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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 他和宋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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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期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事……”听宋尧说完,方毅德叹了口气,由衷的感叹。
“是呀……一转眼又快两年了……”宋尧耷拉着头,情绪不是很高。他在想不知道何时才能和哥哥再见上面。
人果然会越变越贪心,如果从始至终没有拥有过,宋尧会觉得这些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可偏偏他曾幸运的拥有过大半年的幸福时光。
好像做了一场梦,如今只是梦醒了那样荒诞。
忽然,他抬起头看着方毅德,眼里又有了些光,他问:
“对了方先生,当时师兄本来要留在平城的,但他后来一定要南下找您,您有见过他吗?”
咯噔一下,方毅德明显察觉到自己的心重重的颤了一下,他不动声色的和邹同交换了一个视线,后者立刻开口:
“对了小宋,你刚提到的那个无偿治疗团队现在还有在继续吗?”
突然被强制打断,宋尧有一瞬间发懵。
他“啊”了一声,迅速消化完邹同的话,然后做出回应,说还在,只是因为各种原因,现在大家改成了两人一组轮流不定时出诊。
不等邹同回答,宋尧立马又将话题带回了自己方才的问题上。他没有再问一遍,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方毅德。
不知道为何,他现在突然很想知道师兄的近况,或者从方毅德嘴里听到一个没有见过叶止争的回答。
可他等了许久,回应他的依旧只是无边的沉默和方毅德不愿看他而别过去的头。
良久,宋尧忽然笑了,他将方才已经收好的碗筷重新收拾了一遍,不小心将一把勺子带到了地上。
啪嗒一声,瓷勺碎成了几段。
那是张婉宁最喜欢的一把勺子,他出门前她还专门打过招呼,一定要把这把勺子完完整整的带回来。
宋尧几乎跪在地上,努力的试图将勺子复原,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天空中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不知道第多少次复原失败后,宋尧卸力的坐在脚跟上,抬头看向窗外。
眼泪顺着下巴,和雨一起砸到地板上,沉默的屋子里响起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看着宋尧把瓷勺摔碎产生的碎片一片不落的捡回篮子,又看着宋尧一言不发的咳嗽着离开,知道自己没有了双腿时都冷静自持的方毅德红了眼眶。
邹同面露忧色,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叹了口气,转身出了门。
“我去送送,他这个状态,你肯定也不放心让他自己回去。”说话间,邹同已经走到了门口。
“去吧,远远跟着就行,除了那个人,这个时候没人能安慰他。”方毅德闭着眼睛,像是努力忍耐着什么。
宋尧每天还是会按时来送饭送水,但他总是将东西放到门口又匆匆离开。
邹同愁得不行,他满心担忧的问方毅德,宋尧这样子真的没有关系吗?
方毅德只是翻着书不说话,像是早已经沉迷进知识的海洋去了一样。
“师兄,友情提醒你一句,你的书拿倒了。”邹同伸直一根指头,点了点方毅德手里的书。
他知道对方也是在逃避,但逃避终归解决不了问题。
方毅德清咳了一声,淡淡的说了句是吗,随即不动声色的将书正过来,继续看。
“你……”邹同急了。
“我该怎么和他说?说他自诩医术高超的老师,却救不回自己的学生,还是说止争最后的日记里写着,等打赢了这场仗,他要带着尧尧再回一趟后山挖山货?”
方毅德声音发抖,眼眶变成了镜片都盖不住的赤红色。他的手指越发用力,连书都被攥得变形,
“若是我早半个时辰找到止争,他……他就不会……”
“那不是你的错,你又何苦……”邹同深深地唉了一声,也闭了嘴。
方毅德却一反常态的,情绪愈发激动,他连着捶了几次桌子,若是腿脚健在,他或许会站起来,
“怎么不是我的错,如果我没有告诉他我在战区,他就不会去找我,他没有去找我,就不会……他还这么年轻,只有20岁……”
“师兄……”邹同红着眼眶,心疼得不行,他看见方毅德冷静了下来,阖上了眼:
“那天早上他救了七个人,他很高兴,抬着下巴问我,他是不是可以出师了,我为什么要摆出那副样子,和他说还得再练练……为什么……”
迟到了半年的回忆,终于在此刻让原本坚韧的男人痛苦不已。
方毅德所在的医院,是归东洋人所辖的,他联合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同胞,明面上为东洋人做事,背地里支援我方军队。
叶止争就是其中一员,而他因为是方毅德的得意门生,又年轻气盛,不管是在医院还是上前线都总是冲在前面。
方毅德劝不住他,叶止争反倒反过来“说教”他。
他说,毅德先生,你知道在这里做你的得意门生压力有多大吗?那些人眼睛跟长在我身上一样,我绝不能给你丢脸……
方毅德总叫他毛头小子,他也不恼,信誓旦旦的让方毅德等着看,不出一年,他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合格且出色的战地医生……
“只要宋宋不会凭空出现在这里,我,叶止争,将会是战区最年轻有为的医生……”
“等到了那一天,我可算是正式出师了……”
“先生,昨天收到了家里来信,是我娘托镇上的先生写的,我爹摔了一跤,摔断了腿……今年除夕之前,我想回一次家……”
“上回我从上口背回来的那个小孩,在今天早上的战斗中没了……先生,我觉得我好像病了,每天背不完的伤员,处理不完的伤口,止不完的血……”
“我们的国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们这样做有用吗?”
“既然您说有用,那我就去做,我笨,但我知道毅德先生不会骗我……我只希望我们的国家早一点好起来……”
他说那些话时,或挑着眉毛抬着下巴,或臊眉耷眼沮丧低落,但他那些表情,生动的,骄傲的,期待的,压抑的……仿佛如今还在方毅德眼前活灵活现。
那天早晨,方毅德刚走进办公室就收到了一封无署名的信,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
他记下了内容便将信燃了,随即告诉了叶止争。
这是下一场战斗的时间和地点,也是唯一一次明确提出需要方毅德带人上前线的战斗。
战斗持续了两天三夜,直到第三天上午医疗队都无恙。
所有医疗队一共从刀枪火炮之下抬回了不下百人伤员,仅仅第三天半天时间,叶止争一人就背回了七名伤员,并且把他们的伤口都处理包扎得很好。
方毅德去看他时,他浑身汗水血污,正捧着缺了一个角的破碗灌水,看见方毅德出现,他放下碗,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方毅德跟前,骄傲的抬着下巴:
“我上午背回来七名伤员,厉害吧……嘿嘿,我看我都能出师了,你说呢毅德先生……”
方毅德知道他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但看着他这副样子还是气不打一处来,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把自己讲的那些听进去过一个字!
他冷冷的笑了一声,并不接他话茬,绷着脸泼他冷水:
“想出师,你小子还差得远呢……”
叶止争嘿嘿笑了几声,朝他敬了个四不像的军礼,说那他下午再接再厉,保证不让一个伤员落下。
方毅德太了解他了,知道他多半又没有听进去自己的话,无奈的笑了笑,除了不停的叮嘱他外也拿他没办法。
因为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他的血,方毅德几乎把他的外衣脱掉检查一遍才放下心来,同意他下午继续上战场。
人是上去了,可到了下午停了火组织撤退时,方毅德都没有见到叶止争的身影。
叶止争虽然话多爱贫嘴,可从来不会关键时刻掉链子,何况自己多次叮嘱,一定要按时回营地。
方毅德没由来的心慌,从早上开始就跳个不停的眼皮跳得更快了,他迅速的安排好撤退事宜,不顾劝阻冲进了刚停火的作战区。
他知道叶止争负责的区域在哪,但他将那片区域找了个遍也没有看到叶止争的踪影。
又过了很久,在距离营地不到五公里外的一个路边大坑里的巨石后,方毅德终于找到了叶止争,和一名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的伤员……
他几乎以一个倒折出120度的姿势将伤员护在了最安全的地方……而自己眉头紧皱,横陈在那里,双手捂住腹部,看起来痛苦极了。
给昏迷的那位做了简单的急救,方毅德抱着叶止争,轻轻的拍他的脸,一次又一次的给他把脉,掐他的人中,低声的让他别闹了,求他醒醒……
折腾了许久,方毅德不知是因为心慌还是因为疲累而一直狂跳不止的心脏终于沉了下来……
他红得被血水糊住的双眼,终于看清了叶止争腹部胸前的弹孔,不止一个。
当他选择成为一名战地医生的时候,方毅德就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见惯了生离死别,可他却不知道,原来悲伤到极致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
方毅德垂着头,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这个问题。
他将伤员绑在背上,又抱起叶止争,不知疲倦一样,生生走回了战备区。
昏迷的伤员自有人经手,可在这里,死去的叶止争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个老师。
他用自己节省余下的饮用水,仔细给叶止争擦干净了脸,又给他换上了自己那套唯一的素白长衫……
这家伙,在南城时就最喜欢装爱干净,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没有给他换上干净衣服就将他下葬,不知道要托多少梦来和自己吵嘴。
想到这,方毅德竟觉得有些好笑,他看着叶止争因为痛苦死死皱在一起的额头,费了些力气才将它们舒展开。
青年安静的阖着眼睛躺在凳子搭起来的临时木板床上,像是在做一场绵长美好的梦。
梦里没有硝烟,没有伤亡,只有三两挚友相约游山玩水,误了回家的时辰,再和老爹拌两句嘴……
方毅德的嘴角也渐渐的勾起了笑容,他嘴唇轻启,好像再给正要入眠的孩子唱摇篮曲。
只是当白布要盖住叶止争脸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在发抖。手抖,抖得总是盖不好。
他好像听见叶止争就站在旁边,叉着腰没大没小的调侃自己:
“毅德先生,您是不是太久没上手术台手生了,瞧您这手抖得,可不像以前那样稳了……”
在两个战士将叶止争抬出去时,方毅德感到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巨痛,半秒钟不到,他就咳了大几滩血。
他算是医疗队的领头人,见他这样,众人既担心又难过。
战场上每天都在死人,早上还和你吹牛拍马的人,下午就变成了几个冷冰冰的汉字出现在阵亡名册上,对于这样的事情,他们本以为已经麻木了……
还不待方毅德收拾干净血迹,一人着急忙慌的撩开帘子冲了进来,说是被方毅德背回来的那人醒了,点名要见他。
怕耽误有用的情报,方毅德连忙又去见了他,没想到却拿到了叶止争随身携带的的日记本。
叶止争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写日记习惯从最后一页倒着往前写。
宋尧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这样做,他神神秘秘的,说这样每次从前面翻开,我就能最先知道前一天的事情,就好像时间还未过去一样……
因此方毅德刚翻了两页,就看到了他写下的最后一篇日记,亦或者说是绝笔更恰当,沾着血,字也歪歪扭扭的。
[如果毅德先生能在我血流完之前找到我,那证明我叶止争福大命大……等这场仗打赢了,我再带着宋宋,先生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回后……山挖一回野笋……再给全哥和鸿天……一些……
不知道……老爹的腿好了没,打我时还能跳得起来吗?过年……试试看
毅德……先生怎么还没来,我想睡觉了……我好累……]
像是碎碎念一样,只是这些话被他写了下来,看得方毅德眼角发酸,心口绞痛。
他是在怀着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些话?又是如何倒数着自己死亡的倒计时,直至痛苦的阖上双眼的?
最后也没有等到自己,只能将这些话写下来,最后只能将日记本托给伤员……
方毅德想,如果他早一点发现他没回来,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大拇指的指腹摩挲过每一个字,方毅德心情并没有好半分。
一只很小的飞蛾在日记上方打转,忽然,日记的角落里的四个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是东洋人指挥官的名字。
叶止争为何要将东洋人在战区指挥官的名字写在日记里?
方毅德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叶止争最后救下的那人给了他答案。
原来那天叶止争背着他往回走的路上,两人遇到了心血来潮战后巡查的指挥官。
尽管被提醒战场之上最好不要故意射杀医疗兵,那人还是朝叶止争开了枪,还拿他打起了赌,赌他能不能活下来。
方毅德早就亲自手刃了出现在叶止争日记里的那个指挥官,可他却一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如果有一天,他的国家有机会从战火中脱身,那他一定好好的把叶止争送回他的家乡,替他看看他老爹的腿,还能不能蹦起来打他。
这件事早就在方毅德脑子里复盘过不下千遍,刚开始那段时间,每每独自一人时,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梦魇一般自说自话。
后来手刃了仇人,他的情况稍微有了些好转,再到被叛徒出卖不得已北上平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他好像终于可以平静的和别人提起叶止争,只是现在看来,这个“别人”不包括宋尧。
他和宋尧,都是叶止争曾经最为亲近的两个人。两个这样身份的人,一开口就注定了这场有关于他的谈话的基调。
方毅德出神的望着窗外,天阴沉沉的,不知道何时会放晴,他眼底的悲恸又被重新掩了起来。
门外,宋尧蹲着背靠在门旁的墙壁上,他双手捂着嘴,眼泪打湿了手背,宋尧没有发出声音。
回到住的地方,张婉宁看着他明显又哭过的眼睛,不敢问,却又放不下心。
深思熟虑之下,张婉宁最终还是给顾希去了一封信,告诉了他这件事。
几日后,平城城门外三十公里处,顾希看着这封几经转折才到了自己手中的信,面露愁色。
白均山左手打着绷带,小心仔细的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等了大概几百年那么久,终于等到了顾希主动开口,
“张婉宁来信说,尧尧这几日每天回家时,眼睛都发肿,回家后也将自己关在屋里闭门不出……”
白均山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果不其然,顾希下一句话紧随其后:
“他怕是知道了小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