思单纯,和方先生一个姓……他偏偏还喜欢缠着宋尧,宋尧想忽略他也难。
每次休战时,方琏总喜欢约宋尧出去玩。战区有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多写两篇实战急救笔记,所以宋尧每次都拒绝他。
而每次从宋尧嘴里听到“不行”两个字时,他就会耷拉着眉眼,可怜巴巴的盯着宋尧看,紧接着哀怨喊“宋宋”。
如果不是长得无半点相似,名字年龄也对不上,宋尧几乎要觉得方琏就是叶止争。
师兄每次喊他去后山时,就总是用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语气喊他。
宋尧在战区并不叫宋尧,刚和几位一同出发的好友到达目的地,宋尧就拿到了自己的岗位安排。
在护士帮忙登记姓名时,宋尧鬼使神差的怔住了。
短短的几秒钟之后,一个新名字便脱口而出。
“顾盼宋……小顾医生,欢迎您加入应急科,”小护士重复了一遍名字,抱着本子和宋尧微微鞠了个躬,临走时她还不忘打趣宋尧,
“小顾医生,您爸爸一定很爱您妈妈……我们一起加油哦!”
宋尧弄不明白这两句话有和关联,但看着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神,他竟也觉得开心。
回想着小姑娘的话,宋尧弯起眼睛,独自喃喃道:
“嗯……顾希很爱宋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