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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一切安好 ...

  •   雨好像又下大了,凝成线的雨珠顺着瓦沿坠落,摔进青石路板上,啪嗒一声。

      方毅德却好像还是那个方毅德,连嘴角噙的笑都还和一开始如出一辙,仿佛宋尧正在落泪惋惜的失去了双腿的人不是自己。

      他笑着和宋尧招手,温声唤他:

      “别哭,过来让我抱抱。”

      宋尧的脚像是灌了铅,猛地咳了几声,才沉重的扯出去两步。

      他几乎半跪着和方毅德拥抱,本就哭得发肿的眼睛更肿了。后者倒是不咸不淡,平静而有规律的扶他后背,大概过了半分钟那么长才开口,说他瘦了。

      宋尧一开始无声的流泪变成了低声的抽噎,方毅德逗他,若是再哭,明日怕是要见不得人了。

      邹同神不知鬼不觉的抹了一把眼泪,适时的接过话茬,让宋尧先起来,毕竟还生着病。

      他这个话题转得毫不生硬,方毅德把他扶起来,顺手给他搭脉,自顾的开口:

      “数脉……”

      他面色有些严重,示意宋尧伸出舌头。

      他一边继续搭脉一边观察宋尧的舌苔,过了一会,他又恢复了那副谪仙模样,

      “有炎症倾向,一会我写个方子,让阿同给你抓两副药,拿回去煎水喝,一天就能见效,两天就药到病除。”

      方毅德捏了捏宋尧的脸,笑道:“怎么过去了这么点时间,连给自己把脉都不会了。”

      宋尧脑袋晕乎乎的,方毅德那么说他就顺着那么思考了,他认真的考虑了好一会,才弱弱的说了一句,“医者不自医。”

      情绪稳定之后,宋尧才坐了下来。

      邹同被方毅德打发去抓药了,一时半会回不来。方毅德一不说话,宋尧的视线就总是不自主的落到他空荡荡的腿部位置。

      每看一回宋尧的鼻子就会酸一回,他还是恍惚,甚至有些没法把两年前的方毅德和眼前的人联系起来。

      “吓到你了吧,我自己一开始也被吓得不轻。”方毅德笑了一声,脸上并无被冒犯的神情。

      宋尧摇摇头,囫囵把泪渍擦干净,抬起眼皮直视方毅德,一开口又要哭,

      “方先生……我……”

      宋尧很心疼,但他脑子就像被搅了浆糊,乱糟糟的,不知道如何开口。

      “东洋人弄的,腿是阿同锯的。多亏了他,我才捡回一条命……”方毅德表情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光线被薄薄的镜片折射进藏于镜片后的眼中,宋尧从里面看到了恨。

      怎么可能不恨,别说方毅德,就连宋尧也恨透了东洋人。

      如果不是他们,哥哥就不会趁自己睡觉时将他送走,没有好好道别,也没有约定再见,现在还失去了联系。

      更何况那帮禽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床头上有个核桃木盒子,可以麻烦你帮我拿过来一下吗?”方毅德忽然改变了话题,指着里屋对宋尧说。

      “您稍等……”宋尧忙点头,生怕晚了半秒这个要求就会被发出请求的人收回,于是他收获了一句带笑的调侃,

      “别急,东西跑不了。”

      已经走到了里屋的门口,宋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声,回身看着方毅德那张嘴角噙着笑的脸,渐渐的和记忆里那位风光霁月的谦谦君子重合。

      方先生还是那个方先生,他也弯起眼睛,回以对方一个同样的笑容。

      盒子很小,宋尧看着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来。

      他也不纠结,开始好奇这个看起来就装不了什么东西,却还仔细的上了一把锁的盒子里面有什么秘密。

      方毅德只是笑笑,没说话,从身上取出钥匙,就着宋尧捧着的姿势将锁打开,也没接过来,反而对着宋尧说: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不是吗?”

      不知是被方毅德说的话感染了,还是宋尧本意就想要这样做,鬼使神差的,很轻的咔嚓一声,一张被卷得很好的纸条闯入了宋尧的视线里。

      纸条下面,静静的躺着一只怀表。

      眼泪是断了线的珍珠,簌簌的砸在地上炸成花,噼里啪啦的祈求人把自己捡起来。

      宋尧的嘴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样子,呼吸愈发急促,开始出现换不过气的征兆。

      方毅德及时的把手搭上了他的手背,轻轻的揉了一下,提醒他打开纸条看看。

      [一切安好,卿卿勿念。顾。]

      九个字,三个标点,宋尧翻来覆去的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除了常写的顾字,其他的写得歪歪扭扭的,确实是出自哥哥之手。

      白一秒吵着要拿过纸条来仔细端详,宋尧第一次拒绝了她的要求。对于现在的宋尧来说,这张纸条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

      张婉宁端来两碗醪糟鸡蛋汤放到两人面前,让白一秒别闹,说这是宋尧哥哥非常重要的东西。

      “安好就行,只要人好好的,咱们总有见面的一天。”张婉宁也由衷的高兴。

      不知是喝过了方毅德开的药,还是重新知道了顾希一切安好的消息,宋尧的气色明显比一开始好了许多。

      他摸了摸再一次重新戴在自己胸前的怀表,由衷的赞同张婉宁的话,只要人好好的就行。

      “对了婉宁姐姐,以后我想每天抽些时间去一趟方先生那里,能照顾照顾他,也能和他学到很多东西。”宋尧说。

      知道了事情方毅德就是宋尧在南城时很敬重的老师,又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张婉宁也不由得惋惜。

      她点了点头,说自己每天准备些吃的让宋尧送过去,方毅德和邹同毕竟两个大男人……说完又思考了一会,才叮嘱宋尧千万要注意安全。

      宋尧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梦里的顾希终于不是浑身是血的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了,而是和当年那样,穿着干净整洁的制服,满面春风的站在自己面前。

      次日,宋尧提着张婉宁做的饭菜,再次来到了方毅德住的地方。

      菜色不多,却都美味可口。邹同一连吃了四碗饭才停下,连方毅德也比平时多吃了半碗。

      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邹同就迫不及待的开口要发言:

      “街上全是人,少不了有找师兄的,我不放心把他一个人放这里,连买饭都只能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出去碰运气,”

      他喝了一碗水,把饭咽下去继续说:

      “昨日去找你的时候,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水也是,不好搞,多亏张小姐舍我两碗水,而且我去的时候你们正要吃饭,别提多熬人了。”

      难怪昨天临走时邹同红着脸也要带走两罐子水……

      宋尧说:“婉宁姐姐说了,以后每天都让我过来送饭送水。”

      邹同直接起身,夸张的对着宋尧鞠了一个几乎要触到地面的躬,

      “婉宁小姐真真是观音菩萨在世,蕙质兰心,若有朝一日回到平城,邹同一定亲自上门拜谢……”

      若不是方毅德及时咳了一声,邹同估计还能继续发挥个半刻钟。

      宋尧忍着笑收拾碗筷,说自己一定会将这一席话转达给婉宁姐姐。

      饭后,几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不可避免的转移到了方毅德的腿上。

      宋尧心里发慌,想找个话题岔开,方毅德却说无妨,随后神色如常的讲起了前因,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方毅德离开南城之后,在战区待了快两年。

      他的人生好像总是和两年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当他手起刀落的结束了第11个东洋人的性命时,他知道自己在战区的这个两年又该结束了。

      拿起手术刀能救命,放下手术刀可杀敌。靠着医生身份的伪装,尽管居于后方,方毅德杀敌时却更方便。

      三个月前他所负责的病区又送来了一个东洋人,方毅德认识他,也必须要杀了他。

      这个人和以往的人身份不太一样,是战区的最高指挥官。从下车到入院,甚至连手术的过程中都跟着一大群人,防止出现意外。

      为了杀他,方毅德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却在得手之后遭到了叛徒的出卖,被东洋人通缉。

      在朋友的帮助下,他离开了战区。并且和邹同取得了联系,北上平城。

      他原本想的是先到平城休整,顺带看看宋尧,再考虑接下来的事情。

      谁知在距离平城不到半天路程的地方,遇到了东洋人的主力部队。

      他被要求和东洋人一起去大本营,方毅德一开始以为是战区的通缉令已经发到了平城,却没想到是东洋人找他竟也是为了让他救人。

      生病的是一个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吊着一口气。

      这是平城最高指挥官的女儿,因为外出玩耍时不小心踩到了生锈的钢刀,导致了严重的感染。

      方毅德当然能救她,如果她不是东洋人的话。

      人人都说医生当无国界,可当异国贼寇踏上这片土地时,他就先是国人再是医生。

      而她哪怕只是一个单纯无知的幼女,也有且只有一个身份──侵略别国的战犯,此景只当拍手称快。

      察觉没有人认识自己,方毅德又有了一个胆大的计划。

      他没法联系别人,只能靠自己来完成。他给女孩做了手术,效果显著,凭借这样获得了同指挥官一起探望患者的机会。

      随着女孩慢慢好起来,指挥官却一病不起,短短两日便急症发作,在女儿的病床前停止了呼吸。

      东洋军界大惊,连夜派人调查,方毅德自然成了首选怀疑对象。

      经过几轮酷刑,方毅德最终被排除了嫌疑,但他的腿也由于长时间被泡在污水里,同样发生了感染。

      指挥官的死成了悬案,总要有人来背锅。于是方毅德便成了这个背锅的人。

      新来的指挥官下令将他实行绞刑,那个女孩却在这时候醒了过来。

      她说想要亲手处决这个杀害父亲的凶犯,面对刚失去了父亲的她,没有人有道理不答应她的请求。

      那天晚上刑场的风很大,方毅德的腿使不上劲,跪在地上,背却是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大概是风声掩盖了扳机扣动的声音,又或许是因为腿部感染导致他反应都变得迟缓,听见枪响时腹部已经传来了刺痛。

      方毅德随之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脑袋昏昏沉沉,身体和灵魂互相在撕扯,再次有意识时已经是十天之后了。

      他分明觉得自己见到了宋尧,睁开眼却发现病床旁坐着的人是邹同,甚至还有顾希。

      前者显然是累极了,就这么坐着都在打盹。顾希胸前围着一圈绷带,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眉头皱得很紧,人也憔悴了不少,看来这一年多过得也不算好。

      见方毅德醒了,他放下报纸,直入主题:“既然醒了就好好养伤,过几天我会安排人送你和邹同去江城。”

      刚醒过来的脑子不足以让方毅德迅速消化掉这句话,他视线扫过沙发上的报纸,“江城”、“暴乱”几个词加入了被消化的行列。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慢的启动薄唇,试图说话,“尧……江城……”

      顾希听懂了他的话,极不情愿的点了点头,说:

      “平城局势稳定性急速下降,一年半以前我不得已把他送走,一直保持联系,半个月前这边出了点意外,我怕继续用通讯联系他会再次把他置于危险之中。”

      他瞥了一眼方毅德,继续说:“你待在平城太危险了,江城如今局势虽然不算稳定,但比平城好许多,我也相信你。”

      如果要重新联系上宋尧,方毅德绝对是顾希的首选。虽然他很不情愿,但什么都没有让弟弟安心重要。

      见方毅德没有反应,邹同给他喂了些水,小声的说:

      “放心吧师兄,我也和你一起去,一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顾希有许多想和宋尧说的话,他想问弟弟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盖被子,有没有听话,乖乖的待在家里,不到危险的地方去……

      顾希还想问问他是否还在生自己的气……可每次提起笔,那些在心底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忽然全都化成了云烟雨雾,被情绪一搅动便不见了身影。

      最后的千言万语,只浓缩成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和短短的九个字。

      顾希将纸条叠好,给小盒子上锁,眼底流露出极致的温柔。

      不知道看到纸条和怀表的宋尧又会是何种反应,光是想想弟弟可能会露出的在自己面前那副小猫应激一样的表情……顾希抬手掩住眼睛,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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