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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寒荫生 如今凛冬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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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凛冬散去,春意正盛,百花争相开放,正逢花朝节,郇安城人头涌动。
顾元姚拉着胥霁暄,两个人去小摊贩上买了花糕吃。
街上人潮涌动,不少人要去花神庙祭花神,顾元姚不忘吩咐胥霁暄:“你可要把我拉紧,不然咱们两个就失散了。”
两个人在大流中艰难地穿行,回客栈的路实在太过拥挤,两个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小巷子。
进了小巷子,方能喘一喘气。
夜叉说,往来城的城门在人间没有固定位置,它会在郇安城城外“飘浮”。
得知城门开还需要一段时间,两个人决定在郇安城内住下。
胥霁暄左手攥着顾元姚的衣袖,右手紧紧握着一块花糕,如今趁着喘息的时机,才能吃上一口。
顾元姚则是想歇一歇脚,方才她的脚背被几只脚碾过,走路的时候一阵刺痛。
两个人虽然狼狈,但是确实高兴。
一个人过节,和两个人过节,是截然不同的感受啊。
欢声笑语中,突然间冒出一阵带着脏字的斥骂声。
“破乞丐滚一边去,又脏又臭的,别影响我做生意!”
顾元姚循声望去,巷子更深处,一道门“哐当”一声,应声合上。
那应当是街面上哪家店的后门。
门前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小乞丐。
离家的时候,顾元姚还看到官府贴的告示,上面还写着“见乞儿与美酒,以免破屋之咎。”
这也太巧了吧?在离家如此远的陌生之地,竟然见到了曾经来家中乞讨过的小乞丐。
大门毫不留情地当着小乞丐的面被狠狠关上。
小乞丐转身,面无表情地往巷口的方向走。
他迎面走来,对胥霁暄和顾元姚两个人视若无睹。只是在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微微侧过头。
漆黑的眼珠在顾元姚和胥霁暄这两个人身上来回转动几圈,蓦地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来,“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顾元姚:“......”怎么又是这句话?
难不成,这小乞丐知道胥霁暄的“真身”?所以看见胥霁暄和她待在一起,一“怪”一“人”,相携而行,才一而再再而三地觉得“有意思”?
“你也来郇安城了啊!”
顾元姚率先开口打破寂静。
“是啊!”小乞丐笑嘻嘻,接着要求,“我想吃饭!”
顾元姚吸了口气,回道:“好!”
她得罪不起眼前这尊大佛,只要不吃垮她的荷包,那就尽量遂着他的意好了!
一行三人回了客栈。
顾元姚吩咐店家准备些小菜,随后就和胥霁暄陪着这小乞丐用饭。
闲着也是闲着,顾元姚就把荷包从挎包里面拿出来,准备仔细清点下今日的花销。
打开荷包,就看见夜叉蹲在里面,抱着一枚铜钱瑟瑟发抖,一副噤若寒蝉的模样。
这夜叉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总是时不时地大声重复同样一句话,“快去往来城!”“快去往来城!”
顾元姚和胥霁暄都快被吵死了。
人小嗓门大。
要么就是胡乱地蹦,在地上一边跑一边叫,顾元姚担心店家对他们有意见,所以每逢出门,就必把夜叉装进荷包里。
平日里那样闹腾,今日却安静地反常。
顾元姚觉得稀奇,于是“咦”了一声。
胥霁暄一边吃着糕点,一边习惯性地观察顾元姚的神情。
见状,立刻把头凑过去。
夜叉的视角里,“牢房”上方,两颗庞大的头靠在一起,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更加可怕的是,外面还有厉害的妖怪。
他们夜叉在离开的时候,被叮嘱过:离修道者远一点!离妖怪远一点!离凡人近一点!离六亲缘浅无依无靠的人更近一点!
小乞丐已经把饭吃完了,看着顾元姚和胥霁暄兴致勃勃地看着荷包,面面相觑,也来了兴致:“你们在看什么?我也要看!”
“没......没什么。”
小乞丐立刻不笑了,面无表情。
顾元姚觉得他此刻应当是生气了,于是连忙打圆场,“就是,你知道这世间是有妖怪的吗?”
这位也是个开罪不起的!
小乞丐目光幽深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或许不信,但这世上确实有妖。”
“我知道啊!”
小乞丐一边开口,一边伸出一根手指,顾元姚下意识地跟着他的手指看。
只觉眼前一闪,眼睛微微刺痛。她不适地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小乞丐身旁站着一个衣衫褴褛、身材细长、模样衰颓的青年,对着她谄媚地笑了笑。
突然间大变活人,顾元姚震惊到椅子翻转,整个人往后仰,旁边的胥霁暄眼疾手快,托住了顾元姚的腰。
顾元姚看着胥霁暄的脸,抚了抚心口,平静些许。
“我的好朋友!”小乞丐开口道。
“他一直在这里吗?”顾元姚被突然闪现在眼前的青年一惊,这怕不是也是个妖魔鬼怪吧?
“是啊,我们一直在一起。好朋友就是要一直在一起啊,就像你们一样。”
小乞丐说着,便翘了翘自己的腿,顾元姚没有在意,胥霁暄却是注意到了他一直穿着的一双破草鞋,此刻已不在脚上了。
“对了,你要给我看什么妖怪?”
小乞丐目光灼灼,饶有兴致地盯着顾元姚的荷包。
荷包里的夜叉安静地团在一起,就像是嵌在铜钱上一般。
小乞丐见状,直接从顾元姚的手上把荷包拿了过去。
打开一看,“哦”了一声。毫无情绪起伏。像是见怪不怪。
“你知道这妖?”
“耳中人,小夜叉。往来城出来的。夜叉小怪,胆子小,欺软怕硬,最爱吓唬没有见识的凡人,最怕遇见大妖和厉害的修道者。”
小乞丐把夜叉捏出来,放在手心里,嘴毒道,“鸡大的胆儿,我把你吓成这样?”
还在瑟瑟发抖的夜叉小怪,听到这话眼一闭,腿一伸,竟然直直地晕过去了。
小乞丐拿起桌上的茶杯,浅浅抿了一下,动作优雅,仿佛身上的破衣烂衫是绫罗绸缎。
这动作,看起来倒像是,大户人家家中出来的大家公子哥。
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妖怪。
或许是她探究的眼神太过直接,小乞丐直接道,“好奇我们是什么啊?”
顾元姚一时有些尴尬,小心翼翼道,“那,你们是什么啊?”
“看在你好心招待我的份上,不妨直接告诉你,我叫寒荫生,真身是块寒荫木,他是草鞋妖。”
顾元姚倒是没想到这妖怪这么直接。
“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寒荫生恶劣地笑。
在亲眼见到过胥霁暄剥皮之后,顾元姚竟然觉得,其实也还好。
寒荫生一双漆黑的眼珠在胥霁暄身上滴溜溜地转,“你不好奇他是个什么吗?”
胥霁暄猝然握紧拳头,发出一道“咯吱”声,几不可闻。
顾元姚感受到胥霁暄的目光,转头去看,他却蓦地低下头,不言不语,神情躲避,举手投足带着些抗拒的意味。
顾元姚突然缄默。
“要不要我告诉你?”寒荫生突然凑近,眼睫毛眨了眨。
“你——”胥霁暄蓦地开口道,“不要太过分!”
寒荫生勾着的嘴角立刻垂下。
“没关系。只要不害人,就没关系。”
和胥霁暄相处的日子历历在目,若真是个吃人的鬼怪,早就吃了她了。
寒荫生冷笑一声。
“你以为我觉得他会害你吗?”寒荫生嗤笑道,“你想‘害’他也说不准呐!”一个木匠,跟一个偶人,真是有趣极了!不知道身份揭开,究竟谁死谁活呢!
“我干什么要害他?我可是良民!”
“拔骨抽髓,割其皮肉,掏其脏腑......你不会吗?话未免,说得太早了吧!”
寒荫生冷笑。
想起胥霁暄剥皮的情景,顾元姚惊起一身冷汗。
天爷啊,这会诅咒人的乞丐,真知道胥霁暄的身份。
顾元姚一时不语。
胥霁暄有些坐立不安,放置在桌下的脚不小心踢到了顾元姚。
顾元姚回看过去,他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
胥霁暄张开嘴本想说些什么,又讪讪地闭上了嘴。
寒荫生见两个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倒是不再开口了。
顾元姚的心情颇有些复杂。
这么多日子的相处,她已经把胥霁暄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得知朋友是个“剥皮”的鬼怪,她不由得惊悚,但是思索后本能选择相信他。
这么久的日子,胥霁暄却没有坦诚地告知关于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实话讲,顾元姚有些介意。
直到方才,她看到胥霁暄对她,颇有些“恐惧”。明明此前,喜欢她帮忙夹菜、喂饭,现在却又......
顾元姚的心口有些堵。
若寒荫生的话,是想要挑拨两个人的关系,那么,也许,他做到了吧?
“你们跟着夜叉到这儿,是想去往来城?”小乞丐直截了当地问道,“你们去往来城干什么?”
“是夜叉半夜在我耳朵边念叨,说去往来城可以找到我爹娘,可以治小暄的痒症......”顾元姚默默地把“得到花不完的金子银子”和“找到一位貌美的郎君”咽下。
寒荫生听闻此话,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直勾勾地看着顾元姚,“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话说得,好似他对往来城这个地方,颇有了解?
“我也不觉得那是个好地方。是夜叉说,进去里面能实现人心中所求,怎么可能呢?我想,这夜叉小怪是从往来城里跑出来的,里面也许有一些凡人所不可触及的力量。”
“我爹娘在十年前失踪,当时,官府只找到了马车,我爹娘却不见人影,官府的捕快搜寻了大半个月也没有找到他们,很多人猜测,或许是被山中的猛兽吃了,或许,是被匪徒劫走了。”
“这么多年了,我总有一种感觉,我觉得爹娘还活着。我不想待在家等他们回来,既然人间的官差解决不了,那我去寻一寻妖魔鬼怪吧,亦或者是能人异士。上天教我遇见了你们,就是冥冥之中的指引吧?你看你们都有本领,无论是妖魔鬼怪也好,得道仙人也罢,或许真能有办法找到我爹娘。”
顾元姚直直地盯着寒荫生。
寒荫生直勾勾地看着顾元姚,神情由原来的戏谑,变得有些怔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