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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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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汇入夜色中的车流,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曳出两道转瞬即逝的红痕。褚知渺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车窗半开,夏夜的风带着雨水蒸腾后的潮气拂在脸上,微凉。
车里很安静。谈觉非开车的姿势依然标准得像驾校教材插图,双手轻搭在方向盘的三九点方向,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之前那首爵士乐,萨克斯风懒洋洋的调子像一缕散漫的烟,在密闭空间里缭绕不散。
褚知渺侧过头,视线落在谈觉非握着方向盘的左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腕上那块机械表的表盘在仪表盘微光的映照下泛着冷质的金属光泽。这只手,两小时前还在舞台上精准地模拟着伤口位置,指挥着他的动作和情绪。
“看什么?”谈觉非忽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前方。
褚知渺没收回目光,语气自然:“看你表。挺好。”
“喜欢?”谈觉非侧了下头,瞥他一眼。
“喜欢它的简洁。”褚知渺说,“不张扬,但一眼就知道不便宜。”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朋友送的。说适合我。”
“确实适合。”褚知渺说,“和你这个人一样——看着低调,内里讲究。”
谈觉非没接这话,但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说:“你观察得很细。”
“职业病。”褚知渺笑了笑,“不过说实话,你这人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矛盾。”褚知渺放松地靠回椅背,目光望向窗外流动的城市夜景,“工作上严苛到变态,私底下却能跟我在路边摊吃烧烤。外表冷得像块冰,演起戏来却滚烫得像岩浆。界限感强得吓人,但有些时候……”他顿了顿,“又意外地不设防。”
谈觉非沉默了。车子缓缓停在一个红灯前,他转过头,目光在褚知渺脸上停留了几秒。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跳动的光斑。
“那你呢?”谈觉非问,语气很平,“你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褚知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我?表面温和好说话,内里其实挺固执的。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去要。至于矛盾……”他想了想,“大概在于,我看起来像个被动等待机会的人,但其实每一步都是计算过的。”
他说得很坦诚,甚至有点过分坦诚。但这种坦诚本身,也是一种策略——让谈觉非觉得,他们之间可以有不那么设防的交流。
绿灯亮了。谈觉非重新看向前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加速,汇入主干道的洪流。
“计算?”谈觉非重复这个词,声音在爵士乐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模糊,“比如?”
“比如试镜那天,我知道你在场。”褚知渺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所以我选的表演片段,是能最大限度展现林深复杂性的那场——救助受伤的江岸。温柔要有,坚韧要有,恐惧要有,决断也要有。”
“你算准了我会挑剔?”
“算准了你会认真看。”褚知渺纠正,“至于挑剔,那是你的性格,不是我的计算。我只是把最好的状态摆出来,让你挑无可挑。”
谈觉非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持续了更久,久到褚知渺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才开口:“茶室那次呢?也是计算?”
“那次是真紧张。”褚知渺实话实说,“你约我聊剧本,我猜是第二次考察。所以我准备了三套对林深的理解——一套保守,一套激进,一套折中。最后选了折中那套,因为猜你会喜欢有根基但也有新意的解读。”
“猜对了。”
“嗯,猜对了。”褚知渺说,“然后你给了我角色。所以你看,计算有用。”
车子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两侧是枝繁叶茂的梧桐,枝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路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那你现在呢?”谈觉非问,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也在计算?”
褚知渺转头看他。谈觉非的侧脸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显得轮廓深邃,表情平静,看不出这句话是随口一问,还是带着某种试探。
“现在?”褚知渺想了想,“现在不算了。”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褚知渺说,语气很轻,“角色拿到了,集训通过了,围读会也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实打实的表演,靠的是真本事,不是计算。”
“所以你不打算再算计我了?”谈觉非这句话问得有点突兀,甚至带着点……幽默?
褚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什么时候算计你了?”
“刚才说那些,不就是在给我做心理侧写?”谈觉非瞥他一眼,“想让我觉得你很坦诚,从而对你更放松警惕?”
被戳穿了。但褚知渺没有慌张,反而笑得更明显了:“那有效吗?”
谈觉非没立刻回答。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褚知渺小区门口那条熟悉的街道边。他熄了火,转过头,目光直直地落在褚知渺脸上。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冷却时细微的金属收缩声。爵士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有点效。”谈觉非终于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玩笑,“至少我现在知道,你是个很清醒的人。清醒到……有点可怕。”
“可怕?”褚知渺挑眉。
“嗯。”谈觉非点头,“对自己清醒,对别人也清醒。这种人要么活得很累,要么活得很通透。你是哪种?”
这个问题问到了根子上。褚知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是前一种,现在是后一种。”
“怎么转的?”
“想通了。”褚知渺说,目光望向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算计太多确实累,但不算计又活不下去。所以折中一下——大事上清醒,小事上糊涂。该算的时候算,不该算的时候,就交给直觉。”
“比如?”
“比如现在。”褚知渺转过头,迎上谈觉非的目光,“我现在就没在算计。我只是觉得,跟你聊这些挺舒服的。不用装,不用演,有什么说什么。”
谈觉非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良久,他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那我是不是该说,荣幸之至?”
“不用。”褚知渺也笑了,“保持现状就好。”
对话到这里,气氛微妙地松弛下来。那种紧绷的、带着审视的张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平和、更自然的相处感。
褚知渺解开安全带:“我到了。”
“嗯。”谈觉非点头,“早点睡。”
“你也是。”褚知渺推门下车,站在路边,弯腰对车里说,“明天见。”
“明天见。”
车窗缓缓升起,谈觉非重新发动车子。黑色SUV悄无声息地滑入夜色,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长长地舒了口气。夜风拂面,带着老城区特有的烟火气——炒菜的香味,电视的声音,小孩的哭闹,混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
他转身朝小区里走,脚步不紧不慢。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车里的对话。
谈觉非说他“清醒到可怕”。这个评价很有趣。大多数人要么说他温和,要么说他谦逊,要么说他努力,很少有人用“可怕”来形容他。
但谈觉非看出来了。看出了他那层温和外表下的清醒和计算,看出了他不是个单纯的、运气好的新人。
这很好。钓者不需要鱼以为饵料是天上掉下来的,鱼需要知道饵料是精心准备的——这样它才会更珍惜,更认真地对待这场“垂钓”。
走到单元楼下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褚知渺掏出来看,是周姐。
“刚跟陈导开完会,定了,明天第一场就是雨夜巷口那场戏。”周姐的声音透着疲惫,“你准备得怎么样?”
“刚在谈觉非的工作室对完戏。”褚知渺一边上楼一边说,“他说可以了。”
“哟,进度挺快啊。”周姐语气里带上了调侃,“都登堂入室了?”
“纯粹工作。”褚知渺推开家门,按亮灯,“他那儿排练室专业,比会议室舒服。”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周姐顿了顿,“另外,星海那边又有点小动作。他们找了几个营销号,发了些‘新人演员压力大,开机前夜失眠’之类的通稿,虽没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褚知渺换了鞋,走到厨房倒水:“随他们去。我睡得好着呢。”
“那就好。”周姐说,“明天的媒体群访,我会在现场。万一有人问刁钻的问题,你看我眼色,我帮你挡。”
“不用。”褚知渺喝了口水,“我能应付。”
“这么自信?”
“嗯。”褚知渺说,“谈觉非说了,只要戏好,其他都是噪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周姐一声轻笑:“行,你俩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了。那我就不操心了。早点睡,明天七点我到楼下接你。”
挂断电话,褚知渺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压缩机偶尔启动的嗡鸣。暖黄的落地灯光在木地板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港片,枪战戏,子弹横飞,血浆四溅。他看了两眼,觉得吵,又关掉了。
安静重新笼罩下来。
褚知渺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回放起今天在谈觉非工作室的场景——那些灯光,那些镜子,那些一遍遍重复的动作和台词。还有谈觉非的声音,平稳,清晰,不容置疑。
“手再稳一点。”
“眼神,专注的评估。”
“可以了。”
然后是他们离开前,谈觉非说的那句“你值得”。
这三个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是激动,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被谈觉非这样的人认可,意味着他这一个月来的所有努力,所有计算,所有坚持,都是对的。意味着他选择的这条路,走对了。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微信。
纯黑头像。
谈觉非:“到家了?”
褚知渺看着这三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他回复:“到了。你呢?”
“刚到。”谈觉非回得很快,“在泡茶。”
“大晚上喝茶,不怕失眠?”
“习惯了。普洱,不影响。”
褚知渺想了想,打字:“今天谢谢你的工作室。设备真专业。”
“钱花在刀刃上。”谈觉非回,“明天开机,别紧张。”
“你才别紧张。”褚知渺开玩笑,“我可等着接你的戏呢。”
“试试看。”谈觉非回,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到此结束。很简短,很日常,没什么特别的。但褚知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手机。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老城区的夜景,没有璀璨的霓虹,只有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和远处主干道流动的车灯长河。空气里有邻居家飘来的红烧肉香味,混合着夜来香若有若无的甜。
明天就要开机了。真正的镜头,真正的剧组,真正的表演。
他会紧张吗?会的。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站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枪声即将响起,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而谈觉非,会是他的对手,也是他的队友。他们会在这场名为《暗涌》的赛跑中,互相追赶,互相成就。
这个认知让褚知渺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温暖。他关掉灯,走进卧室,躺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窗外路灯光投下的模糊光斑。脑海里又闪过谈觉非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钓者今晚可以安心睡觉了。鱼已经游进了这片水域,并且开始习惯这里的水温、水流和饵料的味道。
接下来要做的,不是急着收线,而是继续维持这片水域的清澈和富饶,让鱼愿意待得更久,游得更深。
至于最终能不能钓上来……
褚知渺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让人沉醉。
窗外的虫鸣渐渐密集起来,像一支夏夜的安眠曲。褚知渺的呼吸逐渐平稳绵长,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明天,故事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