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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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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场戏的场景搭在六号棚里侧的出租屋布景区。不同于之前破旧简陋的那个版本,这次的布景明显多了些生活痕迹——桌上摆着几个空泡面碗,墙角堆着药箱和纱布,窗户上贴着半透明的磨砂纸,让照进来的阳光变得朦胧而压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属于道具组调制的“旧屋霉味”,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气味。
褚知渺已经换好了戏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头发没做特别打理,自然地搭在额前,有几缕还微微翘着,是昨天雨戏后没完全吹干的结果。他坐在出租屋那张破旧的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但没在看,只是闭着眼,在心里默念待会儿要说的台词。
谈觉非在他对面,靠墙站着。已经化好了妆,脸色比平时苍白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熬夜和疲惫的痕迹。身上穿着江岸那件黑色的薄夹克,领口敞着,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他也没看剧本,只是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墙皮剥落的墙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很慢,像某种无意识的计数。
空气很安静。布景外传来工作人员搬运道具的轻微声响,灯光师调试灯具的指令声,对讲机偶尔的电流杂音。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像罩在玻璃罩子外,传进来时已经模糊不清。
陈导正在和摄影师确认机位,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几个词会漏进布景里:“……先给中景,然后推近,特写给眼神……等觉非说完‘我累了’,镜头切到知渺脸上,停留三秒……”
褚知渺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在脑海里一遍遍模拟待会儿的表演——愤怒要怎么压着,语速要怎么放慢,眼神要怎么变冷。还有谈觉非那句“我累了”之后,那个“突然失去目标的茫然”要怎么表现。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了一下。指尖传来创可贴胶布微微绷紧的触感,提醒着他昨天的伤口还在。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指。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贴得很正——早上出门前,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三次,确保边缘和手指纹路完全平行。
“紧张?”
谈觉非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
褚知渺抬起头。谈觉非还靠着墙,但眼睛已经看向他,目光平静,深处有那种工作状态特有的专注锐光。
“有点。”褚知渺如实说,“这场戏……分寸不好拿捏。”
“是不好拿捏。”谈觉非站直身体,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但你已经想清楚了,不是吗?”
“想清楚和演出来是两回事。”
“那就相信对手。”谈觉非放下水杯,看向他,“我会给你那条裂缝,你接住那个茫然。其他的,交给本能。”
这话说得简单,但褚知渺听懂了。谈觉非的意思是,这场戏的关键不在于各自演得多完美,在于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他给出脆弱,他给出茫然,那些真实碰撞出的火花,比设计好的表演更有力量。
“好。”褚知渺点头。
场务这时探头进来:“两位老师,可以准备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站到自己的起始位置。褚知渺坐在桌边,谈觉非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灯光调暗,模拟午后阴沉的光线。空气里的“霉味”好像更浓了些。
“《暗涌》第十场第一镜,第一次!”
“Action!”
镜头从窗外推进,隔着磨砂玻璃,先拍到谈觉非站在窗前的背影。挺拔,但透着一股紧绷的疲惫。然后镜头缓缓拉远,把整个房间纳入画面——破旧,凌乱,空气里有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感。
褚知渺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个空药瓶,正低头看着。手指摩挲着瓶身,动作很慢,慢得让人心头发紧。
“这个,”他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你什么时候开始吃的?”
谈觉非没回头,依旧看着窗外:“重要吗?”
“重要。”褚知渺说,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谈觉非的背影上,“这是抗焦虑的药,江岸。你从来没说过你有焦虑症。”
“没必要说。”
“没必要?”褚知渺的声音微微提高,但依旧压着,像压抑的火山,“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两个月,你受了伤我给你治,你被人追杀我帮你躲,现在你告诉我,你有焦虑症,而我觉得没必要知道?”
谈觉非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冷得像淬过火的刀锋:“这是我的事,林深。”
“你的事?”褚知渺放下药瓶,站起来。动作不快,但每个细节都带着压抑的怒意,“从你倒在我家巷口那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然我为什么冒着生命危险救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帮你?”
“那是你的选择。”谈觉非说,语气依旧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暗流涌动,“我没求你救我。”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直直扎进空气里。布景外的工作人员都屏住了呼吸。
褚知渺盯着他,眼睛里有东西碎裂开来。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一种被辜负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失望。但他没让那情绪爆发,反而笑了,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凉意:“对,你没求我。是我多管闲事。”
他转身要走。
“林深。”谈觉非叫住他。
褚知渺停住,没回头。
长时间的沉默。空气里的紧绷感几乎要凝成实体。镜头缓缓推近,给到谈觉非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线绷得死紧,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我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寂静里。
褚知渺的背影明显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谈觉非脸上。眼神里的愤怒、委屈、失望,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然后慢慢消解,变成一种……空茫。空茫得让人心头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看着谈觉非,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镜头都开始微微晃动——摄影师在手动微调,捕捉他脸上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这次脚步很慢,背影透着一种说不清的、突然失去目标的茫然。
“Cut!”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
灯光亮起。布景里凝固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褚知渺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塌着,好像还没完全从那个“茫然”的状态里抽离。
谈觉非也还站在原地,闭着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演疲惫比演爆发更难,因为疲惫是内收的,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最底下,只在最不经意的瞬间漏出一点缝隙。
场务递上水和毛巾。褚知渺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刚才那场戏,他几乎没怎么说话,但情绪消耗极大。
他转过身,看向谈觉非。后者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都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那场戏,成了。
陈导从监视器后站起来,朝他们招手:“过来看看。”
两人走过去。监视器上正在回放刚才那条。镜头从谈觉非的背影开始,到褚知渺质问,到那句“我累了”,再到褚知渺转身时的茫然。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在屏幕上呈现出惊人的张力。
“这里,”陈导指着屏幕,“觉非说‘我累了’的时候,眼神里有东西闪了一下——不是脆弱,是承认脆弱那一瞬间的自我厌恶。很好,这个层次很高级。”
谈觉非点头:“江岸这种人,承认疲惫比承认恐惧更难。”
“对。”陈导又指向褚知渺转身那段,“知渺这个转身,步伐的速度控制得很好——不快不慢,刚好是‘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犹豫步态。还有背影的肩膀线条,那种突然卸力的感觉,很到位。”
褚知渺盯着屏幕,没说话。他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有点陌生——那真是他演出来的吗?那种空茫,那种失去目标的茫然,怎么能那么真实?
“不过,”陈导顿了顿,“有个小问题。”
两人同时看向他。
“最后那个对视,”陈导说,“知渺转身前看觉非那一眼,时间可以再短零点五秒。现在的时长,观众可能会解读出别的意味——比如不舍,比如留恋。但林深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余力去不舍,他的茫然是纯粹的、自我中心的茫然。”
褚知渺仔细想了想,点头:“明白了。下次调整。”
“好,这条总体很好,保留。休息十分钟,补妆,准备下一个镜头——吵架后的沉默相处。”
工作人员散开。褚知渺和谈觉非回到休息区,各自在折叠椅上坐下。化妆师小陈过来补妆,动作很轻,生怕打扰了他们还没完全抽离的情绪。
谈觉非闭着眼让小陈补粉,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刚才那个转身,你走得很好。”
褚知渺睁开眼看向他。
“不是演的。”谈觉非继续说,眼睛还闭着,“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能感觉到。”
这是在夸他,用谈觉非的方式。褚知渺笑了,笑容很淡:“是你那句‘我累了’给得好。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就对了。”谈觉非说,终于睁开眼,“林深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准备好了一肚子质问和愤怒,结果对方直接交白旗。这种时候,任何反应都是错的,只有茫然是对的。”
小陈补完妆离开。两人安静地坐着,谁都没再说话。布景外传来工作人员重新布置机位的声音,还有道具组搬运桌椅的轻微响动。空气里有灰尘和旧木料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褚知渺忽然说:“你说,江岸是真的累了吗?”
谈觉非侧过头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褚知渺说,“不光是身体的累,是那种……看不到尽头的累。任务没完没了,危险随时会来,身边唯一可以相信的人还在质问自己。这种时候,说‘我累了’可能不是示弱,是最后的自我保护。”
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你很懂江岸。”
“因为我是林深。”褚知渺说,“林深懂江岸,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这话说得有点玄,但谈觉非听懂了。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养神。
十分钟很快过去。场务来通知,下一个镜头准备开拍。
这场戏是吵架后的沉默相处——两人还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但谁也不说话。林深在桌边整理药箱,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江岸坐在床上,低头擦枪,擦得很仔细,但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有台词,全靠肢体语言和眼神。更难演。
“Action!”
镜头从药箱的特写开始——林深的手,正把纱布和消毒水一样样收进去。动作很慢,很仔细,但指尖微微发抖。然后镜头拉远,拍到他的侧脸,面无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
另一个镜头切到江岸——坐在床边,低头擦枪。布料的摩擦声,金属零件的轻微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擦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像某种机械的重复。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但空气里有种无形的张力,像绷紧的弦。
林深终于收好药箱,盖上盖子。他抬起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岸。江岸还在擦枪,没看他。
他看了江岸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江岸,看着窗外。
江岸擦枪的动作停了停。他没抬头,但眼神动了动,看向林深的背影。看了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擦枪。
但这次的节奏变了——慢了零点几秒,力道轻了一点。
“Cut!”
陈导喊停,声音里带着满意:“好!这条也过了!”
现场响起轻轻的掌声。这场戏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没有台词,情绪全靠细微的肢体变化传递。能一条过,确实不容易。
褚知渺从窗边转过身,长长舒了口气。谈觉非也放下道具枪,活动了一下手腕。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总算演完了”的如释重负。
第十场戏,两镜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