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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家族(2) 逃避着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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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踏进夜色里,往后山外的小镇走去,一走便是整整两个小时。
夜色渐深,晚风凉得刺骨,禅院直哉步子大,走得飞快,太宰治年纪太小,只能一路小跑跟在后面,嘴上却半点不肯吃亏,一路不停斗嘴。
“走这么快做什么,难不成直哉少爷是怕了,急着回去?”
“禅院家的少爷体力就这点程度?”
“还是说,其实你根本就是不敢去看吧?”
每一句都精准戳中禅院直哉的底线,黑发少年屡屡被气得太阳穴突突跳,咒力在掌心翻涌,好几次抬手就要落下,太宰治却总能轻巧转开话题。
“等等,那边的是萤火虫吗?听说抓满一百只萤火虫之神就会实现愿望。”
“这条路过去有五个岔路口,有四条会绕回五条家,只有一条能过去。”
“你要是现在打我,我们今晚都别想找到地方了。”
直哉被他这套把戏磨得火大,偏又被“五条悟亲生父母”这件事勾着心神,硬生生把火气憋了回去,只能冷着脸呵斥,嘴上不饶人,脚下却始终跟着太宰治的方向。
一路的吵吵闹闹在寂静的山道上此起彼伏。
终于走出山林,入目便是附属于五条家的小镇。
这里并不繁华,没有京都主街的气派,街道狭窄,房屋低矮,烟火气混杂着晚风扑面而来,却意外地人气旺盛。
路边小店还亮着灯火,晚归的行人低声交谈,处处都是平淡安稳的日常,和平日里他们见到的人群截然不同。
禅院直哉皱起眉,看着眼前朴素的景象,眼底藏着几分难以置信。
他以为能孕育出六眼的父母,该是何等惊艳或强悍的人物,怎么会住在这样普通的小镇里。
太宰治其实从不知道具体住址。
他不过是靠着平日里听来的零碎传闻,结合小镇里属于五条家管控的区域、地势安静、不常被外人打扰的特点,一点点推敲方向。
禅院直哉满心都是对五条悟的复杂情绪,一心只想一探究竟,根本没多想一个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清楚这些,只当他是真的听下人说得仔细,闷头跟着他往前走。
穿过几条安静的小巷,一座素雅规整的日式宅邸出现在眼前。白墙木格,庭院不大,院墙不算高,内里安安静静,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咒力的威压。
“就是这里了。”太宰治仰头看向院墙,声音压得很低。
禅院直哉神色一凛,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绕到后院,借着墙边矮树遮掩,轻巧地翻了进去。
后院草木修剪整齐,灯光明柔,客厅纸门半掩。
两人屏住呼吸,悄悄凑近。
纸门后,坐着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夫妇。
男人身形中等,眉眼温和,穿着家常便服,正低头擦拭茶具。女人容貌清秀,气质娴静,正轻轻整理手边的织物。
两人低声说着琐碎家常,语气平和,笑容恬淡,没有半点强者的凌厉,没有咒术师的锋芒,甚至连一丝异于常人的气息都没有。
就是这样一对平淡、温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毫不起眼的夫妻。孕育出了咒术界百年一遇的六眼,生出了后来站在世界顶端的五条悟。
纸门后的光景毫无波澜,禅院直哉眼底的探究与几分隐秘的较劲,瞬间就淡了下去,只剩下满满的扫兴。
他本以为,能诞下六眼,能生出五条悟这般逆天存在的父母,即便不是气场慑人的顶级咒术师,也该是周身带着不凡气度的人,绝非这般泯然众人的模样。
没有强悍的咒力波动,没有世家嫡族的矜贵,甚至连言谈举止都只是市井人家的平淡琐碎,擦茶具、缝织物、说些柴米油盐,无趣到让他觉得刚才两个小时的山路,全然是浪费时间。
少年皱紧眉头,嘴角撇出一抹不屑,指尖捻了捻,满心都是失望,当即就想转身离开,懒得再看这对平庸至极的夫妇一眼。
太宰治却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
谁知道放任他乱跑会引出什么祸端。
他没理会禅院直哉不耐烦的冷眼,依旧踮着脚尖,目光细细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鸢色的眼眸里,沉静的情绪愈发明显。
屋内的陈设朴素到极致,木质家具毫无雕纹,墙面干净得没有任何符咒、咒具相关的装饰,连寻常咒术世家会摆放的御守、祈福器物都全然不见。
所有能和咒术界扯上关系的东西,都被清理得一干二净,仿佛在刻意抹除一切痕迹,刻意活成与咒术毫无瓜葛的普通人。
更显眼的是,客厅角落的榻榻米上,摆着孩童用的小木碗、小巧的布偶,还有一件刚缝制一半、尺寸偏小的和服,一看就是年幼孩童的物件,绝非这对夫妇自用。
太宰治扶着木板的指尖轻轻蜷起,心里瞬间了然。
这对夫妇,不仅在拼命避开所有与咒术相关的人和事,甚至还拥有了一个新的孩子,组建了全然普通的家庭,彻底放下了那个被五条家带走、拥有六眼的亲生儿子。
他们是在逃避。
逃避六眼带来的宿命,逃避咒术界的纷争,也逃避着那个注定无法拥有平凡人生的孩子。
“看什么?不过是对平庸的凡人,有什么好瞧的。”禅院直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袖子,“果然跟你一样,都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早知道就不来了。”
在他眼里,没有强大实力、没有咒术价值的人和事,都毫无意义。
这对夫妇越是普通,越是刻意远离咒术界,越让他觉得五条悟的天赋不过是无厘头的巧合,心底那点对“最强出身”的在意,也彻底散成了不屑。
太宰治却没松开手,目光依旧落在屋内那对温和笑着的夫妇身上,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字字清晰。
“他们在躲。”
“躲开所有和咒术有关的东西,躲开五条家,也躲开……五条悟。”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角落的孩童玩具上,鸢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没有人能够读懂的情绪,似是自嘲,又似是看透了一切。
“他们还养了新的孩子,一个普普通通、没有六眼、不用卷入咒术界的孩子。”
禅院直哉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那些孩童物件,眉头皱得更紧,却也没再急着离开。
他从没想过这一层,只觉得这对夫妇平庸无趣,可此刻被太宰治点破,再看屋内刻意清空的咒术痕迹、那对夫妇平和却带着疏离的眉眼,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身为咒术界顶端的家族子弟,他从不懂何为逃避,更不懂放着难得的拥有强大天赋的孩子不要,偏偏要去过庸常日子的选择。
而太宰治只是静静看着屋内的烟火气,那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却没暖进眼底。
他忽然懂了,五条悟的孤独,或许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禅院直哉冷笑一声,心底的怒火翻涌。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咒术、天赋、家族实力才是至高无上的一切。
普通人渺小脆弱,本该敬畏咒术,仰望强者。
可五条悟的亲生父母,明明孕育出百年一遇的六眼,却主动背弃咒术,刻意躲藏、刻意割裂,甚至另养孩子,分明就是看不起咒术,嫌弃自己亲生儿子。
“凭什么?”
他压低嗓音,戾气几乎压不住,猛地就要挣脱太宰冲进去,“一群平凡无能的凡人,也敢轻视咒术,逃避自己与生俱来的羁绊?六眼是恩赐,他们居然当成麻烦躲避!”
骄傲、不甘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舍弃,只觉得这对夫妇懦弱又自私,侮辱了最强的天赋,侮辱了咒术本身。
太宰治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出乎意料的力气将暴躁的少年拽回来。
“别去。”
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冷静,“进去了,你也改变不了什么吧,难道你还想把他们杀了吗?醒醒吧,他们不在乎咒术,也不在乎五条悟,更不会在乎你。”
“难道你要对普通人出手吗?”
直哉气得浑身发紧,咬牙挣扎,怒火无处发泄。
就在两人僵持拉扯的一瞬间——
庭院上空骤然掠过一阵轻盈又冰冷的风。
五条悟慢悠悠落在后院墙头,单手插兜,隔着纸门淡淡看向屋内平凡和睦的一家人,又垂下视线,盯着偷偷溜出五条家,跑到这里胡闹的两个孩子。
笑意散漫,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哎呀呀——”
他故意拖长语调,语气慵懒,却寒意刺骨,
“是谁这么不听话,偷偷跑到这种地方来呀。”
禅院直哉的挣扎猛地顿住,浑身戾气僵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抬头看向墙头的五条悟,眉头紧蹙,眼底闪过几分不甘,却终究没再乱动。
同为御三家嫡子,他尚且不屑于在五条悟面前露出失态的模样,更不想被这人看了笑话。
太宰治也松开了拽着禅院直哉衣袖的手,微微仰头,鸢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墙头的五条悟,没有慌乱,没有闪躲,反倒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
他早就猜到,以五条悟的能力,他们偷偷离开后山、一路走到这里,根本不可能瞒过对方。
那么,被窥探了过去的五条悟呢?是否会感到冒犯?亦或是因为血缘的羁绊,生出几分不满?
五条悟笑了声,他抬手在太宰治的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拍下,旋即淡然:“回去吧,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