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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逗笑 春寒料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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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
流枫把手炉递给轮椅上的连遥夜,给他掖了掖腿上的小褥子,转身,双手端起托盘。热气袅袅升起,房间里散发着浓重腥苦的药味。
连遥夜不住咳嗽着,原先莹白的脸更加苍白。整个人蜷缩在轮椅上,眼底一片乌青,看着让人不由得为之心焦。
“主子,管家来了。”
流枫禀告着。
“说我病了,无法见人。”
“是。”
管家弯着腰,恭敬道,“城主命我等给少城主送来了一棵百年人参,还有一些上等的药材,给少城主补身子用。”
流枫一板一眼地回复管家的问话。
管家临走时,告诉流枫说,“说到底是,少城主乃城主的亲生子,这世上哪有生身父母不疼儿子的呢?流枫公子,你在少城主身旁,还请好好劝解少城主。城主他......也是一番良苦用心。”
流枫客客气气地把管家送出门。
转头吩咐元桃,把送来的药材归置到库房里,安置妥当。
元桃应允,进了库房,抬头就见到架子上那个朝她眨眼睛的泥人娃娃。
哎呀,好几天没有见面了呢!
元桃走近,按照流枫的吩咐,把药材安放好。
“过来。”
在安静的屋子里,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声音。
元桃轻轻摇了摇头,悄悄朝着外面指了指,现下可能门外有人经过。
抱着匣子,弯着腰走到泥人娃娃旁边的时候,只听一道“吱扭——”的声音,元桃伸出手,把掉落下来的泥人娃娃抱个正着。
这孩子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你呀你......”
元桃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泥人的鼻尖。
“你在干什么?”
身后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
元桃猛地转身,连遥夜的轮椅停在了库房门口。
“奴婢在自说自话。”元桃额头冒汗。
手里的罪魁祸首,又成了个冷冰冰的没有生气的物件。
连遥夜瞥了一眼元桃。
他转动轮椅,进了库房。
“我有话问你。”
连遥夜淡淡道。
元桃闻言,低着头认真听。
“那日,父亲叫你去干什么了?”
元桃有些惊讶。
连遥夜似有所感,“惊讶什么?虽然我是个残废,不代表我对院子周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元桃不知如何作答。
她难道要直接告诉连遥夜说,城主要她为连遥夜生儿育女吗?
连遥夜嗤笑一声。
元桃低着头,道,“城主他问我在院里是干什么的,还有城主他要我好生服侍少城主您。”
连遥夜脸色苍白,面无血色。
“没说让你当我的小妾?”
“说......说了。”
连遥夜自嘲,“怎么一个个的,非得逼我?”
“少城主宽心。”
“你愿意吗?”连遥夜低声问。
“奴婢,不愿。”
连遥夜沉默。
“奴婢感念少城主大恩,那日相信奴婢没有偷食羊肚羹,还让奴婢进雪鹭院伺候,奴婢会好好报答少城主。”
当小妾,为连遥夜生儿育女,她不愿。
城主府奢华,但是她自小没少听说贵人间的腌臜之事。她只求安然度过此生,哪怕是在城主府苟活着,当个被人差遣的奴婢。
别说她一个侍女不愿了,身份尊贵如连遥夜,也是不愿她做他的小妾的。
“我也不愿。”
连遥夜喃喃。
“他那日是如何说的?”
元桃便简单把城主的话,婉转地复述一遍。
“娶妻......生子......”连遥夜靠在椅背上,“旁人都以为,父亲是为我好......”
连遥夜苦笑。
“你也觉得我很奇怪吧?”
元桃摇摇头,“娶妻生子,乃是人生大事。少城主您,只是还没有遇见那位让您动心的女子。”
眼见连遥夜情绪低落,元桃连忙七嘴八舌地安慰着。
连遥夜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真的累了......推我回卧房。”
元桃见状要把手上的泥人娃娃放到架子上,连遥夜眼睛眯了眯,“那东西给你吧!”
什么?
元桃一时有些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看着心烦。”
连遥夜转动着轮椅,已然背过身,朝向了门口。
元桃回头看了看架子上的泥人娃娃。
泥人耷拉着眼,没什么精神,感觉到元桃的视线,它朝她眨了眨眼,微微晃了晃笨重的身子,颇有些心酸的意味。
不多时,元桃返回,如获至宝地把泥人娃娃揽在怀里,朝着自己的房间跑去。
把房门闭紧,她把泥人娃娃放在桌子上。
“好啦,少城主把你给我了。”
元桃的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以后,你就跟我住在这里!”
话音方落,泥人娃娃就扭了扭笨拙的身子,算作回应。
元桃把手放在泥人娃娃的身上,它讨好地贴着元桃的手心。
跟个猫崽一样。
元桃心想,会说话的泥人娃娃啊,真神奇。
雪鹭院的主人被关了禁闭,如今的院子,不许人进出。
连遥夜无事招呼元桃,她就关上门,和泥人娃娃待在一处。
今日春光好。
元桃坐在窗底下,拿起一把刷核桃的小刷子,细细地刷着泥人娃娃上的纹路。
它在元桃的手里羞涩地扭了扭。
“不舒服吗?”
“太......舒服了。”泥人娃娃开口,“就是有一些痒。”
元桃失笑。
她用小刷子,蘸了些清水,轻轻地在泥人娃娃的身体上继续刷扫。
泥人娃娃的身体颤抖着,突然间,憋不住似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元桃:“......”
小祖宗,你可小点声。
元桃推开窗,瞧见院里没人,复而把窗子合上,不留一丝缝隙。
她撩开床帐,抱着泥人娃娃,盘坐在床上。
元桃掏出来连遥夜随手赏给她的那条丝绸帕子,轻轻地在泥人娃娃上擦了擦。
它有些害羞,“谢谢。”
啧,还挺礼貌。
元桃把泥人娃娃靠在枕头边,自己低下头,和它的眼神对视,“我有个问题。”
元桃轻声道,“你是男是女?”
它诚实回答,“我不知道。”
声音细细的,很温柔,轻声细语。
世间生灵分男女,就连那条把它叼出去的坏狗雪球,也是条公狗
“你想我是公,还是母呢?”
“公”,“母”?
听起来怪怪的。
“你还是做个女孩子。”
这么温柔的一个泥娃娃,除了老是往她怀里蹦这一点有些调皮,其余时候,它都温柔可爱得不像话。
泥人娃娃眨着黑豆豆一样的眼睛,温柔道,“好。”
元桃把泥人娃娃捞起来,亲亲它的脑袋,“你为什么会说话?”一个“活”过来的泥人娃娃,多稀奇啊!
“你是什么时候有自己的意识的呢?”
“我最早的记忆,是城主和少城主买下我。”
它眨了眨眼。
“我被放在多宝格上,年复一年,突然有一天能动了。”
“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元桃摸了摸泥人的小脑壳,“他们都不知道你活过来吗?”
“他们不知道。”它细声细气道,“没有让他们发现。”
“那你为什么愿意和我说话呢?”
它朝前面动了动,因为手臂和身体是一体的,整个身体显得敦实可爱。
“我觉得......你让我很熟悉,很想......靠近。”
他有些羞涩。
元桃也有这种感觉,她总是不自觉地想靠近这娃娃。
一定是它太可爱了。
小的时候,她牵着爹娘的手逛街,就经常看见街边小贩售卖的娃娃。
她很想要。
只是家境贫寒,爹娘不允。
谁能料得到,今日,她得到了一个能跟她对话的泥人娃娃了呢?
元桃翻出来自己的一套旧衣,裁剪出一块布,洗干净晾干后,做成了泥人娃娃的小被子。
她把泥人娃娃安置在自己的床上。
晚上的时候,与它同榻而眠。
元桃发现,每次它装死的时候,它身上的体温是凉的。
但她和它触碰的时候,它身上微微发热,抱着它,好像抱着个暖手炉一样。
元桃想,其实这样很好。
谁让她就是这么喜欢娃娃呢!
连遥夜继续教元桃养护核桃。
每日里,元桃就站在书房,替连遥夜磨墨、递茶水。
这些琐事原先是流枫来做,后来不知不觉中,连遥夜就吩咐她了。
连遥夜教给她的养护核桃,刷扫核桃的手法,最终都实践到了泥人娃娃的身上。
泥人娃娃说,它终年被束之高阁,因为面如土色,在多宝格上的一堆宝贝里实在不起眼,原先那个擦拭多宝格的下人,几乎从不会把目光多放在它身上一刻。有时候甚至懒得伸手擦拭它。
只是在面对别的宝贝的时候,那些下人如获至宝,轻拿轻放的。
元桃听了心酸不已。
别羡慕,给你安排上!
于是,每日里,元桃都拿起小刷子,细细地刷扫着它从上到下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皮肤”。
那刷子刷身上的时候,痒痒的,它总是止不住发抖,也止不住笑。
拿起来刷扫的时候,它身上总是暖暖的,会发热。
看得出来,它很激动了。
每次刷完,元桃再拿出那条她舍不得用的丝绸帕子,轻轻地擦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