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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若是这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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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尧,如果你把我当姐姐,就不要骗我,可以吗?”
经过这两年的磨砺,张婉宁早就从曾经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进化成了做饭又快又好吃的“大厨”。
比如此时,不过几分钟时间,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鸡蛋面就放在了宋尧面前。
江城的冬天又湿又冷,夜晚更为甚之。
几口汤下肚,宋尧觉得浑身都暖和了起来。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品鉴什么绝世佳肴一般,吃着吃着,本就还泛着肿的眼眶里又蕴满了泪水。
这大半个月,宋尧几乎每天都要偷偷的哭上几场。
看到方毅德会想起师兄,翻看旧书笔记也会想起师兄,就连出诊时,都仿佛能看到第一次和师兄出义诊时,师兄在旁边指导自己的样子。
比如此时,他吃着这碗面,又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师兄曾经给自己做的辣椒姜水,做的一锅黑暗料理,就连从南城千里迢迢的赶到平城,一打开行李箱,装的都是自己爱吃的小食。
赵全还笑过他,说他这些东西在大帅府厨房都有,厨师也是人人都会包包子。叶止争脾气好,听见赵全这样说,他浮夸的拍拍胸脯:
“我带的可不是包子干货和腊肉这些个东西,而是带的宋宋的乡愁,是出门在外时,家里人对他的牵挂……”
宋尧一边吃面一边控制不住的流泪,只是他背对着张婉宁,没注意到后者忧愁的脸色。
他的生活曾经本就和叶止争高度重合,师兄可以算是除了哥哥外和自己最亲近的人,连方先生也是要排在他后面的。
可如今风云变幻,哥哥不在身边,方先生失去了双腿,师兄……
宋尧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他连哭都只敢躲起来哭,所以他才做了那个决定。
一滴眼泪顺着下巴滚到面汤里,啵的一声,拉回了宋尧的思绪。
察觉到自己情绪有些失控,他怕张婉宁担心,自认为不动声色的擦了擦眼泪,连喝了几口汤来压制自己的情绪。
“婉宁姐姐,真的很好喝,这么晚了还麻烦你给我……”
张婉宁静静的看着他,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说出了一开始那句话。
宋尧扣住碗底的手指紧了紧,假装听不懂的笑着,问她什么意思?
只是他原本发肿的眼睛经过刚才的洗礼,此刻更肿了些,还带着满眼眶的红血丝,使得他这个笑看起来着实是滑稽又瘆人。
只是宋尧好像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
“你屁股底下的信,难道不是想留给我的吗?”张婉宁和他直视片刻,直接戳穿了他。
果不其然,被戳穿的宋尧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他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给我看看。”张婉宁伸出手,手心朝上对着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宋尧最终只能认命的从屁股底下掏出那封被坐得有些发皱的信,递给了张婉宁。
还未接过信,信封上的几个大字就已经证实了张婉宁的猜测。
她把信接过来,红着眼睛重复那几个字:
“辞别信……婉宁姐姐亲启……”
[婉宁姐姐,见信如面。
这封信我写了很长时间,修改了很多版,皆因不知如何同您开口说我要离开这件事。
我找了很多理由,但最后还是觉得,不如直接告诉您原因,我想您一定会支持我。
方先生北归又南下江城,尽管您还没有见过他,但您也一定听说了他的事迹。
方先生一身正气,满腹才华,全心为国,奈何君心照明月,明月苍茫不怜君。
恩师失去双腿,我以为此之于宋尧已是噩耗,谁知又突闻师兄此讯。尽管我未开口,但我知婉宁姐姐冰雪聪明,恐是早已猜中前因后果。
万般悲恸之下,我心中产生了跟随方先生与师兄脚步的念头。
昨日我在方先生处收到了哥哥托先生转交的来信,他在信中竟也提到此事,可见哥哥早已知道我想做什么。尽管他并不支持我,但他一定会理解我。
但为了防止枝节横生,我已给哥哥回信,信中告知他我会好好待在江城,若他再有来信,恐还需婉宁姐姐帮忙掩护,避免哥哥生无用之忧。
若有朝一日有幸与他重逢,我定向他解释清楚,婉宁姐姐为我所逼迫。
若是我不幸和师兄一般的结局,也请姐姐为我隐瞒,东洋人一日未滚出华夏,华北区便一日不可以没有顾希。
但若是哥哥不幸牺牲,还望姐姐万勿隐瞒,来信作墨梅为记。宋尧无用,近二十载皆长于哥哥庇护之下,却自十二岁后离多聚少。
若是他先行离开,留我独活于世,对我而言与每日酷刑加身无异。待我完成想做的事情,我便去陪他,那样我就可以长长久久,永不和他分离。
这两年承蒙姐姐不吝照顾,往后不论走到何处,我都会牢牢记住,我曾经有过一个很好的姐姐。
但我虽决定离开,却还有个不情之请。方先生腿脚不便,邹先生虽有心,但他实在不够细心,若婉宁姐姐方便,还劳您多照看一番,宋尧再次谢过姐姐。
此番离开,不知何时再次相见,若一秒问起来,姐姐说我已回南城即可。待我走后,还请姐姐代为打扫房间,特别是床底位置。
宋尧 于江城]
信里写得再清楚不可,张婉宁甚至挑不出一点刺,他将每一个人都安排得很好。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她捂着嘴,抖着手用信指着宋尧,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低声的质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宋尧抬起原本低垂着的头,坦荡的迎上她的目光。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跳跃,裹着泪滑落,张婉宁无力的塌下腰,瘫回凳子上。
“非去不可吗?”张婉宁问。
没有一点犹豫,尽管张婉宁并不看他,但宋尧还是郑重的点了点头,说非去不可。
张婉宁抹了抹眼泪,了然的点点头。
她把信折好,重新装进信封,收了起来。
宋尧有些诧异,本能的伸出手想将信拿回来。
张婉宁别了别耳边的碎发,歪着头看他,
“这不是给我留的吗?”
“是……是,”宋尧有些犹豫的回答,最后还是解释道:
“我……我们约定了明日下午到林松江家集合,然后立即出发去战区。我本来想早上就悄悄走的,”宋尧说,
“但是我梦见了师兄,还梦见了哥哥……我以为你睡了,就想把信拿下来。但我一想到我和他们俩的分开都没有好好道过别……所以我又将信拿了回去,还是要当面和你告别才好。”
张婉宁往前倾身将他抱住,鼻子有些酸,她声音里藏着不易让人察觉的细微颤抖,
“如果你真的只留下一封信就悄悄离开了,那姐姐真的会很伤心的。”
宋尧轻轻的把脸歪着放在她肩膀,鼻子一酸,眼泪又不听话的流到了张婉宁的外衣上,
“对……对不起婉宁姐姐。”
直到躺在床上,宋尧还是有些不可思议。他没想到这么顺利的得到了张婉宁的支持。
他毫无睡意的躺在床上,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原本打算的是明天一早道过别就走,可张婉宁说让他们晚一点出发,她明天早一些去买菜,给宋尧做一顿好吃的践行。
她还让宋尧去请方毅德和邹同,宋尧知道,张婉宁虽然没有作什么动人的承诺,但她这是用行动在告诉自己她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宋尧开始庆幸自己临时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如果有幸还能重逢,那他第一个要好好感谢的人就是张婉宁。
宋尧重新规划了一下时间,最后决定明天要起得比原定的时间更早一些,因为明日他得早一些去告诉其他几人自己的时间有了改变,避免让他们干等。
做完了时间上的规划,宋尧又放空起来。但每次一放空,他就会无可避免的联想叶止争牺牲时的场景,想到自己以后的可能,想到顾希……
他抬手摸着胸前那块自从再一次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有取下过的怀表,闭上了眼睛,浓密细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两只卷翅欲飞的蝶。
宋尧从小就很懂得知足,遇到顾希,被他带回家宋尧看来一直是命运对他的恩赐,此后所遇到的顺意坎坷,都是对他单独的馈赠。
于是他从来不敢有任何在他看来算是出格的奢望,只求能这样平静的和哥哥在一起一辈子就好。
顾希心疼他,偶尔却也喜欢用这件事逗他,逗着逗着就给他“改”了名,说他不该叫宋尧,或许叫宋常乐更合适。
他还记得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自己还不懂什么意思,傻傻的追在顾希后面,一定要问到为什么。
顾希最后被他缠得没有办法,一边笑一边回他,因为我们家的小笨蛋太容易知足了……
而当时他是怎么做的呢?宋尧想起来了,他抱着腿坐在六婶家门槛上,鼻子眼睛眉毛都纠结成了一团,却还是一眼一板的和哥哥说:
“虽然我一直就叫宋尧,但是如果你更喜欢宋常乐这个名字的话,那我也可以考虑考虑……”
他那时还不到七岁,还记得顾希听完自己这番话,先是愣了一秒,随即哈哈大笑,然后就捏自己的脸。
宋尧翻了个身侧躺着,抬手覆上当时被哥哥捏的位置,唇角微微勾起了些弧度。
猝不及防的,一行清泪流下,就着侧躺的姿势,宋尧躬起身子缩回双脚抱到胸前蜷成一团,将脸埋进双膝间。
他突然很想很想顾希,想抱他,想亲他,也想他摸摸自己,想得连五脏六腑都发疼。
宋尧用力的攥着怀表,哪怕手被表壳四周坚硬的图案硌得生疼也没有松开半分。
他甚至开始胡乱想,人在悲伤至极的时候许愿的话,会不会有神仙看在许愿的人可怜的份上,让这个愿望变得更灵验一点?
若是这样的话,那宋尧也想贪心的许个愿望,愿望很短,希望顾希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