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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食堂里灯火通明,弥漫着饭菜油脂和消毒水混合的温热气味。长条形的餐桌旁坐满了人,但比起早餐时的紧张和午餐时的死寂,此刻的气氛多了些活泛的声响——低声的交谈,餐具碰撞,有人在小声抱怨肌肉的酸痛,也有人说起训练中的糗事,引来压抑的低笑。

      褚知渺端着餐盘,目光扫过略显拥挤的食堂。一天的极限消耗后,热腾腾的饭菜散发着不容抗拒的诱惑力。他看到了几个同组训练的人,但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谈觉非。

      他已经打好了饭菜,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页边写满笔记的剧本,正是《暗涌》。他左手拿着筷子,动作很慢地吃着,右手则按在剧本的某一页上,指节偶尔轻轻敲击纸面,眼神专注,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餐盘里的饭菜只动了一小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运动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显然刚冲过澡,整个人在食堂略显嘈杂的背景里,像一座安静的岛屿。

      褚知渺的脚步顿了顿。直接过去,会不会打扰?但似乎也没有更合适的位置。他走过去,在谈觉非对面的空位坐下,餐盘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谈觉非从剧本上抬起眼,看到是他,眼神里的专注未散,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然后又垂下眼看向剧本,但右手却将摊开的剧本往自己这边收了收,给对面的餐盘腾出更多空间。

      褚知渺也低声说了句“打扰了”,便拿起筷子开始吃饭。饥饿感在食物入口的瞬间被彻底唤醒,他吃得很快,但尽量不发出声音。食堂供应的饭菜口味普通,但量大管饱,对于消耗殆尽的体力来说是及时的补充。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油渍斑驳的餐桌,各自安静地进食,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筷子偶尔碰到餐盘的轻响。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玻璃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食堂内晃动的灯光和人群的轮廓,也映出他们这一角奇异的安静。

      但这安静并未持续太久。不远处另一桌的交谈声,随着食堂背景音的起伏,隐约飘了过来。

      “……看到没?赵教官下午那话,摆明了是说他俩。”一个压低了的男声,带着点不甘和探究。

      “人家有底子呗,谈觉非以前拍动作戏就拼,有点基础不奇怪。倒是那个褚知渺……”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有些微妙,“以前没听说过啊,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想到还挺能扛。”

      “文老师好像也特别关注他们,第一个就叫上去。”第三个人的声音加入,带着点八卦的兴致,“你们说,他俩是不是之前就认识?或者陈导和谈觉非那边……”

      “谁知道呢。不过星海那位,”第一个声音又响起来,更压低了些,几乎成了气音,“下午脸都绿了。听说他经纪人晚上要过来探班,估计……”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被一阵碗碟碰撞声盖过。

      褚知渺夹菜的手停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他眼角的余光能感觉到,谈觉非的筷子也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剧本,只是翻了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仿佛那些议论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然而,那些话语像细小的尘埃,飘落在空气中,无法完全忽视。它们勾勒出这个临时集体里悄然流动的审视、比较、以及基于利益和传闻的复杂揣测。这就是圈子,即使在封闭的训练基地,即使在共同流汗之后。

      褚知渺慢慢嚼着米饭,味蕾却似乎有些麻木。他想起了周姐的叮嘱,想起了陆子谦下午那阴沉的眼神。谈觉非下午那句“你今天表现很好”,此刻在这样的背景音下,似乎又有了另一层重量——它既是认可,也可能无形中将他推到了更多人目光的焦点,以及某些人的对立面。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抬头望去。

      陆子谦走了进来。他已经换了一身质地精良的休闲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全然不见下午训练时的狼狈与阴郁。他身边跟着一个穿着干练套装、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正是他的经纪人。两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目光扫视着食堂,很快锁定了某个方向——并非褚知渺他们这边,而是另一桌有几个相对活跃、有些名气的年轻演员。

      陆子谦脸上笑容加深,端着餐盘,在经纪人的陪同下,颇为自然地走了过去,熟稔地打招呼,然后坐下。那一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说笑声也大了些。经纪人则站在一旁,微笑着和桌上的人寒暄,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扫过食堂的各个角落,尤其在褚知渺和谈觉非这个安静的角落停留了一瞬,眼神锐利而评估,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和桌上的人谈笑风生。

      那是一种无声的展示。展示人脉,展示资源,展示即使在这样的训练基地,圈子里的层级和游戏规则依然在运行。

      褚知渺垂下眼,继续吃饭。盘子里的饭菜已经下去大半,饥饿感缓解,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感觉慢慢升腾起来。那并非惧怕或退缩,而是一种清晰的认知——这条路,从来都不只是关于表演本身。

      对面的谈觉非终于合上了剧本,将它放到一旁。他拿起筷子,似乎这才真正开始认真吃饭,速度比刚才快了些,但吃相依旧斯文。他也没去看陆子谦那边的热闹,仿佛那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剧本,”褚知渺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打破了两人之间长久的沉默,“你看到哪里了?”

      谈觉非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咽下食物,才抬眼看向他。“江岸身份暴露,被围困在旧码头仓库,林深冒险去送药和食物那段。”他回答得很具体。

      正是褚知渺今天下午在战术馆里,拖着酸痛身体练习移动和掩护时,脑子里不断闪回的那场戏。孤绝的绝境,微弱的希望,无声的守护。

      “那段戏,”褚知渺说,“林深的恐惧应该很大。但他还是去了。”

      “因为江岸之前救过他,不止一次。”谈觉非接口,“也因为,那个时候,林深已经没有办法回头了。他踏入那个世界,和江岸绑在一起,就注定了要共担风险。恐惧是真的,选择也是真的。”

      “不只是责任或报恩。”褚知渺思索着说,想起了文老师的话,也想起了自己写在笔记里的那些感受,“可能还有……一种确认。”

      “确认什么?”

      “确认自己是谁。”褚知渺放下筷子,双手交握放在桌沿,“在那个危险的、一切常规都被打破的世界里,去送药这个行为本身,是对他自己内心某种坚持的确认。确认即使害怕,即使可能送命,他依然是他母亲教出来的那个儿子,是那个会在巷子里救一个陌生人的医学生。这是他锚定自己的方式。”

      谈觉非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食堂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了。他看着褚知渺,眼神深了些,不再是单纯的专注,多了些探究和……触动。

      “所以,江岸收到那些东西的时候,”谈觉非缓缓地说,声音比平时更低,“他明白的。明白这不只是物资,还是一个信号。林深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相信你,我也相信我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们都在这里,没有退路,但也不是孤身一人。”

      这个解读,比剧本上简单的“雪中送炭”要厚重得多。褚知渺心头一震,一种被深刻理解的颤栗感掠过脊椎。谈觉非不仅理解江岸,也精准地捕捉到了林深在那个时刻可能连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心绪。

      “是。”褚知渺只答了一个字,却重逾千钧。

      两人之间又安静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再空洞,而是被刚才那番关于角色、关于绝境中人性微光的对话填满了。某种共鸣在无声中滋长。

      “咳咳。”一声轻微的干咳在旁边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之前训练时打过照面、演过几部小成本网剧的年轻演员,叫李铭的,有些局促地站在桌旁,手里也端着餐盘。

      “那个……谈老师,褚哥,这边没人坐吧?”李铭指了指谈觉非旁边的空位,态度客气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谈觉非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地点了下头:“随意。”

      李铭如释重负地坐下,把餐盘放好。他显然有些紧张,目光在谈觉非和褚知渺之间游移了一下,然后像是鼓足勇气般开口:“谈老师,褚哥,下午……下午你们配合得真好。赵教官那话虽然硬,但也是大实话。”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几个私下都说,看你们练,比看动作片教学还有感觉。”

      这突然的恭维让褚知渺有些意外。他看向谈觉非。

      谈觉非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吃饭,显然没有深入交谈的意思。

      李铭有些讪讪,但似乎不甘心就这么冷场,又转向褚知渺,语气更热切了些:“褚哥,你以前是不是练过啊?我看你持枪姿势调整得特别快,文老师那儿也稳。”

      “没有专门练过。”褚知渺如实回答,“只是尽量跟上。”

      “那太厉害了!”李铭赞叹,眼神里是真切的佩服,也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以后训练,能不能……偶尔指点一下?我老是找不到那个重心。”

      褚知渺还没来得及回答,谈觉非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剧本和水杯,站起身。

      “训练的事,听教官的。”谈觉非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但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意味。他看向褚知渺,“吃完了?”

      褚知渺也正好吃完,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

      李铭见状,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忙说:“哦哦,好,谈老师说得对,听教官的……”

      谈觉非没再说什么,径直朝餐具回收处走去。褚知渺对李铭礼貌性地点了下头,也跟了上去。

      将餐盘放入回收筐,走出食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饭菜气味和滞闷感。基地路灯的光晕在地上画出一个个边界模糊的圆。

      “不用在意那些。”谈觉非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褚知渺知道他指的是食堂里的议论和李铭的搭话。“嗯。”他应道。

      “李铭那种,想靠近,又怕显得太刻意。”谈觉非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评论天气,“这个圈子里很多。不用深交,也不必得罪。保持距离就好。”

      这是经验之谈,也是一种隐晦的提醒。褚知渺听懂了。“明白。”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陆子谦那边……”

      “星海惯用的路子。”谈觉非说得直接,“捧人,造势,捆绑,施压。他们未必真想换掉你,至少陈导和我这里没那么容易。但他们会用尽方法,抬高自己人的声势,打压可能的竞争者,争取更多话语权和后续资源。”他侧头看了褚知渺一眼,夜色中看不清表情,“你的对手从来不是陆子谦一个人,是他背后那套运作体系。但归根结底,戏拍出来,观众看的是屏幕里的那个人。体系能推人上去,但留不留得住,看本事。”

      这番话剥开了表面那层竞争,露出了底下更残酷也更真实的规则。褚知渺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所以,”褚知渺缓缓地说,“我只要演好林深就行了。”

      “对。”谈觉非肯定道,“演到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个角色只能是你的。这是最硬的底气。”

      他们已经走到了通往宿舍的岔路口。谈觉非要去医务室的方向在另一边。

      “对了,”谈觉非停下脚步,从运动服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深蓝色的喷雾剂,递过来,“队医开的,缓解肌肉酸痛和劳损的。我用着还行。你晚上洗完澡喷一下,明天能好受点。”

      褚知渺愣住了,看着那瓶小小的喷雾剂,在路灯下泛着微光。他没想到谈觉非会注意到这个,还特意给他带了一瓶。

      “……谢谢。”他接过来,指尖碰到谈觉非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

      “不用。”谈觉非收回手,重新插回口袋,“走了。”

      他转身,走向医务室的方向,身影很快融入那片更深的夜色里。

      褚知渺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瓶还带着对方体温余温的喷雾剂,塑料瓶身有些硬,棱角硌着掌心。食堂的喧哗,他人的议论,陆子谦经纪人的目光,李铭小心翼翼的搭讪……所有这些嘈杂的、带着算计和评估的声音与画面,在这一刻,仿佛都被手里这瓶小小的、实实在在的药剂驱散了。

      它不承载任何复杂的圈内规则,不涉及利益权衡,只是一个简单的、基于共同经历和专业尊重的关切。在这个初来乍到、充满竞争与压力的环境里,这份简单,显得格外珍贵。

      夜风更凉了些。褚知渺握紧喷雾剂,转身走向宿舍楼。第一天的集训终于彻底结束,身体疲惫不堪,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因为那瓶喷雾剂,和傍晚时分那些关于角色、关于黑暗与光明的对话,而变得异常清晰和坚定。

      他知道前路不会平坦,竞争不会消失。但他也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该守住什么。

      演好林深。这是他的战场,也是他的答案。

      至于其他的,比如那瓶喷雾剂传递过来的、超越专业合作的微妙温度,他暂时不去深想,只是将它妥帖地收好,如同收好一颗在夜色中偶然拾得的、温润的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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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