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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离平城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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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走后很久,方毅德才终于可以说几句连贯的话。
捡回一条命固然值得高兴,但他也同样好奇自己为何会捡回这条命。
“你行刑的前一天,我收到了这个,不知道是谁。”邹同拿出一张纸,皱皱巴巴的,上面只写了一个时间一个地点,还有两个字:收尸。
而落款是方毅德的印。
这样的印邹同也有一个,是当年两人临毕业之际,恩师所赠。
邹同刚看到的时候被吓得半死,忙拿着纸条去找顾希,求他帮自己救人。
可顾希说这个地方是东洋人圈定的刑场,恐怕有诈。邹同不信,或者说就算是有诈,他也得去看看。
极坏的结果就是自己赔掉这条命,但若是方毅德真的……他绝不可能让师兄曝尸荒野。
但他没想到顾希很快就答应了自己救人的请求,他让费决带了两队人,摸到了周边,干掉了几个打牌的看守,给邹同争取了极大的时间。
看到方毅德真的被丢在烂泥坑里,邹同顾不上哭,忙将人背了出去,也就是这一背,让他察觉到方毅德竟还剩两口气吊着命。
撤出来之后,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顾希,祈求顾希能给自己安排一间手术室,让他给师兄做手术。
谁知白均山竟告诉自己早就安排好了,因此他才能及时的给方毅德清创、止血,取弹。
唯一的遗憾就是因为感染太过严重,邹同用尽办法,也没有能成功保下方毅德的双腿。
每每看见方毅德空荡荡的下肢,他就忍不住抹眼泪,恨自己当初没有好好精进一下医术,更恨造成这一切的东洋人。
方毅德反倒比他更能接受这个事实,总是淡淡的笑着安慰他,说用一双腿换一条命,值了。
见方毅德出神,邹同轻声叫他,问他知不知道这纸条是谁写的?
后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像是一个还带着些稚嫩的童声在说话。
“我知道是你做的,但我还是原谅你,只能帮你到这了。”
恍惚间,方毅德看见自己在应她,“我不会谢你。”
那个声音没有起伏,说我知道……我是在替父亲赎罪。
回过神来,方毅德淡淡的笑了一下,摇摇头,说不知道。
……
“可那个指挥官到底是如何……”宋尧的话未问完,但意思很明显。
方毅德活动了一下脖子,露出了一个宋尧从未见过的笑,笑里满是畅意,他看见他说:
“□□中毒。”
□□是方毅德从战区医院带走的,换了包装,没人认识。
经过多日观察,方毅德终于找到了可以下手的机会。每天夜里睡觉前,指挥官都要来看一看女儿,亲一口女儿的额头才会离去。
方毅德对剂量的把控很精准,既能保证对患者暂时没有影响,又能保证让指挥官毙命。
至于后续他的患者会如何,方毅德甚至有些阴毒的期待发生最坏的结果。毕竟早在她选择踏上这片土地时,就已经不单纯是他的患者了。
直到遇到方毅德这天,宋尧已经再一次离开顾希一年零五个月了。
那次生日宴,宋尧至今都觉得是一场梦,是顾希专门为他编制的梦。
宋尧被包裹在一个内容极其乱杂的梦境里,他努力想要消化掉这些东西,可直到他清醒过来,都分不清到底是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等他再睁眼时,宋尧知道自己应该是在车上,摇摇晃晃的。
周围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以宋尧为中心向四周散坐开,以一个极不易攻破的姿势将他保护起来。
宋尧又闭上了刚睁开的眼睛,听着车辆因快速移动撕开风幕的撕拉声,宋尧鼻头一酸,努力控制住眼角,不让泪水滑落。
离平城越来越远的车,撕裂的哪是秋风,分明是宋尧的心。
见他醒了也不说话,护送他出行的一行人面面相觑,拿不准宋尧在想什么,车子里更沉默了。
车窗外的天色从明亮到漆黑再到明亮,带着桂花香气的微风又把已经变黄的树叶重新染成了绿色,宋尧见到了那天离开之后再没有音讯的张婉宁。
他没有问这里是哪里,也没有问张婉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是淡淡的弯起眼睛对着张婉宁笑,软软的喊婉宁姐姐。
连那个带着浓浓的南城口音的尾调都同她第一次见他时一模一样。
没有大哭大闹,也没有激烈反抗,甚至连强一点的情绪变化都没有。
宋尧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把自己的情绪从主体剥离出去,机械的执行每个人朝他下达的指令。
张婉宁一度认为宋尧是忧思过度,但除了照顾好他的衣食住行,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
她的担忧几乎写在了脸上,宋尧看着张婉宁耳后那两簇突兀的白发,那是遭遇巨变之后,张婉宁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明明不到半年前,她还是光鲜亮丽、明媚动人的大小姐。
宋尧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让张婉宁再继续操心。他心疼的抱住张婉宁,温柔而坚定的告诉她,他没有生病,只是长大了。
“我长大了,哥哥就能放心了。”宋尧笑得真心实意。
反而是张婉宁心生惆怅,她把眼泪擦干净,心说:每一个孩子都是要学会脱离庇护之后成长为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的。
除了给他带的人手,顾希还给他准备了许多钱和金子,就算宋尧每天什么都不做,也能保证他至少可以衣食无忧的活到八十岁。
安定下来后,宋尧偶尔也会接到哥哥的电话,一开始每个月会有三四次,后来应该是打起了仗,变成了每个月固定的时候通话。
于是每个月和哥哥打电话的那天便成了宋尧十分期待的时刻。
自从和房东老太太熟了之后,每到那一天,他便总是早早的起了床,守在房东老太太家的电话旁。
到了江城,宋尧算是结束了自己的读书生涯。闲暇之余,他便喜欢看书看报。
很偶然的机会,他在一则报纸的角落里看见了招医生的广告。他瞒着张婉宁,按照报纸上的时间和地点自己跑去了一趟。
和宋尧预想的差不多,那是一个由十来个因躲避战乱而流浪到江城的医学专业的学生组成的小团队。主要是给在各种暴乱中受伤的无辜群众们无偿治疗。
既然是无偿治疗,那众人的行为自然也是无偿的。宋尧不光医术好性格好长得好,还时不时自掏腰包给众人改善伙食,因此成了小团队的团宠。
宋尧也很喜欢这份工作,可以让他接触到各种形形色色的人,听到每个人身上的独特故事。
随着接触的伤患越来越多,小团体也渐渐的有了些名气,张婉宁就是这个时候发现宋尧竟在干这么危险的活。
一开始无论如何她都不松口,可看见宋尧一天一天又逐渐恢复成了那副不喜不怒的模样,张婉宁最后还是妥协了。
但她也有底线,那就是宋尧决不能挂伤,否则他没办法和顾希交代。
好不容易等到她松口,宋尧连忙向她保证,保证自己一定会注意安全,并且每天天黑之前一定会回到家。
越到后来,宋尧发现了有些不对。
小团体接收的患者中,开始出现了身份不明的人,他们不像坏人,也绝不是平头百姓,因为他们的伤口总是各式各样的枪伤。
团队里没有人处理过枪伤,宋尧也没有,于是他们建议那些人去医院,可那些人拒绝了,并且提出只需要处理一下伤口,只要不会感染就行。
后来这样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他们总挑在夜深人静时出现,宋尧第一次对他们的身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
那也是他第一次主动给顾希去电,告诉了哥哥这个情况。
几天后,宋尧收到了哥哥安排的人送来的资料,里面介绍了这些人的身份以及派别。
顾希还告诉宋尧,希望他能离开那个团体,他们这样做,很快就会被人盯上,那也是他第一次对哥哥阳奉阴违。
尽管如此,宋尧还是指出了这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于是几个人一拍即合,从原本的大团队拆分成了几个更小的团体,更加机动也更加安全。
白一秒是在一年后被送来的,宋尧从护送的人手里把她接过来时,小姑娘也只是蔫蔫的抬了抬眼皮。
张婉宁把她精细将养了快三个月,才重新让她的脸上挂上了红润之色。
她告诉两人,说平城乱得很,哥哥他们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半个月,一开始还能分出精力照看自己,后来力不从心,只能找了个佣人专门照顾她。
谁知那老佣人竟胆大包天,在大帅府里做事,不仅敢克扣白一秒的餐标,还敢将顾希和白均山送来的补品私吞,尽数藏回家中。
好在白一秒身子虽弱,性格却从来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她挑了一个白均山让留在府里的心腹,直接将人带到了跟前询问。
那老仆仗着自己年纪大,开始倚老卖老,加上她心眼活络,知道自己会被请来的原因也并不害怕,因为府里主事的人全都不在家……
白一秒没有人撑腰,只剩她一个半大孩子还是个病秧子,她便更加无所顾忌。
当着白一秒和白均山心腹的面,那老婆子就开始破口大骂,且骂得极其难听。
她骂白一秒不过一个半死不活的病秧子,凭什么配吃这么好的营养品,他家孙儿正是长个的时候,这些应该全部喂了她家孙儿才对……
连白均山的心腹都被气得歪眉斜眼的,别说白一秒一个半大孩子。
她差点被气得晕过去,好在刚巧碰上赵全赶了回来。
他是回来取第九批古物迁移计划书的,没想到东西还没拿到,一回来就赶上那老恶婆撒泼打滚。
白一秒怕揍了她给白均山带来麻烦,赵全可不怕。想整个大帅府阳盛阴衰,虽说他总喊白一秒小魔王,却也是实打实的当亲妹妹在宠着。
如今家里人上了前线,花钱雇她来,她竟敢倒反天罡!
无视了老婆子颠倒黑白的撒泼,赵全直接让人把她揍了一顿,留着口气送回家去。
了解了前因后果他还觉得不够,让白均山的心腹找人去那老婆子家将她私自占为己有的东西通通拿了回来。
年纪大又被重重的打了一顿,赵全知道那老婆子活不过明天,他不知道什么叫杀鸡儆猴,只知道妹妹被欺负了,必须得替她出了这口恶气。
赵全来得匆匆,离开也匆匆,留下钱和一句让留下的人好好照顾小姐的话便离开了。
赵全替白一秒出了一口恶气,临走前还着人去宝福斋打包了饭菜回来,白一秒高兴得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米饭,觉得这事就算是这样过了。
谁知白均山竟连夜赶回来了,先是检查了一遍妹妹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伤痕才松了口气。
白均山和她简单的提了一下前线的情况,如今和东洋人早已是明面上撕破脸的关系,双方僵持不下,不知道还会持续多久。
白一秒很聪明,她知道哥哥不会嫌弃自己是累赘,可自己还待在平城,那他总会分心。
尽管从未真正意义上的和哥哥分开过,她还是主动提出,问白均山能不能送自己去找宋尧哥哥和婉宁姐姐?
他们两人都在江城,白一秒知道。
大概过了半个月左右,收到了张婉宁的来信之后,白一秒坐上了前往江城的车。
于是张婉宁就这样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在江城生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