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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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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最后一天的会议室,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了疲惫与亢奋的气息。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条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光带,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沉浮。
褚知渺提前十五分钟到。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人了——是编剧李老师,正坐在主位埋头改稿,眼镜滑到鼻尖,手里的红色签字笔在纸上划得飞快。听见开门声,李老师抬头,见是他,笑了笑:“小褚早啊。”
“李老师早。”褚知渺点头致意,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放下文件夹。桌上已经摆好了今天的新议程表,最后一页用加粗字体写着“仓库对峙戏——重点讨论”。
他坐下,没急着翻开剧本,而是先打量了一圈会议室。陆子谦还没来,其他几个演员三三两两地坐在远处角落低声交谈,话题似乎是昨晚哪个综艺节目的嘉宾表现。场记小刘在调试投影仪,幕布缓缓降下,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褚知渺没回头,但耳朵捕捉到了那个特定的节奏。门被推开,谈觉非走了进来。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结实的手腕和那块简洁的机械表。手里依旧是那个深棕色活页夹,但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隐约能看见里面是两个透明的塑料餐盒。
谈觉非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李老师身上停留半秒,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这次,他没坐到斜对面,而是很自然地拉开褚知渺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毯上摩擦出轻微的声响。褚知渺侧过头,谈觉非已经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那两个餐盒,推了一盒过来。
“早餐。”谈觉非说,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多买了。”
褚知渺低头看餐盒。透明盒盖下是整齐的三明治,全麦面包夹着鸡胸肉、生菜和西红柿,还有两颗水煮蛋。旁边小格子里是切好的水果。很健康,也很……谈觉非风格。
“谢谢。”褚知渺没推辞,接过餐盒。塑料盒身冰凉,应该是刚从冰箱拿出来不久。他打开盒盖,三明治的清香飘出来。
谈觉非已经打开自己的那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目光落在摊开的剧本上,仿佛刚才送早餐只是个顺手的小动作。
褚知渺拿起三明治,也咬了一口。面包松软,鸡胸肉腌制得恰到好处,不柴不腻。他慢慢地吃着,眼角余光瞥见谈觉非边吃边用笔在剧本上标记什么,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是这样开始工作的。
确实,经过昨晚那顿烧烤,今早这种程度的“顺便”显得不那么突兀了。但褚知渺心里清楚,谈觉非这种界限感极强的人,愿意主动分享早餐——哪怕真的只是“多买了”——本身已经是一种信号。
一种“我认可你作为合作者,且不排斥在工作场合有适度自然交流”的信号。
很好。钓者想。鱼不但游近了,还开始习惯这片水域了。
他吃完三明治,开始剥水煮蛋。蛋壳很完整,剥起来很顺手。谈觉非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剧本:“你吃蛋黄吗?”
褚知渺动作顿了一下:“吃啊。”
谈觉非从自己餐盒里夹起那颗剥好的水煮蛋,用筷子熟练地把蛋黄和蛋白分开,然后把蛋黄夹到褚知渺的餐盒里,自己留下蛋白。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褚知渺看着餐盒里那个圆润的蛋黄,又看看谈觉非面不改色吃蛋白的样子,忽然笑了:“你不吃蛋黄?”
“腻。”谈觉非简短回答,已经解决了蛋白,开始吃水果。
“那你还买带蛋的早餐?”
“套餐标配。”谈觉非说,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你昨晚说,你喜欢吃蛋黄。”
褚知渺眨了眨眼。他昨晚说过这话吗?仔细回想,好像是在吃烧烤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说小时候最喜欢抢妈妈碗里的蛋黄。那么随口的一句话,谈觉非居然记住了。
“记性真好。”褚知渺说,用筷子夹起那个蛋黄送进嘴里。蛋黄煮得恰到好处,中心微微湿润,很香。
“习惯。”谈觉非说,合上餐盒,擦了擦手,终于转过头看向褚知渺,“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褚知渺也吃完最后一块水果,“就是梦见在背仓库对峙戏的台词,一晚上没睡踏实。”
“正常。”谈觉非转回身,翻开剧本到某一页,“那场戏的情感层次太多,大脑会自动反复咀嚼。”
“你也梦见了?”
“没做梦。”谈觉非说,“但凌晨四点醒了,想了半小时江岸在那个情境下的呼吸节奏。”
褚知渺笑了:“然后呢?想出什么了?”
谈觉非用笔尖点了点剧本上的一句台词:“这里,林深说‘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的时候,江岸的呼吸应该有一个很细微的停滞——不是被说中的慌乱,而是一种‘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钝痛。”
他说“钝痛”这个词时,语气很轻,但字音咬得很清晰。
褚知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林深说这句话的时候,应该是什么状态?愤怒?委屈?还是……失望?”
“都有。”谈觉非说,“但最重要的是,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林深自己也会被刺痛——因为他知道这句话会刺伤江岸,但他还是说了。这是一种双向的伤害。”
褚知渺慢慢点头。他拿起笔,在自己剧本的那句台词旁边记下几个关键词:愤怒作壳,委屈作核,失望作刃——伤人亦伤己。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多起来。陆子谦进来时,看见褚知渺和谈觉非并肩坐着,面前摆着同款餐盒,两人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动作神态都透着一股自然的熟稔。他脸上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但很快恢复如常,热情地和每个人打招呼,最后在李老师身边坐下,开始请教剧本问题。
九点整,陈导和制片人王姐进来。陈导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手里拿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修改稿。
“最后一天了。”陈导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全场,“咱们抓紧时间,把仓库对峙戏啃透。这场戏是林深和江岸关系的转折点,也是全片情感张力的核心之一。我不希望实拍时还有理解上的偏差。”
他顿了顿,看向褚知渺和谈觉非:“你俩昨晚……休息好了?”
这问题问得有点微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褚知渺面色如常:“准备好了。”
谈觉非点头:“嗯。”
“那就开始。”陈导示意李老师开投影。
幕布上出现仓库对峙戏的完整剧本。这场戏很长,从两人因情报失误而陷入绝境开始,到互相指责、爆发冲突,再到最后那个近乎决裂的僵持。
李老师先整体梳理了这场戏的情感脉络,然后大家开始分段朗读。
起初的节奏还算平缓。但当读到林深发现江岸早就对他有所隐瞒,愤怒开始积聚时,褚知渺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颤意——不是表演的颤,而是情绪自然满溢时的生理反应。
“你早就知道了……你一直都知道那些人会来,但你什么都没说!”他的声音从压抑的低语逐渐拔高,到最后几乎破音,那种被背叛的痛楚和愤怒透过声音直刺出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轮到谈觉非的台词。江岸的回应应该更冷硬,更克制,但谈觉非念出来的声音里有一种被刻意压制的、几乎要冲破表面的焦躁:“我说了有什么用?你能改变什么?”
“至少我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相信你!”褚知渺接上,声音嘶哑。
“相信?”谈觉非的台词在这里有一个剧本标注的停顿。他停了两秒,这两秒里,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低鸣。然后他继续,声音陡然冷下去,冷得像冰,“林深,这行里没有相信,只有能不能活下来。”
这句话念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朗读继续,情绪层层加码。到了林深说出那句“你从来就没相信过我”时,褚知渺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不是真的平静,而是一种愤怒到极致后的、近乎心死的疲惫。
念完这句,他停顿了。按照剧本,接下来是江岸的回应,但谈觉非没有立刻接词。
他沉默着,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的边缘。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整整五秒钟,他一个字都没说。
但这五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台词都有力。
陈导没有喊停。所有人都在等。
终于,谈觉非开口了。不是念剧本上的台词,而是用江岸的声音,低哑地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话:“我信过。”
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褚知渺猛地抬眼看向他。谈觉非也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那一刻,会议室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电流噼啪作响。
然后谈觉非才念出剧本上江岸的正式台词:“但现在我不敢了。”
朗读到这里戛然而止。陈导喊了停。
会议室里依然安静。过了好几秒,才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句‘我信过’,”陈导看向谈觉非,眼神锐利,“是你加的?”
“嗯。”谈觉非点头,“剧本上没写,但我觉得这里江岸需要一个更直白的承认——承认他曾经尝试过信任,但失败了。这样后面那句‘不敢了’才更有分量。”
“你觉得呢?”陈导问褚知渺。
褚知渺还没完全从刚才那个对视里回过神来。他稳了稳呼吸,才说:“加得好。而且……”他顿了顿,“而且林深听到了。那句话会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原来曾经有过信任,但现在没了,这比从来就没有更伤人。”
“所以你的反应应该调整。”谈觉非接过话头,看向褚知渺,语气是纯粹的专业探讨,“听到‘我信过’的时候,林深的愤怒应该瞬间瓦解一部分,转为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痛楚的震惊。”
“然后听到‘不敢了’,再转为绝望。”褚知渺接口。
“对。”
两人一来一往,完全沉浸在了角色的世界里。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听着,没人插话。陆子谦坐在李老师旁边,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陈导满意地点点头:“这个调整可以保留。我们继续,看看后面怎么衔接。”
讨论重新开始,但气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经过刚才那段即兴的、火花四溅的朗读,所有人都意识到——褚知渺和谈觉非之间那种表演上的默契,已经远远超出了“合拍”的程度,达到了某种近乎共生的境界。
上午的围读在专注中飞快过去。午休时,褚知渺刚起身,谈觉非就说:“楼下餐厅,一起?”
不是询问,是陈述。而且用的是“一起”,不是“要不要一起”。
褚知渺点头:“好。”
两人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正好遇见陆子谦和几个演员也准备去吃饭。陆子谦笑着招呼:“谈老师,知渺,一起去三楼自助?听说今天有海鲜。”
谈觉非脚步没停,只侧头说了句:“不了。”
褚知渺对陆子谦笑了笑:“你们去吧,我们简单吃点。”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但很快调整过来:“行,那下午见。”
等走远了,褚知渺才低声说:“你对他好像一直挺冷淡。”
“没必要热络。”谈觉非按下电梯键,“他不是来演戏的,是来经营的。”
“经营?”
“经营人脉,经营形象,经营话题。”谈觉非语气平淡,“这种人我见多了。戏演得一般,但很会来事。”
“所以你懒得应付。”
“浪费时间。”电梯来了,谈觉非走进去,“有那功夫,不如多琢磨一场戏。”
褚知渺跟着走进电梯,笑了:“所以你愿意跟我吃饭,是因为我能帮你琢磨戏?”
谈觉非转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这还用问”的意味:“不然呢?”
褚知渺笑得更明显了:“行,那我就努力当好这个‘戏友’。”
“戏友?”谈觉非重复这个词,似乎觉得有点新鲜,“随你。”
餐厅在二楼,是家环境不错的简餐店。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点了两份套餐。等餐的时候,谈觉非拿出手机,似乎在回消息。褚知渺则看着窗外楼下的花园,有工作人员在布置明天开机仪式的场地,红毯已经铺开了一半。
“紧张吗?”谈觉非忽然问,眼睛还看着手机屏幕。
“开机仪式?”
“嗯。第一次当主演,面对那么多媒体。”
褚知渺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兴奋什么?”
“兴奋终于要真刀真枪地演了。”褚知渺说,“围读会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镜头前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谈觉非放下手机,看向他:“你期待跟我演对手戏吗?”
这问题问得太直接。褚知渺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很期待。集训时那些练习,还有这几天的围读,都只是热身。我很好奇,真正开拍时,我们能碰撞出什么。”
“可能会很激烈。”谈觉非说,“仓库对峙那场,我计划用八成力。”
“那我用九成。”褚知渺笑了笑,“不能输给你。”
谈觉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试试看。”
餐点上来了。两人安静地吃着,偶尔聊几句剧本。气氛松弛自然,就像昨晚烧烤时那样,只是环境从烟火缭绕的路边摊换成了窗明几净的餐厅。
吃到一半,谈觉非忽然说:“明天开机仪式后,下午拍第一场——就是雨夜初遇那场。”
“嗯。”褚知渺点头,“那场戏我们练过很多次了。”
“但实拍不一样。”谈觉非放下叉子,“镜头会放大一切细节。你那个‘发现伤者’的反应,需要再收一点。”
“收多少?”
“百分之二十。”谈觉非说,“林深是医学生,不是普通路人。他看到重伤者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专业的评估,然后才是人道主义的救助冲动。你现在给的,救助冲动太多了。”
褚知渺认真想了想:“有道理。那我调整一下层次——先停顿半秒评估伤势,然后才是上前。”
“对。”谈觉非重新拿起叉子,“而且你的手,第一个动作不应该是去扶,应该是去摸颈动脉——这是医学生的本能。”
“好。”褚知渺记下,“还有呢?”
“没有了。”谈觉非说,“其他的,实拍时根据现场氛围再调。”
午餐在这样具体而微的讨论中结束。回会议室的路上,谈觉非接了个电话,是工作上的事,他走到一边低声交谈。褚知渺先回了会议室,刚坐下,陆子谦就走了过来。
“知渺,”陆子谦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上午那场戏,你演得真好。不过……”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谈老师临时加词这事,编剧那边其实不太高兴。”
褚知渺抬眼看陆子谦,脸上没什么表情:“是吗?”
“是啊,李老师虽然没明说,但脸色不太好看。”陆子谦说,“我是觉得,咱们新人还是稳妥点好,按剧本演最安全,你说呢?”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是关心,实则是挑拨——暗示谈觉非自作主张,还连累了你。
褚知渺笑了笑,语气温和但清晰:“我觉得谈老师加的那句很好,陈导也认可了。至于编剧高不高兴……等下午讨论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陆子谦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这时谈觉非打完电话进来了。他瞥了陆子谦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褚知渺旁边坐下。
陆子谦讪讪地回了自己座位。
下午的围读继续进行。重点讨论仓库对峙戏的后半段——两人冲突爆发后的僵持与和解萌芽。这场戏更难,因为情绪要在极度的对立中,埋下未来转变的种子。
讨论到某个关键点时,李老师果然提到了上午加词的事。
“觉非啊,”李老师推了推眼镜,“上午那句‘我信过’,加得是挺出彩,但会不会太直白了?江岸的性格,应该更隐忍才对。”
谈觉非还没开口,褚知渺先说话了:“李老师,我觉得这里直白一点反而更好。”
所有人都看向他。
褚知渺语气平稳:“江岸在前面一直很隐忍,很克制。但这场戏是他情绪的一个爆破点。如果这里他还继续隐忍,那这个角色就太‘闷’了,缺少一个让观众理解他内心挣扎的窗口。那句‘我信过’就像盔甲上的一道裂缝,让观众看见底下也是有血肉的。”
李老师沉吟着。陈导开口了:“知渺说得对。江岸不能一直是个铁板,这场戏必须给他一个情绪出口。而且,”他看向谈觉非,“你加那句的时候,语气处理得很好——不是爆发,是一种带着疲惫的坦白,这很符合江岸。”
谈觉非点头:“我是这么想的。”
李老师想了想,也点头:“行,那就保留。不过……”他看向谈觉非和褚知渺,“你俩可得把握好度,不能过。”
“明白。”两人几乎同时回答。
讨论继续。后面的进程顺利了许多,大家对角色和剧情的理解在不断碰撞中逐渐深化。到了下午四点多,最后一场戏也讨论完毕。
陈导合上剧本,环视全场:“好了,为期三天的围读会,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投入和贡献。”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明天,我们就要正式开机了。剧本已经吃透,接下来就是在镜头前把它们变成活的。我希望每个人都记住这三天的讨论,记住你们对角色的理解,然后把它们带到表演中。”
他看向谈觉非和褚知渺:“尤其是你们两个。林深和江岸是这部戏的灵魂,你们的化学反应决定了这部戏的成败。我相信你们能做到。”
散会后,大家陆续离开。褚知渺收拾东西时,谈觉非已经收拾好了,但没走,而是站在旁边等。
“晚上有空吗?”谈觉非问。
褚知渺拉上文件夹拉链:“怎么,又要请我吃烧烤?”
“不是。”谈觉非说,“去我工作室,最后过一遍明天那场戏。”
褚知渺动作顿了一下:“现在?”
“嗯。”谈觉非看了眼手表,“六点到八点,不耽误你休息。”
褚知渺想了想,点头:“行。”
两人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陆子谦正和几个人道别,看见他们一起离开,眼神暗了暗。
电梯里,褚知渺问:“你工作室远吗?”
“开车二十分钟。”谈觉非说,“有专门的对戏排练室,比会议室舒服。”
“你还真是……设备齐全。”
“习惯了。”谈觉非说,“重要戏份开拍前,我都会自己再过几遍。”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谈觉非的车就停在附近。上车后,褚知渺系好安全带,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明天开机仪式,媒体群访,你知道会问什么吗?”
“无非是那些。”谈觉非发动车子,“角色理解,合作感受,对票房的期待。”
“可能会问咱俩的关系。”褚知渺说得直接。
谈觉非打了把方向盘,车子驶出车库,进入傍晚的车流。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华灯初上。
“那就如实说。”谈觉非说,“专业上的合作很愉快,私下……还算聊得来。”
褚知渺笑了:“‘还算聊得来’?这个说法可真谨慎。”
“那应该怎么说?”谈觉非瞥他一眼,“‘我们经常一起吃烧烤,他还抢我蛋黄吃’?”
褚知渺笑出声:“那明天娱乐版头条就有了——《谈觉非褚知渺因蛋黄结缘,烧烤摊前共商演技大计》。”
谈觉非嘴角弯了弯,没接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忽然说:“其实怎么说都行。”
“嗯?”
“媒体怎么写,不重要。”谈觉非看向前方,“重要的是戏能演好。只要戏好,其他都是噪音。”
褚知渺沉默了。他看着谈觉非的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那张脸显得格外沉静而坚定。
是啊。只要戏能演好。
只要他们能在镜头前,把林深和江岸的故事讲得足够动人,其他一切——咖位之争、舆论风波、私人关系的揣测——都会变得微不足道。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栋外观简洁的灰色建筑前。谈觉非解开车锁:“到了。”
褚知渺下车,看着眼前的建筑:“这就是你的工作室?”
“嗯。”谈觉非锁车,“租的,但按我的需求改造过。”
他带着褚知渺走进大门。里面空间开阔,挑高很高,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裸露的水泥墙和钢结构,搭配暖色的灯光和大量的绿植,意外地有种冷峻中的生机。
谈觉非直接带他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这里。”
房间很大,三面是落地镜,一面是整墙的书架,堆满了剧本和表演理论书籍。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角落里有简单的沙发和茶几。最特别的是,房间中央有个小型的、可调节的舞台,灯光设备齐全。
“你这……比很多小剧场都专业。”褚知渺环顾四周,由衷感叹。
“砸钱而已。”谈觉非脱下外套搭在沙发背上,“要喝什么?水,茶,咖啡?”
“水就行。”
谈觉非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拿了两瓶水,扔了一瓶给褚知渺。然后他走到舞台边,调了调灯光,让光线集中在一小块区域。
“就从林深发现江岸开始。”谈觉非说,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不用念词,走位和反应。”
褚知渺点头,把水和外套放在一边,走上舞台。
灯光打下来,在地毯上投出清晰的影子。谈觉非站在阴影里,模拟受伤倒地的江岸。褚知渺从舞台另一侧走进光区,脚步由缓到急——这是发现巷口异常的反应。
他停住,蹲下,手伸向“江岸”的颈部。停顿半秒,然后是迅速但不慌乱的一系列动作:检查瞳孔,查看伤口位置,撕开自己的衬衫下摆做临时包扎。
整个过程安静而流畅,只有衣料摩擦声和呼吸声。谈觉非在阴影里看着他,眼神专注得像在审视一件精密的仪器。
“停。”谈觉非开口,“手再稳一点。你是医学生,不是第一次见血。”
褚知渺点头,重来。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干净利落。
“眼神。”谈觉非又说,“你看伤口的时候,眼神里不能有恐惧,只能是专注的评估。恐惧是后面的事,当你意识到这个人可能会死的时候。”
再来。再来。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谈觉非的要求极其苛刻,每个细节都要精确到位。但褚知渺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练越投入。他能感觉到,在这种高强度的、一对一的打磨中,那些围读会上的理解正在转化为肌肉记忆和本能反应。
练了不知道多少遍,谈觉非终于说:“可以了。”
褚知渺停下,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薄汗。他走下舞台,拿起水喝了一大口。
谈觉非也走过来,拧开自己的水:“累吗?”
“还好。”褚知渺擦了擦额头的汗,“但很爽。”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他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休息十分钟,然后过台词。”
褚知渺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房间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他侧头看向谈觉非,后者正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
“谈觉非。”褚知渺忽然叫他的名字。
谈觉非睁开眼:“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早餐,谢谢你的车,谢谢你的工作室,”褚知渺顿了顿,“也谢谢你对戏这么严格。”
谈觉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谢。你值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褚知渺心上。
他值得。不是客套,不是安慰,是谈觉非基于这一个月的观察和这三天的合作,得出的客观结论。
褚知渺笑了,真心实意地:“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带不动我。”
“带得动。”谈觉非说,重新闭上眼睛,“而且,你跑得很快。”
褚知渺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上柔和的灯光,感觉全身的疲惫都化作了某种沉甸甸的、坚实的东西。
那是信心。
对明天的信心,对这场戏的信心,也对……眼前这个人的信心。
休息够了,他们又开始过台词。这一次不再抠细节,而是完整地走了一遍雨夜初遇的整场戏。从林深发现江岸,到简单处理伤口,再到江岸在昏迷中抓住他的手腕,含糊地说出那个名字。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当谈觉非念出那句“林深”时,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执念。而褚知渺的反应——那零点几秒的僵直,然后是更轻柔的包扎动作——完美地接住了这个刺激。
结束后,两人都没说话。房间里只有尚未平复的呼吸声。
许久,谈觉非才说:“可以了。”
褚知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嗯。”
“明天就这么演。”
“好。”
谈觉非看了眼时间,八点十分。他起身:“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顺路。”谈觉非已经拿起外套,“走吧。”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沉默不再空旷,而是被某种饱满的、共同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满足感填满。
车子在褚知渺小区门口停下。褚知渺解安全带时,谈觉非忽然说:“明天见。”
“明天见。”褚知渺推门下车,想了想,又弯腰对车里说,“谈觉非。”
“嗯?”
“我们会演好的。”
谈觉非看着他,夜色里,那双深邃的眼睛亮得像星辰。
“当然。”他说。
车子驶离。褚知渺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在拐角,才转身朝小区里走。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谈觉非发来一条消息:
“早点睡。”
很简单的一句话。褚知渺却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他回复:
“你也是。明天见。”
发完,他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
明天,开机。
明天,镜头前见。
他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