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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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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卸妆灯的光线比化妆间更冷白,照在脸上像一层薄霜。褚知渺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仰着头,任由小陈用卸妆棉擦拭额头和脸颊。卸妆油的气味混合着潮湿戏服散发的淡淡霉味,在密闭空间里形成一种奇异的组合。
谈觉非坐在他对面,已经卸完妆,正用热毛巾敷眼睛。长时间带妆和情绪投入让眼周皮肤微微泛红,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他的助理小林在旁边收拾化妆箱,动作很轻,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被棉布包裹着,闷闷的。
空气很安静,只有卸妆棉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褚知渺闭着眼,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场戏——江岸说“我累了”时那个眼神,脆弱底下压着的自我厌恶;还有自己转身时,脚步那种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的迟疑。
“褚老师,下巴抬一点。”小陈轻声说。
褚知渺顺从地抬了抬下巴。冰凉的卸妆棉擦过下颌线,带走最后一点粉底。他感觉眼皮上的压力消失了,小陈说:“好了,可以睁眼了。”
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苍白,眼下带着拍戏留下的倦色,但眼神很清亮,像雨后洗过的天空。他揉了揉太阳穴,从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谈觉非这时拿下热毛巾,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他看向褚知渺,目光在卸妆后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脖子僵了?”
褚知渺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问自己。他动了动脖子,确实有点酸——刚才拍吵架戏时,身体一直处于紧绷状态,肌肉到现在还没完全放松。
“有点。”他说。
谈觉非没说话,只是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扔过来。褚知渺接住,是瓶运动喷雾,标签上印着外文,大概是缓解肌肉酸痛的。
“喷一下。”谈觉非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肩膀和脖子。”
褚知渺握着瓶子,有点犹豫。但谈觉非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一副“爱用不用”的姿态。他想了想,还是拧开盖子,撩起后颈的衣领,对着酸痛的位置喷了几下。
喷雾冰凉,带着薄荷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瞬间渗透皮肤。他轻轻揉搓了几下,酸胀感确实缓解了些。
“谢谢。”他说。
谈觉非“嗯”了一声,没睁眼。
小陈和小林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了,休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外面的走廊隐约传来工作人员收拾道具的声音,脚步声来来往往,但都被厚重的门板隔开,显得遥远而模糊。
褚知渺把喷雾瓶子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重新靠回椅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漫上来,像潮水,缓慢而坚定地淹没四肢百骸。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眼皮在轻微跳动,那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第十一场,”谈觉非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有点突兀,“是两人和好的戏。”
褚知渺睁开眼。谈觉非还闭着眼,但显然没睡着。
“嗯。”他说,“剧本上写的是‘默契的沉默’。”
“对。”谈觉非说,“没有道歉,没有解释,就是某天早上,江岸煮了粥,林深默默坐下来喝。喝完,江岸说‘今天天气不错’,林深说‘嗯’。”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谈觉非终于睁开眼,看向他,“成年人的和好,不需要太多语言。特别是他们这种人——江岸说不出‘对不起’,林深也不需要一个明确的解释。一碗粥,一句废话,就够了。”
褚知渺仔细琢磨这段话。然后他明白了:“所以关键不是说什么,是那种氛围——紧绷之后的松弛,怀疑之后的信任重建。”
“对。”谈觉非点头,“而且这种重建是不完整的,是脆弱的。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比喻,“就像伤口刚结痂,表面看着好了,底下还是嫩肉,一碰就疼。”
这个比喻很精准。褚知渺点头:“所以表演上要收,要轻。任何过度的情绪都会破坏那种微妙平衡。”
“嗯。”谈觉非重新闭上眼睛,“所以明天那场戏,最难的不是演,是克制。”
克制。这个词褚知渺记下了。表演有时候比的是谁更能演,有时候比的是谁更能不演。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沉默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舒适感——两个人都很累,都不想说话,但共享着同一片安静,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和自己一样,刚打完一场硬仗,正在休整。
过了一会儿,褚知渺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周姐发来几条消息,大概是提醒明天的通告和注意事项。他快速扫了一眼,回复“收到”,然后点开微信。
纯黑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早点睡”。
他犹豫了一下,打字:“喷雾挺好用。”
发送。然后放下手机。
几秒后,对面传来消息提示音。谈觉非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嗯。意大利买的,运动员用的。”
褚知渺看着屏幕上的回复,笑了。这很谈觉非——连缓解肌肉酸痛的喷雾都要用专业运动员级别的。
他打字:“难怪效果这么好。谢了。”
“不客气。”谈觉非回,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手指还疼吗?”
褚知渺低头看了看食指。创可贴边缘微微卷起,他轻轻撕掉,露出下面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很多,不碰几乎感觉不到。
“不疼了。”他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创可贴我扔了?”
“随你。”
对话到这里停了。褚知渺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然后他又打字:“明天那场戏,你觉得江岸煮粥的时候在想什么?”
这次谈觉非隔了一会儿才回:“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不想?”
“嗯。”谈觉非回,“就是机械地动作——淘米,加水,开火。脑子是空的,或者塞满了太多东西,反而变成一片空白。”
褚知渺看着这段话,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难过,是为江岸难过。这个人背负了太多东西,多到连煮一碗粥都变成了一种放空的方式。
他打字:“那林深呢?他坐下来喝粥的时候,又是什么状态?”
“在观察。”谈觉非回,“观察江岸的动作是不是和平时一样,观察粥的火候,观察整个房间里那种微妙的、正在缓慢修复的气氛。但他不会说,只是默默看,默默喝。”
“然后说‘嗯’。”
“对。”
褚知渺放下手机,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脑海里开始构建明天那场戏的画面——清晨,简陋的厨房,江岸背对着他煮粥,热气袅袅。林深从房间出来,看见这个场景,停顿几秒,然后默默走过去坐下。粥端上来,两人安静地喝。窗外有鸟叫,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没有台词,没有眼神交流,只有碗勺碰撞的轻微声响。
但要演出那种“一切都不同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的微妙感。
难。
但有意思。
“在想明天的戏?”
谈觉非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近。褚知渺睁开眼,发现谈觉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身体,正看着他,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嗯。”褚知渺说,“在想林深那声‘嗯’该用什么语气。”
“你觉得呢?”
“不能太轻,显得敷衍;不能太重,显得刻意。”褚知渺想了想,“要那种……陈述事实的语气。天气确实不错,就这样。”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对。就是陈述事实。”
他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
“吃吗?”他问,推过来一块。
褚知渺接过。巧克力是黑巧,包装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苦,微甜,带着浓郁的可可香。
“补充能量。”谈觉非自己也吃了一块,嚼得很慢,“明天还要早起。”
褚知渺咽下巧克力,确实感觉血糖回升了一些,精神也好点了。他看着谈觉非把小铁盒收回去,动作很自然,好像随身带能量补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拍戏都会带这些?”他问。
“嗯。”谈觉非说,“特别是拍情绪戏,体力消耗大,容易低血糖。”
很专业,也很务实。褚知渺忽然觉得,谈觉非这个人,表面看着高冷难搞,其实骨子里有种很扎实的、属于手工艺人的那种认真——把表演当一门手艺,把身体当工具,细心保养,精心打磨。
“学到了。”他说。
谈觉非瞥他一眼:“学什么?”
“学怎么当个专业的演员。”褚知渺说,“不只是演,还要照顾好自己的状态。”
“这是基础。”谈觉非淡淡道,“状态不好,戏就出不来。”
褚知渺点头。道理都懂,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不多。大多数人,包括他自己,以前都更关注怎么“演”,而忽略了怎么“养”。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大概是工作人员收拾得差不多了。休息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场务探头进来:“两位老师,收工了。需要安排车吗?”
谈觉非看向褚知渺:“你怎么回?”
“周姐来接。”褚知渺说。
“嗯。”谈觉非对场务说,“不用了,谢谢。”
场务离开。谈觉非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背包,水杯,还有那个装喷雾和巧克力的小袋子。动作有条不紊,每样东西都放回固定的位置。
褚知渺也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双肩包。两人前一后走出休息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大部分房间已经关了灯,只有尽头出口处亮着安全通道的绿色标识。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轻一重,节奏却意外地合拍。
走到停车场,周姐的车已经等在那里了。车窗降下,周姐朝他招手。
褚知渺转头看向谈觉非:“那……明天见。”
“明天见。”谈觉非点头,走向自己的车。
褚知渺拉开车门坐进去。周姐发动车子,随口问:“累了吧?”
“还好。”褚知渺说,靠在椅背上。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夜色浓重,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晕。褚知渺看着窗外,忽然想起谈觉非说的那句话——成年人的和好,不需要太多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