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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   影视基地六号棚的天台布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水泥灰色,栏杆外是绿幕,后期会合成城市的霓虹夜景。夜风是鼓风机模拟的,带着初夏的微凉,吹得褚知渺身上那件染“血”的白衬衫猎猎作响。

      第九场戏。天台诀别之后的生死营救。

      剧本上写的是:江岸重伤昏迷,林深在暴雨中背着他穿越半个城市,一路躲避追兵,最终躲进废弃工厂。这场戏情绪浓度极高,是两人关系的第一次重大转折——从互相试探的陌生人,变成生死相托的同盟。

      陈导在讲戏,语气比平时更严肃:“这场戏的关键是真实感。林深的体力濒临极限,但意志不能垮。江岸虽然昏迷,但要有意识残存的身体记忆——比如在颠簸中无意识地抓紧林深的肩膀,或者在林深快撑不住时,手指微动。”

      谈觉非已经化好了重伤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贴着逼真的伤口,血污混合雨水效果,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闭着眼躺在担架上,呼吸调整得很微弱,但睫毛偶尔颤动,显示角色并非完全失去意识。

      褚知渺站在旁边,听得很认真。他身上也湿透了——不是刚才那场雨夜戏的延续,是化妆师用喷雾新做的效果,白衬衫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但结实的肩背线条。头发被打湿成一缕缕,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知渺,”陈导转向他,“你要演出那种濒临崩溃但强撑的状态。身体是极限的,但眼神不能涣散。每一次脚步踉跄,每一次呼吸急促,都要让观众感觉到‘他快不行了,但他还在坚持’。”

      “明白。”褚知渺点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待会儿要真的背谈觉非——不是替身,是实打实地背。虽然谈觉非会尽量控制重量,但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加上模拟暴雨的环境和奔跑的戏份,体力消耗不会小。

      “觉非,”陈导又看向担架上的谈觉非,“你虽然‘昏迷’,但要有反应。林深每一次踉跄,你眉头要皱一下;他每一次咬牙坚持,你手指要动一下。这种细微的互动,是这场戏的魂。”

      谈觉非睁开眼,眼神已经带上了江岸重伤后的虚弱和涣散,但深处还有一丝未熄的锐光。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好,那就准备。”陈导看了看表,“这场戏分三个镜头:第一个,天台背人;第二个,雨夜奔逃;第三个,工厂躲藏。我们先拍第一个。”

      场务清场,灯光调暗,鼓风机加大力度,人工雨幕哗啦落下。雨水冰冷,砸在身上激起细小的鸡皮疙瘩。褚知渺深吸一口气,走到担架旁,弯腰,手臂穿过谈觉非的腋下和膝弯。

      “重吗?”谈觉非忽然低声问,眼睛还闭着,声音虚弱得像耳语。

      “还行。”褚知渺说,手臂用力,把人稳稳背起来。确实重,但比想象中好一点——谈觉非显然在配合,把重心尽量靠后,减轻他前倾的压力。

      谈觉非的下巴搁在他肩窝,温热的呼吸喷在颈侧,带着化妆品的淡淡气味。手臂松松地环过他脖颈,手指无力地垂在他胸前。

      “Action!”

      褚知渺咬牙起身。镜头从侧面跟拍——他踉跄了一步,膝盖发软,但很快稳住。雨水冲刷着脸,他眯起眼,辨别方向,然后迈开脚步。

      每一步都沉。谈觉非的重量,湿衣服的重量,还有角色心理的重量,全压在他身上。他喘着气,呼吸在雨声里显得粗重而破碎,但脚步没停,朝着天台出口的方向,一步步挪过去。

      特写镜头给到他的脸。雨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水珠混着不知道是汗还是雨的东西滑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紧,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那是用尽全力的生理表现。

      但眼神是亮的。不是体力充沛的那种亮,是意志燃烧的那种亮,像风里残烛最后那点倔强的火苗。

      镜头切到谈觉非的脸。靠在他肩上的侧脸苍白,眉头紧蹙,睫毛被雨水打湿,黏在下眼睑。嘴唇无意识地动了动,像在说什么,但没声音。垂在褚知渺胸前的手指,在褚知渺又一次踉跄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抓住了他湿透的衬衫前襟。

      那是一个本能的、寻求安全的动作。

      “Cut!”

      雨幕停。鼓风机关。灯光亮起。

      褚知渺还背着谈觉非,站在原地喘气。背上的人没动,依旧保持着昏迷的姿势,但呼吸频率变了,从戏里的微弱变得平稳。

      “放我下来。”谈觉非低声说。

      褚知渺弯腰,小心翼翼把人放回担架。手臂酸得发颤,他甩了甩手,看向监视器方向。

      陈导在看回放,表情严肃。看了两遍,他抬起头:“可以。情绪到位,细节也够。休息五分钟,准备下一个镜头——雨夜奔逃。”

      工作人员递上毛巾和热水。褚知渺接过毛巾擦脸,热水下肚,才感觉冻僵的四肢慢慢回暖。他走到担架旁,谈觉非已经坐起来了,正用毛巾擦头发。

      “刚才我抓你衣服那下,”谈觉非忽然说,“力度可以吗?”

      褚知渺回想了一下:“刚好。能感觉到,但不过分。”

      “嗯。”谈觉非点头,“江岸这个时候,即使昏迷,潜意识里也在确认林深不会丢下他。所以那个抓握要有力度,但不能是清醒时的力道。”

      很专业的分析。褚知渺听着,忽然问:“那你刚才真的昏迷了吗?”

      谈觉非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你说呢?”

      “我觉得没有。”褚知渺说,“你呼吸的节奏,还有身体放松的程度,都像是真的失去意识。但某些瞬间——比如我差点摔倒的时候,你肌肉会本能地绷紧一点点,虽然很快又放松了。那是控制,还是自然反应?”

      谈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都有。好的表演是七分控制,三分本能。那三分本能,就是留给对手戏演员的意外。”

      褚知渺懂了。谈觉非在戏里给了他真实的反应,那些细微的肌肉变化、呼吸调整,都是基于他表演给出的刺激而产生的本能反馈。然后又用控制力把这些反馈精确地框定在角色需要的范围内。

      “学到了。”他说。

      谈觉非没接话,只是把毛巾搭在肩上,拿起旁边的水瓶喝水。喉结滚动,水流过干裂的嘴唇——那是化妆效果,但看起来真实得让人担心。

      下一个镜头开拍。

      场景换到了影视基地外搭的街道布景。雨更大,风更急,模拟的是深夜暴雨中的逃亡。褚知渺背着谈觉非在湿滑的街道上奔跑,后面有“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

      这场戏体力消耗极大。褚知渺需要演出体力濒临透支但不敢停的状态——脚步虚浮,但频率不能慢;呼吸破碎,但不能真的喘不上气;眼神要有恐惧,但不能有绝望。

      他跑过水洼,溅起一片污水;撞到垃圾桶,踉跄着稳住;拐进小巷,背靠着墙喘息,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积了一小滩。

      背上的谈觉非在他每一次剧烈颠簸时,眉头都会皱紧,手指会无意识地抓得更紧。在他停下来喘息时,谈觉非的头会微微侧向他颈窝,像寻求庇护的本能。

      这些细节被镜头放大,在监视器上呈现出的效果,连陈导都看得屏住呼吸。

      “Cut!”

      这一次喊停后,褚知渺是真的站不稳了。他弯腰把谈觉非放下来,自己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破了的风箱,喉咙里全是铁锈味。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滩。

      工作人员围上来递毛巾和热水。谈觉非已经站稳了,接过毛巾,却没先擦自己,而是递给褚知渺:“擦擦。”

      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妆效还是真累了。

      褚知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抬头时,看见谈觉非正看着他,眼神很深,在雨夜布景的昏暗灯光下,像两口望不见底的深井。

      “还好吗?”谈觉非问。

      “还行。”褚知渺说,声音也有点哑,“就是……有点累。”

      “正常。”谈觉非说,自己也擦了擦头发,“这场戏本来就很耗体力。”

      陈导走过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两个镜头都很好。特别是奔逃那段,知渺的体力表现很真实,觉非的反应也很到位。休息十分钟,拍最后一场——工厂躲藏。”

      最后一场戏在工厂布景里。没有奔跑,没有大雨,只有昏暗的灯光,两个精疲力尽的人,和一个临时找到的、勉强可以藏身的角落。

      褚知渺把谈觉非小心地放在一堆废料袋上,自己也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雨水还在从衣服上往下滴,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镜头缓缓推近。

      褚知渺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然后看向身边的谈觉非。后者“昏迷”着,但呼吸比在天台上平稳了一些——那是林深简单处理伤口后的效果。

      他看了谈觉非几秒,然后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伸手,用手指轻轻拨开谈觉非额前湿透的头发,露出那道“伤口”。动作很轻,带着医学生的专业,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超越专业的温柔。

      然后他收回手,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哭,是体力透支后的生理反应。但那个蜷缩的姿态,脆弱得像暴风雨里终于找到一处避风港的幼兽。

      特写镜头停留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慢慢拉远,把两个人框在同一个画面里——一个昏迷,一个蜷缩,在废弃工厂的角落,共享着同一片狼狈、危险、但奇异地让人安心的黑暗。

      “Cut!”

      陈导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满意:“好!第九场,三条全过!”

      现场响起掌声。这次掌声比前几次更热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戏有多难——体力、情绪、细节,缺一不可。能三条全过,而且完成度这么高,确实值得鼓掌。

      褚知渺还蜷缩在地上,没立刻动。体力透支后的虚脱感涌上来,让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

      他抬起头。谈觉非已经“醒”了,站在他面前,脸上还带着妆,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明。那只手悬在空中,手指修长,掌心向上。

      褚知渺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握住。

      谈觉非用力,把他拉起来。力道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感。

      “谢谢。”褚知渺说,声音还有点哑。

      “应该的。”谈觉非说,松开手,但目光还落在他脸上,“演得很好。”

      “你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东西,比掌声更真实,比疲惫更沉重。

      化妆师和服装师围上来,帮他们处理湿透的戏服和妆容。周姐也过来了,递给褚知渺保温杯:“姜茶,驱寒。”

      褚知渺接过,慢慢喝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雨夜的寒意。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谈觉非。后者也在喝姜茶,侧脸在卸妆灯的冷光下显得线条分明。察觉到他的目光,谈觉非转过头,几不可察地扬了下下巴,像是在问“怎么了”。

      褚知渺摇摇头,笑了笑,转开了视线。

      心里却想:第九场戏过了。

      天台诀别之后的生死营救。戏里,林深和江岸的关系发生了质变。戏外呢?

      钓者不知道。但他知道,鱼又游近了一点。

      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近到能在疲惫时伸手拉对方一把,近到……戏里的那些生死相托,似乎悄悄漏了一点到戏外。

      虽然只有一点点。

      但一点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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