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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刀刃血 “店家,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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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家,劳烦在水壶里灌些茶水。”
伙计给水壶里灌了一壶水。顾元姚抱着水壶,踱步到马车前。
马儿低着头吃草,打着响鼻,一双黑亮的眼睛格外有精神。
如今是离家第五日了。
她从小到大,其实从未离家这么远过。
一路走来,虽风尘仆仆,但也颇有兴致地游山看水。
胥霁暄坐在马车前赶着马,顾元姚撩开帘子,把水壶递到他的嘴边,“累不累?喝点水。”
胥霁暄听到动静后瞬间侧过头,用手扶着顾元姚的手腕。
“你要吃些点心吗?”
“要。”胥霁暄连忙点头。
因为胥霁暄双手握着缰绳,顾元姚就把点心递到胥霁暄的嘴边喂给他。
胥霁暄成功吃到了点心,一只悬在半空的脚抖了抖。
看起来心情很是愉快。
“小暄啊,你是不是很喜欢我喂你吃东西?”
一路同行下来,大多时候都是胥霁暄在赶马车,因此顾元姚总是隔一段时间就喂他吃块点心,或者把水壶递到胥霁暄的跟前,喂他喝些茶水。
每次胥霁暄吃完点心,或者喝完茶水,要么眼睛稍微眯一下,唇角微微勾起,要么就是悬在半空的一只脚抖一抖。
可以见得,脚的主人很是欢快。
顾元姚有意观察着胥霁暄的反应,得出了这个结论。
再后来她给胥霁暄擦汗,或者给胥霁暄披上一件衣服,胥霁暄唇角上扬的弧度会更大,脚也会一直抖。
顾元姚就发现,他不止是喜欢自己喂他吃东西,他其实是很喜欢被“照顾”。
包括吃饭要夹菜,渴了要喝水,累了要擦汗......
是的,胥霁暄喜欢被照顾。
听到这句话,胥霁暄的身体僵了僵,随即转过头,盯着顾元姚,在顾元姚充满疑问的目光下,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元姚:“......”
什么?你竟然承认了吗?
难道你从前让我喂你吃饭,让我给你穿衣服,都是因为“喜欢”被照顾,而不是因为“习惯”被照顾?
顾元姚觉得她似乎触及到了事情的真相。
原先她觉得,胥霁暄这样一个眉目如画的公子,在家怎么着也算得上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落到偏远乡村的境地,定然是不习惯身旁没有仆人的照顾的。
所以面对他的喂饭要求和穿衣要求,顾元姚以为他是想继续做个高贵的人上人,以金钱作为交易,让她变成他的“仆人”去照顾他。
没成想,胥霁暄只是单纯地喜欢被“照顾”。
只是喂他吃了块点心,喝了些茶水,披了个衣服,他整个人就变得很愉快。
顾元姚猛然想起来冬日的那个晚上,她给胥霁暄剥了栗子吃,他便高兴得眉飞色舞的。
怪不得。
原来只是喜欢被照顾啊。
“行,那这段时间我可以好好照顾你。”
赶路辛苦,于是顾元姚时不时地对胥霁暄嘘寒问暖。
胥霁暄受宠若惊,但肉眼可见整个人笑意盈盈的,时不时地唇角勾一勾,当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美男子啊。
夜叉坐在胥霁暄的旁边。因为身体小,找了块凹下去的木板的纹路,坐在上面。
这一路上,夜叉给他们指着方向。
“如果我这次没有去往来城,会怎么样?”
夜叉听闻,吱哇乱叫起来,声音尖锐,“会死会死会死!!!”
胥霁暄开口,“不会的。”
“你不要听他瞎说,他在吓唬你。”他接着补充。
“他还挺坏的。”顾元姚评价道。
夜叉:“......”
马车在道路上行驶的不快不慢。顾元姚和胥霁暄两个人坐在马车前,一边聊天一边赶路,倒也欢乐。
胥霁暄的痒症又犯了。
马车停在道路边,顾元姚把手贴在胥霁暄的心口,胥霁暄闭上眼睛,一只手按在了顾元姚停留在心口的那只手上。
估摸着时间,顾元姚觉得胥霁暄身上的痒意大抵消退了,正欲把手抽出来,胥霁暄用了点力,牢牢地把顾元姚的手按在心口,不让她拿走。
他的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条缝,偷偷去瞄顾元姚。
正巧对上了顾元姚瞪圆了的眼。
他连忙把眼睛闭上,另外一只手也按在了顾元姚的手上。
顾元姚:“......”
“离黄昏不远了,我们要快些赶路,好找个客栈住下。”顾元姚看了看太阳的方位,“你身体还痒吗?”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从胥霁暄的手下抽出来。右手离开胥霁暄心口的那一瞬间,胥霁暄抖了抖,五官皱成一团,随即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心口那块衣服。
顾元姚见状,连忙把右手再次贴在他的心口。
眼看天色欲晚,时间不等人,犯了痒症的胥霁暄此刻躺在轿厢里,顾元姚靠着轿厢,心里有些着急。
一番商议之下,两人继续赶路,争取早些到最近的客栈。胥霁暄赶车,顾元姚坐在他的旁边,轻轻地揽住他,把右手贴在胥霁暄的心口上。
姿态亲密,却也怪异。
期间在道路上遇到了零星的几个行人,还有几辆马车。看到顾元姚和胥霁暄,行人的目光会在他们两个人身上多停留一刻。
任哪个陌生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一对夫妻真是情深似海,如胶似漆,连赶个马车都要抱在一起。
胥霁暄驾着车,神色如常、表情认真。
可顾元姚知道,若是她贴在胥霁暄心口的右手离开,痒意会顷刻间蔓延至胥霁暄的整个身体。
紧赶慢赶,两个人终于在黄昏的金色褪尽前,看到了客栈前挂着的两盏红灯笼。
这家客栈的装潢并不如何精致,想来房间也并不多么讲究。
“要两间房。”
“哎哟,不巧了,客官,我们只剩一间房了。”
“那就一间。”顾元姚没有多言,一只手揽着胥霁暄,也没有忘记吩咐店家,“烦请将我们的马车在拴好。”
客栈大堂坐着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从顾元姚和胥霁暄两个人一进门,就盯着他们。
顾元姚有些不安,于是加快了步伐,准备上楼休息。
蓦地,一把大刀横在了顾元姚的面前。
“你们的马车,归我们了。”
拿刀的是个长着浓郁胡子的男人,身材壮硕。在昏暗的烛火下,他一只眼睛里只有眼白而无眼珠,阴恻恻的,被他盯着,顾元姚只觉得背上好似有一只虫子在缓缓地爬行。
“刘老三,你别吓着这小娘子了哈哈哈。起码对小娘子温柔些。你们说是不是啊,兄弟们?”
说着,客栈里的一群男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黏在顾元姚身上的目光,让她整个人的血都冻住了。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的头脑更清醒了。
“这小娘子长相清秀,把这小娘子带到山上去,与我做个夫妻,也不错。”一个看起来清瘦,眼睛狭长的男人一脚踩在凳子上,蓦地喊起来。
客栈里这一群男人突然间开始起哄,客栈大堂里还坐着几个行人,噤若寒蝉。
顾元姚看向店家和那个伙计,他们立刻撇开了头,似乎见怪不怪,事不关己。看起来他们要么与这群匪徒相熟,要么不敢得罪他们。
敌众我寡,看来只能舍弃马车保全自己了。
顾元姚正欲开口,揽着的人却挣脱开她的怀抱。
胥霁暄伸手握住了面前握刀人的手臂,接着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朝着面前的人狠狠一砸。
握刀的男人经受大力,踉跄几步将要摔倒在后面的桌子上时,后面桌上的行人连忙起身,远远地离开了争斗圈。
随着“哐当”一声,握刀的男人摔在桌子上,“嘶啦——”接二连三地响起,这是桌子腿、凳子腿划在地上的声音,所有山匪尽数站起来了。
“你找死。”
几个彪壮大汉挥刀朝着胥霁暄砍来。
胥霁暄单手便把一个大汉舞刀的手臂止住,那把刀竟然在空中生生顿住,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往下半分。
见状,所有人的刀都朝着胥霁暄砍来。
顾元姚非常不安,见到整个场面心惊肉跳的,但转念一想,胥霁暄说他是修仙的仙人,那还是不要给他添麻烦的好。
于是,顾元姚躲避着刀光剑影,迅速跑到了角落边,蹲下身子躲在了一个橱柜后面,忧心忡忡地观望着场上的打斗情况。
正在此刻。
脖颈被掐住。
“小娘子,你往哪里躲?”
顾元姚身体一僵。
是方才那个清瘦的、眼睛狭长的山匪!
胥霁暄不会武功,看着身材清瘦但力气奇大,靠着蛮力把一个个山匪摔在地上,他不害怕刀光剑影,看到刀也不躲,只是一味地迎头赶上,众山匪都觉得这是个疯子、怪人。
更惊悚的是,他刀枪不入。
一把匕首插在了胥霁暄的左臂上,胥霁暄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顿。
这群山匪看着粗俗,但确实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一个大汉挥舞着大刀砍在了胥霁暄的胸膛,只是把他胸口衣服划破了,胥霁暄的动作丝毫未停,靠着蛮力,把山匪狠狠地掼在了墙上,旁边的架子受到波及,上面摆放着的几坛酒“劈里啪啦”地摔落在地。
这个人不怕刀剑啊!
众山匪面面相觑。
胥霁暄死死地握着拳头,发出了“咯吱”的响声,朝着山匪的头砸去。
他很生气。
众人心里一个激灵,这一拳头下去,估计那个人脑袋要开花。
“你不要你娘子了吗?”一道声音插入进来,胥霁暄侧首。
顾元姚的脖颈上,横着一把刀。
清瘦的山匪说着,把刀往顾元姚的脖子再送近些许,顾元姚的脖颈处,传来丝丝的疼。
明晃晃的刀上,已经出现了血迹。
“放开我兄弟。”
胥霁暄闻言丝毫没有放松手中的力道。一手掐着山匪的脖子,一手制住了山匪乱动的手。那山匪已经慢慢地翻出眼白了。
胥霁暄一步一步朝着顾元姚和清瘦山匪靠近。
清瘦山匪的刀刃距离顾元姚的脖颈更加深,她能感觉到已经割破了自己的皮肤,此刻是真正的命悬一线了。
正在此时,有个山匪从胥霁暄的身后偷袭,顾元姚惊呼:“小心!”
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掷出,砍在了胥霁暄的后腰上,接着......无事发生。
若是常人,已经被砍成两半了。
而胥霁暄安然无恙。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人......还是鬼啊。
胥霁暄非常生气,掐着山匪脖子的手更紧,山匪快被他生生掐死了。
众山匪如梦初醒,如鸟兽溃散。
“还给你。”清瘦山匪把顾元姚狠狠往前一推,手里的刀刃划破了顾元姚的胳膊,顿时血流如注。
顾元姚如蒙大赦。
房门方完全闭合,胥霁暄就迫不及待地抓住了顾元姚的左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顾元姚的痛呼声立刻便破口而出。
方才挟持她的山匪把她推向胥霁暄的时候,刀刃划破了她的左臂,此时,殷红的血顺着顾元姚的左臂缓缓地滴落,一滴、两滴......
“你先把我放开,我受伤了,胳膊有些疼,要先包扎一下。”
胥霁暄有些不解、迷茫地看着她。
顾元姚收回左手的时候,胥霁暄的身体抖了抖。
他的痒症还在发作着。
顾元姚的目光放在胥霁暄的左手臂上,上面还插着一把匕首。
回想起那把足以把人砍成两半的刀,顾元姚震惊道,“你不疼吗?”
话一出口,顾元姚想到:胥霁暄并非常人,甚至他还能把内脏拿出来。
胥霁暄皱着眉,右手握住匕首的柄往上提起,“嵌”在左臂里的刀刃就被拔出来了,明晃晃的刀,刀面上甚至还可以照出人影。是极为锋利的一把匕首。
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顾元姚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撩开衣袖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接着满不在乎地放下了衣袖。
他把匕首往地上一掷,就坐在桌旁,双手抓着心口那块衣服,皱着眉,忍着痒。不再去关注顾元姚。
顾元姚翻出随身的包裹,里面放着些外伤药。
这还多亏孙姨陈叔的提醒,才在离开镇子的时候,买了些治疗外伤的药放在身上。
顾元姚看了看胥霁暄,后者还伏在桌上,并没有看向她,甚至她的伤口也没有吸引他的注意力。她随即把外衣脱掉,接着轻轻撩起衣袖,一道狰狞的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瓶塞塞得有些紧,顾元姚的左手用不上力气,于是右手握着瓶身,用嘴咬着瓶塞,把药瓶打开了。
只是这样一挣扎,左手臂撩起来的衣袖又落在了伤口上。
顾元姚先把药瓶放下,再用右手重新撩起衣袖,接着再拿起药瓶。
不知是不是今晚上格外倒霉的缘故,衣料因为有些光滑,顾元姚一顿操作,左袖又重新散落下来遮住了伤口。
顾元姚:“......”
“胥霁暄,过来帮忙。”
顾元姚耐心告罄,于是开口。
胥霁暄被点到,于是连忙站起来,走到了顾元姚身边。
顾元姚把药瓶递给他,“给我上药。”
胥霁暄接过药瓶。
“把药粉轻轻洒在伤口这里。”
胥霁暄按照顾元姚的吩咐,仔细地给她上药。
跳动的烛火下,胥霁暄的面庞精致不似真人。
“小暄,你是不是......没有痛觉?”
顾元姚实在是忍不住心中的疑问。他能徒手薅出插在自己手臂上的匕首,砍在自己胸口的一刀他也安然无恙,从身后掷出来的一把刀别说把他劈成两半,他连步子都没有乱一下。
他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胥霁暄听到这话,拿着药瓶的手顿了顿,接着继续动作轻柔地给顾元姚上药。
“嗯。”
声音低到几不可闻。
顾元姚让胥霁暄翻出一块干净的棉布,教他为自己包扎。
“你的身体是不是不痒了?”顾元姚好奇。
“是哦。”胥霁暄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波的痒意,他又熬过去了。
胥霁暄习惯性地想朝顾元姚笑一笑。但是顾元姚平静地看着他,沉静的目光里,只有认真,没有笑意。
“你的身上有伤口吗?”
没有痛觉,不会流血,但应该,是有伤口的吧?
胥霁暄闻言,立刻紧紧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那是方才匕首插入的地方。
动作带着些下意识的排斥和......抗拒。
顾元姚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从前在青河村,与胥霁暄相处良久,从初夏到下一年的初春,
将近一年的时间了。
两个人相处很愉快,也许,只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
那段日子里,仿佛有一个隔绝外界的罩子罩在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上方。如今走出青河村,罩子消失,她一路与胥霁暄同行,才慢慢地察觉出胥霁暄的不同。
顾元姚回想起方才胥霁暄同山匪打斗时,面对刀刃没有任何闪避的动作,还有干净利落地把刀从自己身上拔出去的面不改色,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小暄,其实如果你想得到别人的珍视,要先学着去珍视自己。”
胥霁暄侧首,两双眼睛对视着,咫尺之近,却又好像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个不珍视自己的人,是无法去珍视别人的。”
顾元姚缓缓开口,“因为你没有痛觉,所以面对刀刃的时候不闪不避。你觉得你自己受伤了没事,所以别人受伤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对自己受伤的伤口漫不经心,所以,你才对我的伤口表现得很......漠视。”顾元姚的语气很平淡,似乎只是在诉说今日晚饭吃了什么那样平常。
只是胥霁暄的心跳忽然快起来,他莫名地觉得顾元姚的话很重要,所以他仔细地听。
“我觉得,你喜欢被照顾、被珍视,所以这一路上,我答应了照顾你,但是......”顾元姚右手支着额头,不再去看胥霁暄,“珍视和照顾是相互的。”
“你好像并不理解。”顾元姚的声音很轻很轻。但落在胥霁暄的心口,却重若千斤。
胥霁暄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顾元姚,他直觉似乎要失去什么了。
“你能说得再清楚些吗?我想知道。”他迫切地想要抓住一些东西。
话已开口,不知有没有冒犯到两个人之间的界限。
一直以来,说是家人,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其实有些远。
说是朋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其实好像更近一些。
说是雇主......还是算了吧。
她和胥霁暄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不是朋友,又是什么关系呢?
顾元姚还是决定先迈出一步,“只有你先学会珍视自己,才能有力量去珍视你在乎的人。”
她向来不擅长去直面这些情感流动的场面。总觉得自己说这些,未免太矫情。
她不知道论如今她和胥霁暄的交情,说这些是不是有些太过亲密了。
但说出口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
她迈出这一步,无论胥霁暄有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她就当胥霁暄是她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