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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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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充斥着卸妆油、湿毛巾和热姜茶的混合气味。暖黄灯光从镜前灯带里倾泻下来,在堆满化妆品的桌面上切出明暗分明的界线。褚知渺瘫在化妆椅里,任由小陈用化妆棉在他脸上轻轻擦拭。湿透的戏服已经换下来了,裹着剧组发的厚绒毯,但骨头缝里还渗着雨戏带来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把毯子裹得更紧了些。
谈觉非坐在旁边的化妆椅上,闭着眼,脸上盖着热毛巾。他的助理小林正小心翼翼地用棉签清理他额头那道逼真的“伤口”妆,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热水杯冒着袅袅白汽,在镜面上蒙了一层薄雾。
“褚老师,眼睛闭一下。”小陈轻声说,手里拿着卸妆棉。
褚知渺闭上眼。温热的卸妆油敷在眼皮上,带走厚重的粉底和血浆效果。他听见旁边传来谈觉非低低的吸气声——大概是卸妆棉擦到了粘假血胶水的敏感位置。
“疼?”谈觉非的助理小林立刻停手。
“没事。”谈觉非的声音从毛巾底下传出来,闷闷的,“继续。”
化妆间里一时只有卸妆用品碰撞的轻微声响,和远处摄影棚隐隐传来的拆卸布景的嘈杂。第九场戏拍完已经快半小时了,体力消耗带来的虚脱感还没完全消退,褚知渺感觉四肢沉得像灌了铅,但精神却有种奇异的亢奋——那种拼尽全力完成一件难事后,既疲惫又满足的复杂状态。
“好了,褚老师可以睁眼了。”小陈说。
褚知渺睁开眼。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清亮,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意——那是刚才演得过瘾的余韵。他端起桌上的姜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慢慢在胃里扩散开来。
“谈老师,这边处理好了。”小林说,揭掉谈觉非脸上的热毛巾。
谈觉非睁开眼。脸上那副“重伤虚弱”的妆容已经卸掉大半,露出原本的肤色,但因为长时间带妆和体力消耗,依然显得比平时苍白些。额头上那道“伤口”边缘还残留着一点点粘胶的痕迹,小林正用专用溶剂小心擦拭。
谈觉非的目光在镜子里和褚知渺对上。两人都没说话,但眼神里都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一场硬仗打完了,而且打得漂亮。
“今天这条,”谈觉非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沙哑,“你背我那段,第三次踉跄的时候,呼吸节奏调整得很好。”
褚知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戏。他想了想,说:“那是真踉跄。地上太滑了。”
“我知道。”谈觉非说,接过小林递来的水喝了一口,“但真的踉跄和演的踉跄,观众是能看出来的。你那个是真的,所以特别有说服力。”
这是在夸他。用谈觉非的方式——冷静,客观,聚焦在表演细节上。
褚知渺笑了笑:“那你抓我衣服那下呢?也是真的?”
“一半一半。”谈觉非说,“你踉跄的时候我确实下意识想稳住,但力道是控制过的——江岸这个时候不可能抓得太紧,因为他没那个力气。”
“所以还是七分控制,三分本能?”
“嗯。”
对话到这里停了。小陈和小林继续手上的活,棉签和卸妆棉在脸上移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镜前灯带的光暖黄柔和,在两人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过了一会儿,褚知渺又说:“工厂躲藏那场,最后我蜷缩起来那段,陈导说情绪给得太满了。”
谈觉非侧过头看他:“你怎么想?”
“我觉得刚好。”褚知渺说,“林深那个时候,体力、精神都到极限了。终于找到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身边是个昏迷的、但好歹是活人的人。那种劫后余生的脆弱感,满一点才真实。”
“对。”谈觉非点头,“但陈导的意思是,满可以,但不能滥。你那段处理得很好——颤抖的肩膀,埋进膝盖的脸,都是肢体语言,没有多余的表情。这就叫‘满而不溢’。”
“满而不溢……”褚知渺重复这个词,若有所思,“听起来像某种哲学。”
“表演本来就是哲学。”谈觉非说,转回头看着镜子,让小林处理最后一点残妆,“怎么收,怎么放,什么时候给七分,什么时候给十分,都是学问。”
小陈这时已经给褚知渺卸完妆,开始涂保湿乳液。冰凉的膏体敷在脸上,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褚知渺闭着眼,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谈觉非说的话。
满而不溢。戏里的情绪是这样,戏外……大概也是这样。
他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向谈觉非。后者已经卸完妆,正用热毛巾敷脖子——长时间保持昏迷姿势,颈椎肯定不舒服。助理小林在旁边收拾东西,把用过的化妆棉、棉签、卸妆油瓶子一样样收进化妆箱。
“谈老师,脖子还僵吗?”小林问。
“好多了。”谈觉非拿下毛巾,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衣架旁,取下自己的外套——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料子看起来很柔软。
褚知渺也涂完了保湿,小陈递过来一件干净的连帽卫衣:“褚老师换这个吧,您自己的衣服还湿着呢,我已经让服装组拿去烘了。”
“谢谢。”褚知渺接过卫衣,是剧组的周边,印着《暗涌》的LOGO,浅灰色,尺码刚好。他脱下毯子,换上干爽的卫衣,温暖的棉质面料贴在皮肤上,舒服得让他轻轻舒了口气。
谈觉非已经穿好了外套,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向褚知渺:“你回市区?”
“嗯,周姐来接。”
“我送你。”
这话说得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褚知渺愣了愣,随即说:“不用麻烦,周姐……”
“顺路。”谈觉非打断他,收起手机,“而且这个点,周姐从市区过来至少要四十分钟,不如直接跟我走。”
理由充分,语气平淡,但不容拒绝。
褚知渺想了想,点头:“那……谢谢。”
“不客气。”谈觉非说,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走吧。”
两人前一后走出化妆间。摄影棚里,第九场戏的布景正在拆除,工作人员忙碌地搬运道具、折叠绿幕、拆卸灯光架。空气里有灰尘和汗水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属于影视基地特有的塑胶和油漆味。
谈觉非的车停在专用车位,那辆黑色的SUV在昏暗的停车场灯光下泛着冷质的光泽。他解锁,拉开副驾驶的门,侧身让褚知渺先上。
褚知渺坐进去,车内还残留着谈觉非常用的雪松调香薰气味,很淡,混合着皮革座椅的味道。谈觉非绕到驾驶座,开门上车,系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车子驶出影视基地,汇入夜晚的城市车流。车窗外的街景快速后退,路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曳出长长的光痕。刚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
车里很安静。谈觉非开了点音乐,还是那首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的调子在封闭空间里流淌。褚知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忽然觉得这一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是那种让人烦躁的累,是完成任务后、可以安心休息的放松的累。
“饿了没?”谈觉非忽然问。
褚知渺回过神,摸了摸肚子:“有点。”
“想吃什么?”
“都行。”褚知渺说,顿了顿,“不过不想吃太正式的。”
谈觉非“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店面前。店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深夜粥铺”,玻璃窗上蒙着水汽,隐约能看见里面三三两两的食客。
“这里?”褚知渺问。
“嗯。”谈觉非熄火,“他们家的海鲜粥不错,也快。”
两人下车。推门进去,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装修简单,但干净,这个点人不多,只有几桌看起来也是刚下班的人在安静吃饭。
老板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见到谈觉非,眼睛一亮:“谈先生来了?老位置?”
“嗯。”谈觉非点头,熟门熟路地走向角落靠窗的位置。
褚知渺跟过去坐下。座位是简单的卡座,桌面擦得很干净,摆着筷筒和调料瓶。窗外是安静的街道,偶尔有车经过,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划出转瞬即逝的光痕。
老板拿来菜单,谈觉非直接说:“两份海鲜粥,加一份煎饺,一份凉拌黄瓜。”
“好嘞。”老板笑着记下,很快离开。
褚知渺看着谈觉非:“你常来?”
“嗯。”谈觉非倒了杯热茶推过来,“拍夜戏的时候,收工晚了就来吃一碗。暖和,也清淡。”
褚知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荞麦茶,温热,带着淡淡的谷物香气。他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今天……谢谢。”他忽然说。
谈觉非抬眼看他:“又谢什么?”
“戏里,戏外,都谢。”褚知渺说,语气认真,“戏里你给了我很好的反应,戏外……你教了我很多。”
谈觉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是你自己悟性好。”
“不全是。”褚知渺摇头,“如果没有你那些点拨,有些细节我可能永远注意不到。比如手要稳但不刻意,比如情绪要满但不能溢。这些话,没人教过我。”
谈觉非看着他,眼神在粥铺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些。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是因为你以前遇到的对手戏演员,不够好。”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狂妄。但由谈觉非说出来,就有种理所当然的真实感。
褚知渺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够好?”
“够不够好,看跟谁比。”谈觉非说,语气依旧平淡,“但至少,我知道怎么把一场戏演到八分以上,也知道怎么帮对手把戏演到八分以上。”
“那现在呢?”褚知渺问,“我演到几分了?”
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说:“七点五。”
“才七点五?”褚知渺挑眉,“我以为至少八分。”
“八分要等仓库对峙那场戏。”谈觉非说,“那场戏过了,你才是真的八分。”
“那你呢?”
“我?”谈觉非想了想,“八点五。”
“才高零点五?”
“零点五已经很多了。”谈觉非说,“表演这东西,越往上走,每零点一分都是天堑。”
褚知渺听懂了。谈觉非是在说,他们之间的差距在缩小,但还没到平起平坐的地步。这很客观,也很公平。
海鲜粥上来了。白瓷碗里,米粥熬得浓稠,里面有大虾、蛤蜊、干贝,撒着葱花和姜丝,热气腾腾。煎饺金黄酥脆,凉拌黄瓜清爽开胃。
两人安静地吃。粥很鲜,温度刚好,暖胃也暖心。褚知渺吃得很慢,一勺一勺,感受着米粒的绵软和海鲜的甜。谈觉非吃得也不快,但动作始终优雅,连喝粥都不会发出声音。
吃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明天拍第十场。”
“嗯。”褚知渺点头,“林深和江岸第一次吵架那场。”
“那场戏的关键是分寸。”谈觉非说,“吵得太凶,后面和好就显得假;吵得不痛不痒,又没张力。要刚好卡在那个‘再进一步就崩,退一步又不够’的临界点。”
“你觉得那个临界点在哪?”
“在江岸说出‘我累了’三个字的时候。”谈觉非说,“那句话不是气话,是真的疲惫。那种疲惫感,会让林深的愤怒瞬间失去着力点,转而变成一种……无力感。”
褚知渺仔细琢磨这句话。然后他明白了:“所以林深在那个瞬间的表情,应该是愤怒卡在喉咙里,然后慢慢转化成‘原来你也这么累’的共鸣?”
“对。”谈觉非点头,“虽然那共鸣很短暂,很快又会被新的冲突掩盖,但它存在过。就是那一点存在,让后面的和好成为可能。”
褚知渺慢慢喝着粥,脑子里已经在模拟明天的表演了。愤怒,疲惫,共鸣,无力……这些情绪要怎么在一句台词的时间里层层递进?
“别想了。”谈觉非忽然说,“先吃饭。”
褚知渺回过神,笑了:“职业病。”
“都一样。”谈觉非说,夹了个煎饺放进他碗里,“吃。”
很自然的动作。褚知渺看着碗里那个金黄的煎饺,又看看谈觉非。后者已经低头继续喝粥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褚知渺夹起煎饺,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多汁,很好吃。
他把剩下的半个也吃完,然后说:“谈觉非。”
“嗯?”
“谢谢你请我吃粥。”
谈觉非抬眼看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客气。下次你请。”
“好。”褚知渺说,“下次我请烧烤。”
“可以。”
两人继续吃饭。粥铺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隐约的交谈声,和厨房传来的轻微锅铲碰撞声。窗外的夜色很浓,但店里暖黄的灯光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茧,把一切嘈杂和寒冷都隔在外面。
吃完结账,谈觉非付了钱。两人走出粥铺,夜风微凉,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车子就停在路边,谈觉非解锁,两人上车。
回程的路上,褚知渺有点困了。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开始打架。爵士乐还在轻轻流淌,像安眠曲。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谈觉非说:“到了。”
睁开眼,车子已经停在他小区门口。路灯昏黄,树影婆娑。
“谢谢。”褚知渺解安全带,“明天见。”
“明天见。”谈觉非说。
褚知渺推门下车。刚走两步,谈觉非又叫住他:“褚知渺。”
他回头。
谈觉非从车窗里递出一个小东西。褚知渺接过来看,是一盒创可贴。
“手指。”谈觉非简短地说,“卸妆时看到了。”
褚知渺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在工厂躲藏那场戏,他搬动“废料袋”道具时,被粗糙的边缘划了一道,当时没在意,现在看,确实有道细细的红痕,不深,但有点疼。
“谢谢。”他说。
“不客气。”谈觉非说,顿了顿,“记得贴上。”
然后车窗升起,车子缓缓驶离。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创可贴。很普通的牌子,药店都能买到。
但他看了很久。
然后才转身,慢慢朝小区里走去。
夜风很凉,但他心里很暖。
钓者想,今天的鱼,不但游近了,还给了他创可贴。
虽然理由是“卸妆时看到了”。
但有些东西,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