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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掌声在排练厅里回荡了好一阵子,像潮水般涌起,又缓缓退去,留下一种奇异的寂静,被放大的心跳和未平复的喘息填满。褚知渺站在临时搭建的“天台”中央,灯光比表演时明亮了许多,刺得他微微眯了下眼。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带来的紧绷感,眼眶周围的皮肤发热,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地跳动着,尚未从林深那撕裂般的决绝与痛苦中完全剥离。怀里的背包道具似乎还残留着用力紧抱留下的触感,掌心也仿佛握着江岸塞来的、并不存在的“最后之物”。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这气息带着表演时投入的巨大情感的余烬。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评委席,微微鞠躬。动作标准,姿态恭敬,但身体深处还残留着林深踉跄逃离时的那份虚软。他能感觉到旁边谈觉非几乎同步的动作,以及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同样强烈的、属于江岸的孤绝气息的残影。

      评委席上,陈导已经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在褚知渺和谈觉非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评估刚刚那场爆发之后,演员“本我”回归的速度与稳定度。制片人王姐轻轻点了点头,与身边的星海代表低声交谈了一句什么,星海代表的表情比之前严肃了不少,目光落在褚知渺身上时,多了几分审视的凝重。文老师则微微笑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欣慰。

      前排的其他剧组人员也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后排学员区的气氛则更加复杂。惊叹、佩服、羡慕、不甘、深思……各种情绪在沉默的余韵中暗流涌动。陆子谦鼓着掌,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僵硬,眼神定定地看着台上并肩站立的两人,尤其是褚知渺,那目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搅,最终沉淀为一种更为沉郁的竞争火焰。

      褚知渺垂下眼睫,避开了那些过于直接的目光。他需要一点时间,把林深的魂灵妥帖地收好,把属于褚知渺的理智和感知重新拉回主导。这不是出戏困难,而是一场高强度情感倾泻后必要的整理与缓冲。

      “谢谢两位的表演。”陈导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稳,打破了寂静,“很投入,情感层次也抓得不错。先到旁边休息一下吧,我们看看下一组。”

      “是,谢谢陈导。”谈觉非应道,声音还有些微的沙哑,那是江岸最后那句低沉命令留下的痕迹。

      两人再次微微欠身,然后一前一后,从侧面走下临时舞台,走向排练厅后方预留的休息区域。那里摆着几把折叠椅和一张小桌子,放着矿泉水。

      脚步踩在实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脱离了舞台灯光的聚焦,走进相对昏暗的侧后方,那些投射在背上的目光压力似乎减轻了一些,但褚知渺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视线的追随,尤其是其中一道,来自陆子谦的方向,格外有分量。

      他在一把折叠椅上坐下,后背接触到冰凉的金属椅背,让他不自觉地微微挺直了脊梁,将最后一丝属于林深的佝偻与脆弱从姿态中剔除。他拿起一瓶水,拧开,小口喝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滋润了因情绪激动和台词消耗而有些干涩的声带,也带来一丝清醒的凉意。

      谈觉非在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比平时略显迟缓,左肩在坐下时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也拿起水,但没有立刻喝,只是握着瓶子,目光有些空茫地看着前方还在继续进行的下一组表演,但那眼神的焦距并不在舞台上,仿佛还停留在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硝烟弥漫的天台。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立刻说话。表演时那种生死相依、呼吸同步的极致紧密感,在抽离角色、回归现实的瞬间,陡然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真空”地带。极致的交付之后,是骤然恢复的、属于两个独立个体的边界感。这种切换并不尴尬,却异常清晰,带着情感余温与理智回归之间的细小摩擦。

      褚知渺又喝了一口水,感受着心跳逐渐平复。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谈觉非的侧脸上。灯光从侧面打来,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角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那件象征戏服的训练服领口微微敞开,能看见锁骨处清晰的线条和一点汗湿的痕迹。

      “肩……还好吗?”褚知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表演后特有的轻微沙哑,语调却已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比平时更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经过情感淬炼后的温润。

      谈觉非似乎从自己的思绪中被唤回,他转过头,对上褚知渺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孤绝与锐利已经褪去大半,恢复了属于谈觉非的深邃与平静,但仔细看,瞳孔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属于江岸的沉郁波澜。

      “没事。”他答道,声音同样有些哑,但很稳,“刚才动作有控制,没用到力。”

      “那就好。”褚知渺点了点头,视线并未立刻移开,反而像是在仔细端详着什么,从谈觉非微蹙的眉间,到他略显干燥的嘴唇,最后落回他的眼睛,“最后那个转身……力道和停顿,比我们之前对的时候,更……”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更‘沉’。”

      他没有说“更好”,而是用了更描述性的“更沉”。这个词很微妙,既指动作的物理质感,也指其中蕴含的情感重量。

      谈觉非眼神微动,似乎没想到褚知渺会在这种时候,如此直接又精准地切入到表演细节的讨论。他沉默了两秒,才缓缓道:“嗯。林深转身跑开的那一下……你背影的踉跄和挣扎,也比排练时更‘真’。那种‘不得不走’又‘万分不愿’的撕扯感,出来了。”

      他没有用“更激烈”或“更痛苦”,而是用了“更真”。同样是精准而克制的反馈。

      两人对视着,在周遭其他小组表演的背景音和隐约的评委低语声中,这一刻关于表演的、剥离了所有客套和修饰的交流,像一道无形的桥,迅速填补了刚才因角色抽离而产生的短暂“真空”,重新连接起两人之间那条基于绝对专业的、坚实的纽带。这纽带比之前更加牢固,因为刚刚共同经历过那场情感的风暴,并成功地驾驭了它。

      褚知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得到深刻理解与共鸣后的、内敛的愉悦。他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舞台,但注意力显然不在表演上。

      “陈导那个‘好’字,”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谈觉非听,“听起来分量不轻。”

      “他一向话少。”谈觉非也转回头,拿起水喝了一口,“这个字,够了。”

      确实够了。在陈导那里,一个“好”字,远比长篇大论的夸赞更有价值。那意味着认可,意味着达到了他心中的那条基准线,甚至可能有所超越。

      “星海那位,”褚知渺的语调依旧平淡,目光落在评委席上正凝神观看的星海代表身上,“脸色似乎不太轻松。”

      谈觉非几不可察地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正常。他们推的人刚才表现不差,但……”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陆子谦的表演不错,但在他们刚才那场“天台诀别”的对比下,无论是情感的浓度、层次的细腻,还是两人之间那种撼动人心的化学反应,都显然落了下风。这不是技巧或努力的问题,是天赋、理解、以及对手演员之间可遇不可求的“对味”与“默契”的差距。

      “接下来,”褚知渺将瓶盖慢慢拧回去,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就是等结果了。”

      “嗯。”谈觉非应道,也拧上了瓶盖,将瓶子放在脚边。他身体微微后靠,闭上眼睛,右手抬起,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是一个明显的放松和缓解疲劳的动作。他的左臂自然地垂在身侧,但能看出肩部肌肉并不完全放松,仍带着伤后下意识的保护性微绷。

      褚知渺的目光在他闭目的侧脸和微绷的左肩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也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席卷上来,不仅是身体的,更是精神上的。刚才那场戏,几乎掏空了他短时间内能调动的所有深层情感。

      排练厅里的表演还在继续,但气氛似乎再也无法回到他们上台之前。他们的表演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影响着每一个人。后面上台的小组,或多或少显露出压力,有的甚至出现了不该有的失误。

      陆子谦那组的几个人坐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这边,神色复杂。

      时间在一种混合着期待、疲惫、审视和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缓慢流逝。当最后一组表演完毕,陈导做了简短的总结,无非是肯定大家的努力,强调集训的意义,并宣布最终评估结果会结合各方面表现,由剧组综合考量后另行通知。没有当场宣布任何决定,这在意料之中。

      集训,在这一刻,算是正式结束了。众人起身,陆续离开排练厅。气氛松弛下来,又弥漫起一种告别前特有的、淡淡的怅惘和释然。

      褚知渺和谈觉非也站起身。谈觉非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动作依旧带着小心。

      “回宿舍收拾?”褚知渺问。按照安排,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明天一早大家各自离开基地。

      “嗯。”谈觉非点头,迈步朝门口走去。褚知渺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

      走出排练厅,午后的阳光迎面泼来,有些晃眼。训练基地依旧如常,但空气中似乎多了点什么,是一种目标达成后的空旷感,也是即将各奔前程的疏离感。学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互相道别,约定保持联系,但谁都明白,离开这个封闭的、目标一致的环境后,很多人可能再无交集。

      褚知渺和谈觉非沉默地走在回宿舍楼的路上。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

      “剧本,”褚知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接下来的围读会,大概什么时候?”

      剧本围读会是开机前最重要的环节之一,所有主要演员会聚集在一起,通读剧本,深入讨论。

      “陈导那边通知,一周后。”谈觉非回答,“地点在市区,具体会发通知。”

      “一周……”褚知渺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比预想的快,看来剧组进度抓得很紧。“你肩膀,到时能行?”

      “没问题。”谈觉非的语气肯定,“恢复性训练跟上,围读会不影响。”

      “那就好。”褚知渺顿了顿,脚步未停,目光看着前方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这四周……挺值的。”

      这话说得很概括,但分量不轻。值在哪里?是体能和技能的增长?是对角色的深入理解?是表演上的突破?还是……遇到了一个能将自己逼出最好状态,也能接住自己所有情感投射的对手?

      谈觉非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一点光。“嗯。”他应了一声,同样简洁,却仿佛包含了同样的认可。

      走到宿舍楼的岔路口。谈觉非的宿舍在另一栋。

      “我到了。”谈觉非停下脚步。

      褚知渺也停下。“嗯。”他应道,却没有立刻说再见。他站在阳光里,微微眯着眼看着谈觉非。训练服有些旧了,洗得发白,穿在他身上却依然挺拔。左肩的轮廓比右边略显僵硬。脸上还带着表演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清亮。

      他忽然想起试镜那天,谈觉非扣住他手腕说“你刚才的表演太温柔了”;想起雨后的工作室,两人坐在地板上喝茶;想起战术馆里他覆在他手背上纠正按压位置;想起障碍场上他毫不犹豫的支撑和最后奋力的拉拽;想起无数个夜晚关于剧本的低声讨论;想起刚才在台上,他塞给他“东西”时指尖那几乎无法捕捉的触碰,以及转身后那决绝孤高的背影……

      许多画面闪过,最终沉淀为眼前这个真实、立体、带着伤倦却依旧稳如磐石的人。

      “谈觉非。”褚知渺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午后温热安静的风里,显得格外清晰。

      谈觉非看着他,等待下文。

      褚知渺却似乎并不急着说什么。他往前微微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从半步后变成了几乎并肩。这个距离,比平时交谈略近,能更清晰地看到对方睫毛的颤动和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但又保持在社交礼仪的合理边界之内,不会令人不适。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谈觉非的眼睛,那眼神里有尚未完全褪去的、属于林深的清澈与执拗,也有属于褚知渺的、经过历练后的沉静与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他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不像笑,更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接下来的戏,”他开口,语速不疾不徐,“还得继续……麻烦你了。”

      这话说得平常,甚至有点客气。但在此刻,在此情此景下,从刚刚共同完成一场极致表演的搭档嘴里说出来,配合着那一步的靠近和那个眼神,含义就变得复杂起来。

      “麻烦”是什么意思?是指表演上的高要求、严标准?是指需要继续投入巨大的情感和精力?还是指……与他这样一个人深度绑定、共同创作所带来的、那种无法言喻的吸引与消耗并存的复杂感受?

      谈觉非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静静地回视着褚知渺,没有后退,也没有露出任何被冒犯或不适的神情。他的目光像沉静的海,将褚知渺那带着钩子般探究与确认的眼神悉数收纳,不起波澜,却深不见底。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阳光拉长。远处传来其他学员的说笑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然后,谈觉非也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前倾了倾身。这个动作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却让两人之间那本就微妙的距离感,产生了一丝更微妙的变化。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平铺直叙的笃定:

      “应该的。”

      没有说“不麻烦”,也没有说“彼此彼此”,而是“应该的”。仿佛这一切——高强度的磨合,严苛的要求,情感的碰撞,乃至此刻这种近在咫尺的、带着试探与回应的无声对峙——都是这场合作中理所当然、本该如此的部分。

      褚知渺看着他,那个极淡的弧度在唇角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化开,变成一个更清晰些的、真正意义上的浅笑。很轻,很短,像阳光在水面上一闪而过的粼光。

      “那,”他退回了原本那半步的距离,姿态重新变得松弛而自然,“回见。路上小心。”

      “回见。”谈觉非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朝自己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背影依旧挺直,步伐稳定。

      褚知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角,这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宿舍楼。阳光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热。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下唇,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极淡笑容的弧度。

      回到宿舍,张奕和陈默正在收拾行李,气氛有些感伤又有些兴奋。看见褚知渺回来,张奕立刻凑过来:“褚哥!牛啊!刚才那场戏,我在下面都快看哭了!你和谈老师真是……绝了!”

      陈默也点头:“确实厉害。情感浓度和控制力都顶尖。”

      褚知渺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那瓶深蓝色的喷雾剂,那个小铁盒的药膏,写满笔记的剧本和笔记本,磨损的训练服……一件件收好。每一件都带着这四周的记忆。

      收拾停当,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周姐已经发了好几条信息,询问测试情况。他简短回复:“表演测试刚结束,一切顺利。明天回。”

      周姐几乎秒回:“太好了!陈导那边有反馈吗?星海的人什么反应?”

      “陈导说‘好’。星海代表脸色严肃。”褚知渺如实相告。

      “漂亮!”周姐发来一个兴奋的表情,“这下稳了!你好好休息,明天我来接你,详细说!”

      结束对话,褚知渺看着手机屏幕,想了想,点开了微信通讯录,找到那个纯黑背景、白色“谈”字的头像。手指在对话框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有些话,无需急于通过屏幕传递。有些刚刚萌芽的、介于专业共鸣与私人吸引之间的微妙东西,更需要时间和空间去自然生长,或者悄然沉淀。

      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熟悉的光影。集训结束了。一场大考结束了。但真正的挑战,一周后的围读会,不久后的正式开机,以及与谈觉非之间那越来越难以简单定义的关系……都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脑海里又闪过谈觉非最后那句“应该的”,和他转身离开时稳如磐石的背影。

      褚知渺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再次轻轻弯了起来。

      这四周,确实挺值的。而未来,似乎更值得期待了。至于那份“期待”里究竟包含了多少对角色的野心,多少对表演的热爱,又有多少是对那个特定对手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关注与探究……

      他不急。时间还长,戏,也要一幕一幕地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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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