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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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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的落地灯在木地板上投出一圈暖黄光晕,将夜色温柔地隔开。褚知渺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底座,笔记本摊开在腿上。笔尖在纸面上沙沙游走,一行行字迹清隽舒展,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墨色。
不是剧本笔记,也不是角色分析。是那种很私人的、只给自己看的表演手记。他习惯在重要节点前,把心里的芜杂念头都倾倒出来,理清了,才能轻装上阵。
笔尖顿了顿,他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高楼还剩零星几点灯火,像瞌睡人勉强睁着的眼。老城区早睡,这个点连狗叫都稀落了,只有空调外机嗡鸣的底噪,持续不断。
他低下头,继续写:
“明天开机。雨夜巷口,第一场。林深初遇江岸。”
写到这里,笔又停了。脑子里浮现的是谈觉非工作室里那些镜子,灯光,还有谈觉非的声音——“手再稳一点”“眼神,专注的评估”。那些一遍遍的重复,那些近乎苛刻的要求。
笔尖重新落下:
“林深此刻是什么?医学生,晚归,疲惫。巷口阴影里的血与危险。第一反应不是善良,是警觉。医学生的警觉——伤者,失血量,生命体征。然后才是人性的那部分:救,还是不救?救,风险多大?不救,良心何安?”
他写得很快,字迹有些潦草,但思路清晰:
“谈觉非说得对,救助冲动要收。收多少?百分之二十?三十?关键是‘先评估后行动’这个顺序不能乱。手伸出去,第一个动作是探颈动脉,不是扶。眼神要冷,要快,要专业。医学生见过血,见过死亡,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重伤者。”
写到这里,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身体往后靠进沙发底座,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影。光晕有些模糊,像化开的蜂蜜。
然后他想起谈觉非在车里说的那些话。
“清醒到可怕。”
“你值得。”
还有最后那条短信:“早点睡。”
褚知渺的嘴角无声地弯了弯。他重新坐直,拿起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谈觉非。”
只写了名字,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黑。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腕又开始发酸,才慢慢落笔:
“专业上无可挑剔。严苛,精准,但给的方向都对。私底下……比想象中生动。会吃烧烤,会分蛋黄,会泡夜茶。界限感依然强,但似乎开始松动——至少对我是。”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钓者需耐心。鱼已近,但尚未咬钩。维持现状,保持专业,偶尔给点饵——比如今晚的坦诚。”
写完这句,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和地毯之间的柔软空隙里。灯光暖黄,空气安静,疲惫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但心里却异常清明。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褚知渺没动,只是侧过头去看。是微信消息,但不是谈觉非。
周姐:“睡了吗?”
褚知渺伸手拿过手机,打字:“没。在写笔记。”
周姐很快回复:“还在准备?别太紧张,明天正常发挥就行。”
“不紧张,就是理理思路。”褚知渺问,“这么晚还没睡?”
“刚跟宣发那边对完明天的流程。”周姐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透着熬夜后的沙哑,“开机仪式九点开始,红毯,媒体拍照,然后上香切烧猪——对,就是那种很传统的,你别笑。仪式结束大概十点半,休息一小时,十一点半媒体群访。下午一点正式开拍第一场。”
褚知渺听完,回了个“明白”。然后又问:“媒体那边,有什么特别要注意的吗?”
“有。”周姐又发来语音,“星海那边果然憋着坏。我收到消息,他们买通了两个小媒体的记者,明天群访时会问些刁钻问题——比如‘作为新人,和谈觉非对戏压力大不大’‘有没有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个角色’之类的。你别慌,照实说就行。”
褚知渺听完,笑了。他打字:“就这些?”
“怎么,你还嫌不够刺激?”
“不是。”褚知渺回复,“就是觉得他们手段挺老套的。”
“老套但有效。”周姐说,“不过你放心,陈导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现场会有工作人员控场,问题太过分的会直接打断。而且……”她顿了顿,“谈觉非那边我也联系了,他团队说会配合。”
褚知渺挑眉:“配合什么?”
“配合你呗。”周姐语气里带上了点调侃,“人家说了,明天群访如果问到你俩的关系,他会正面回应,强调你们的专业合作很愉快。这相当于给你背书了,懂吗?”
褚知渺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然后他打字:“知道了。”
“行,那你早点睡。七点我到楼下,别赖床。”
“好。”
结束对话,褚知渺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身体重新陷进地毯的柔软里,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没停,还在转着周姐的话。
谈觉非团队会配合,强调专业合作愉快。这确实是一种背书,也是一种保护。在娱乐圈这个名利场,有时候“谁挺你”比“你是谁”更重要。谈觉非的认可,能帮他挡掉很多明枪暗箭。
但……
褚知渺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晕。但这也意味着,他和谈觉非的关系,被正式摆到了台面上,成了公众视野里可以讨论、可以评判、也可以利用的东西。
好事吗?未必是坏事。但肯定不是纯粹的私事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布料有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彻底安静了,连空调外机都停了,深夜的静谧像一层柔软的毯子,轻轻盖下来。
半梦半醒间,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震得很轻,像蝴蝶扑腾翅膀。
褚知渺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摸到冰凉的机身,拿过来看。屏幕亮着,微信消息。
纯黑头像。
谈觉非:“睡了?”
时间显示凌晨一点二十。褚知渺眨了眨眼,清醒了些。他打字:“还没。刚准备睡。”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在干什么?”
“躺着,发呆。”褚知渺回,“你呢?茶喝完了?”
“喝完了。在看明天的分镜图。”
褚知渺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敲了敲。他打字:“陈导发给你的?”
“嗯。有几处调整,跟你有关。”
“比如?”
“雨夜巷口那场,原计划是全景接中景,现在改了,加了特写。”谈觉非回复,“你的手,探颈动脉的特写。还有眼神。”
褚知渺盯着屏幕,慢慢坐起身。背靠着沙发,他打字:“为什么改?”
“陈导觉得,那零点几秒的评估过程,值得放大。”谈觉非回,“医学生的专业,林深的性格底色,都在那零点几秒里。”
“所以你才那么强调手要稳?”
“对。”
褚知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字:“压力更大了。”
“怕了?”
“不怕。”褚知渺回,“就是觉得……责任更重了。”
这次谈觉非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你能接住。”
又是这三个字。褚知渺看着屏幕上那行简单的汉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挠了挠,不重,但痒。
他打字:“你这么相信我?”
“信。”谈觉非回,顿了顿,又发来一条,“不然也不会选你。”
褚知渺笑了。他打字:“那我要更努力才行,不能让你失望。”
“不用。”谈觉非回,“做你自己就行。”
对话到这里,似乎该结束了。但谁都没说晚安。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示,又停。反复几次。
最后谈觉非发来一句:“明天媒体群访,别紧张。”
褚知渺挑眉:“周姐跟你说了?”
“嗯。”
“我不紧张。”褚知渺回,“兵来将挡。”
“有我在。”
三个字,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褚知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再看。
然后他打字:“谢了。”
“应该的。”
又是“应该的”。褚知渺想起集训时,谈觉非给他喷雾剂,说的也是这三个字。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谈觉非表达“我认可你”的某种固定句式——不煽情,不夸张,就是“应该的”,理所当然。
他打字:“那明天见。”
“明天见。”
“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终于结束。褚知渺放下手机,重新躺回地毯上。这次他没闭眼,而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光晕。光晕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月亮。
脑子里很乱,又很空。乱的是一些具体的画面:特写镜头,媒体的闪光灯,谈觉非说“有我在”时的语气。空的是一些更模糊的感觉,像水底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在涌动。
他翻了个身,脸朝下埋进地毯里。羊毛地毯的纤维蹭着脸颊,有点痒。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爬起来,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快速写下:
“特写镜头。手要稳,眼神要冷而快。医学生的专业,林深的底色。放大,意味着不能有任何瑕疵。”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他补上一句:
“谈觉非说‘有我在’。不是安慰,是陈述。意味着他会接住我的任何状态,也会帮我挡住外界的任何干扰。”
合上笔记本,这次真的困了。他爬上沙发,扯过搭在扶手上的薄毯盖在身上。灯没关,暖黄的光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身上。
意识模糊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要演好那零点几秒。
然后,一夜无梦。
再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带。褚知渺躺在沙发上,毯子滑到了腰间,T恤卷到了胸口,露出小半截腰腹。空调开了一夜,皮肤有点凉。
他摸过手机看时间,六点十分。距离周姐来接还有一个小时。
没赖床,他直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头发睡得有点乱,翘起几撮,他随手扒拉了两下,没用,索性不管了。光脚下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老城区的清晨有种独特的宁静。远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一点点染上淡金。楼下早点铺已经开门了,蒸笼冒着白汽,油条的香味隐隐飘上来。有晨跑的人经过,脚步声轻快。
褚知渺站在窗前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去洗漱。冷水扑在脸上,瞬间清醒。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人,黑眼圈不重,眼神清明,状态还行。
换好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黑色运动裤,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剧本和笔记本塞进双肩包,检查了一遍钥匙手机钱包。六点四十,周姐还没到,他索性下楼,在早点铺买了杯豆浆和两个包子,站在路边慢慢吃。
豆浆温热,包子馅儿足,一口下去满嘴香。他一边吃一边看着街景,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要演的那场戏。手怎么伸,眼神怎么走,呼吸怎么控制。一遍,两遍,三遍。
六点五十,周姐的车准时出现。一辆银灰色的商务车,不算张扬,但足够舒适。车窗降下,周姐戴着墨镜,朝他招手:“上车。”
褚知渺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足,混合着咖啡和皮革的味道。周姐递过来一个纸袋:“三明治和咖啡,路上吃。”
“谢了。”褚知渺接过,没急着吃,先问,“现在过去要多久?”
“不堵车四十分钟。”周姐发动车子,汇入早高峰前的车流,“开机仪式在影视基地里的明清街,那边今天清场了,只对我们剧组开放。”
褚知渺点点头,打开纸袋。三明治是全麦的,夹着火腿和生菜,咖啡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很周姐的风格——健康,提神,但不好吃。
他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嚼着。周姐从后视镜里看他:“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谈觉非后来找你了吗?”
褚知渺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周姐笑了,“他那种人,既然说了要配合,肯定会提前跟你通气。”
“嗯,发了消息,说了分镜调整的事。”
“说什么了?”
“说加了特写,让我注意手和眼神。”褚知渺顿了顿,“还说……群访时他会帮我。”
周姐从后视镜里深深看了他一眼:“行啊小褚,这大腿抱得挺牢。”
褚知渺失笑:“这算什么抱大腿?”
“怎么不算?”周姐说,“谈觉非在圈里是出了名的独,轻易不站队,不表态。他现在愿意公开挺你,这意味着什么,你自己想。”
褚知渺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咖啡。美式很苦,但苦得纯粹,能让人清醒。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是快速后退的城市晨景。天空彻底亮了,阳光穿过薄云洒下来,在车玻璃上跳跃。早高峰还没真正开始,车流还算顺畅。
“对了,”周姐忽然说,“陆子谦那边,你猜他今天会干什么?”
“好好演戏?”褚知渺说,语气里带点调侃。
周姐嗤笑一声:“他要是肯好好演戏,我名字倒着写。我收到风,他经纪人昨天连夜见了几个娱乐记者,估计今天会有‘意外’发生。”
“什么意外?”
“不知道。”周姐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你小心点,开机仪式上别离他太近,媒体拍照时也注意站位,别被带节奏。”
“明白。”
七点半,车子驶入影视基地。明清街已经布置好了,红毯从街口一直铺到主殿前,两侧架满了媒体相机。工作人员来来往往,调试设备,核对流程。空气里有种紧绷的兴奋感,像弓弦拉到最满。
周姐把车停在专用停车场,下车前最后叮嘱:“记住,自然,放松,该笑就笑,该严肃就严肃。媒体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看我眼色。还有——”她顿了顿,“跟谈觉非保持正常互动,别太近,也别太远。懂吗?”
“懂。”
两人下车,朝着剧组集合点走去。清晨的影视基地很安静,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两侧仿古建筑飞檐翘角,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集合点已经有不少人了。陈导在和制片人说话,编剧李老师在检查香案,其他演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陆子谦也在,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和几个工作人员说笑,姿态放松。
褚知渺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不是因为他多耀眼,而是因为……谈觉非也在同一时间到了。
两人从不同方向走来,在集合点中央不期而遇。谈觉非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着,袖子挽到手肘。下身是深色休闲裤和一双简单的黑色皮鞋。没戴墨镜,没做发型,就是最自然的状态。
他看到褚知渺,脚步没停,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他身边,点了下头:“早。”
“早。”褚知渺回,语气同样自然。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无形的气场已经出来了。周围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道目光偷偷瞄过来,带着好奇和打量。
陆子谦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朝他们走来:“谈老师,知渺,早啊。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兆头。”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点头:“早。”
褚知渺也笑了笑:“早。”
很普通的寒暄,但气氛微妙。陆子谦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陈导拍了拍手:“好了,人齐了。我们先走一遍流程,九点准时开始。”
众人聚拢过去。褚知渺和谈觉非很自然地站在了陈导身侧,一左一右。陆子谦晚了一步,只能站在稍外围的位置。
阳光渐渐升高,温度上来了。红毯在日光下泛着鲜亮的光泽,像一条流淌的血河。媒体区的相机开始调试,快门声此起彼伏,像某种躁动的前奏。
褚知渺安静地听着陈导讲流程,目光偶尔扫过谈觉非的侧脸。后者神情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是在紧张吗?不太像。更像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待机状态。
流程讲完,离九点还有十五分钟。众人散开,各自做最后的准备。褚知渺走到一旁的休息区,从背包里拿出剧本,想最后看一眼。刚翻开,身边就多了个人。
谈觉非也拿着剧本,在他旁边坐下。两人没说话,只是各自看着自己的剧本。阳光从廊檐下斜射进来,在石阶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们坐在阴影里,光就在脚尖前一寸处跳动。
过了几分钟,谈觉非忽然合上剧本,转头看向褚知渺:“紧张吗?”
褚知渺也合上剧本:“有一点。”
“正常。”
“你呢?”
“习惯了。”谈觉非说,顿了顿,“但每次开机,还是会有点……兴奋。”
褚知渺转头看他。谈觉非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像两口井,看不到底。但眼底有光,很亮。
“兴奋什么?”褚知渺问。
“兴奋又要开始创造一个新世界了。”谈觉非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把纸上的字,变成活的人,活的故事。”
褚知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但某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里流动,像暗河,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和力量。
远处传来司仪调试话筒的声音:“喂,喂,测试,测试……”
九点到了。
开机仪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