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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宿舍楼走廊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又在他经过后逐一熄灭,将他投入短暂的黑暗,再抛入下一团昏黄的光晕里。褚知渺握着那瓶小小的深蓝色喷雾剂,塑料瓶身被掌心焐得温热,棱角处却依旧有些硌人。他停在409室门前,钥匙插入锁孔,转动,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同屋的另外两位演员还没回来,或许还在食堂,或许去了基地里那间小小的便利店。房间里只亮着一盏他出门前忘记关掉的床头阅读灯,暖黄的光铺满了靠窗那张属于他的床铺和一小块地板,其他地方都陷在朦胧的暗影里。训练基地统一配发的白色床单、军绿色薄被,在灯光下显得干净而冷清。

      他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世界陡然缩小到这个十几平米的空间里,只剩下自己尚未平复的呼吸,以及身体各处后知后觉、汹涌袭来的疲惫与酸痛。他将背包放在椅子上,那瓶喷雾剂则轻轻放在了床头柜上,紧挨着母亲的照片和那本写满笔记的《演员的自我修养》。

      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窗边,撩开浅蓝色的窗帘。窗外是训练基地的后院,更远处是沉睡在暮色里的田野和隐约的山峦轮廓。天际最后一抹暗红也消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深蓝,几颗早亮的星子疏疏地钉在上面。楼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投下寂寥的光圈。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夜露初生的凉意。

      他站了一会儿,让冰凉的空气冷却脸上因疲惫而泛起的微热。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天的一切:晨光中谈觉非拉伸的侧影,雷教练冰冷的指令和灼热的喘息,赵锋纠正持枪姿势时指尖精准的一顶,急救模型冰冷的脸和谈觉非覆在他手背上滚烫的掌心,战术移动时交错的目光与无声的掩护,文老师沉静的声音和背靠背时那坚实温热的支撑……画面凌乱而鲜明,混杂着汗水、尘土、橡胶、消毒水和食堂饭菜的气味,最后定格在谈觉非递过喷雾剂时那平淡却不容拒绝的神情,以及指尖一触即逝的微凉。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窗台。房间里的寂静被放大,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还有肌肉深处细微的、仿佛无数细小齿轮在涩涩转动的酸楚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和指腹因为长时间握持枪械模型和包扎练习而有些发红,指关节处甚至磨出了一点薄薄的茧痕。这双手,今天做了太多超出日常经验的事情。

      目光移到床头柜上那瓶喷雾剂。他走过去,拿起来,拧开盖子。一股混合着薄荷、樟脑和某种草药的特殊气味弥散开来,不浓烈,但很有存在感。他按照瓶身上的简易说明,对着自己最酸痛的右肩和上臂喷了几下。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是冰凉的,带着细微的刺激感,但很快,一种温和的渗透感取代了最初的凉意,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暖流钻进紧绷的肌肉纤维深处,缓慢地抚平那些因过度使用而打成的死结。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果然感觉轻松了些许。这不是心理作用,药物确实在起效。他坐下来,开始给其他酸痛的部位喷涂——小腿,大腿后侧,腰背。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仔细,像在检视和安抚今天饱受折磨的身体。这个过程本身,带着一种自我照顾的仪式感,也让躁动的心绪慢慢沉淀。

      喷涂完毕,他重新盖好盖子,将喷雾剂放回原处。然后他拿起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却并没有立刻阅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对面空荡荡的床铺上。

      谈觉非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医务室处理他的肩伤吧。队医会怎么说?是老伤复发,还是单纯的肌肉劳损?以他的性格,大概只会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回去继续看剧本,或者做他自己的恢复性训练。那人身上有种近乎苛刻的自律和专注,仿佛永远知道自己的目标在哪里,并且能排除一切干扰,包括身体的不适,坚定地朝那里走去。

      这种特质,既让人钦佩,也隐约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近。就像一座雪山,峰顶的目标清晰可见,但攀登的路径必然充满艰辛与孤绝。

      褚知渺想起文老师今天的话:“表演,尤其是对手戏,首先建立在两个真实的‘人’的相互看见和感知之上。” 还有那个背靠背的练习。那种将一部分体重和信任交付出去,同时又稳稳承接住对方的感觉,如此具体,如此真实。它超越了语言,直接在身体里留下了记忆。

      他和谈觉非之间,算是在“相互看见”吗?白天那些短暂的、在训练间隙交换的眼神,那些基于专业素养的无声默契,那些关于角色深刻而共鸣的理解……这些算吗?或许算是一个开始。但“感知”呢?他感知到了谈觉非的疲惫、专注、藏在平静下的某种重量,以及那份不张扬却切实存在的支撑力。谈觉非又感知到了他的什么?他的努力,他的生涩,他的坚持,或许还有他那些未曾明言的理解与共鸣?

      这瓶喷雾剂,似乎也是一种“感知”的延伸——感知到了他的身体会承受什么,并且给予了最实际的回应。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客套的关怀,就是一瓶药,一个解决当下最具体问题的方案。直接,有效,一如谈觉非这个人。

      然而,这种基于专业和共同目标的连接,与私人意义上的“靠近”是两回事。褚知渺很清楚这一点。这个圈子里,因戏而生的短暂亲密或同盟比比皆是,戏散之后各奔东西、甚至反目成仇的也不少见。他和谈觉非现在被绑在《暗涌》这条船上,目标一致,所以可以并肩,可以交付一部分信任。但这条船靠岸之后呢?他们是会自然而然地疏远,还是能保有这份在特殊环境下建立起来的……某种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这么远。也许是因为这封闭的训练环境,因为高强度的共同经历,因为那些过于清晰的、关于孤独与联结的对话,让一些原本模糊的边界变得敏感起来。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把这些过于缥缈的思绪甩开。现在想这些毫无意义。他的目标清晰而坚定:演好林深,抓住这个机会。其他的一切,包括与谈觉非之间这种复杂而微妙的关系,都是围绕着这个核心目标衍生的副产品。他需要处理好这些“副产品”,不能让它们干扰主线,但也不必刻意排斥或过度解读。顺其自然,保持专业,专注角色。

      想通了这一点,心里那点因为喷雾剂和傍晚对话而生出的细微波澜,渐渐平息下来,化为一种更沉静的力量。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书上,但看了几行,又觉得光线不够。他起身,走到门边,按下了屋顶日光灯的开关。

      “啪”的一声,冷白色的光线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驱散了床头灯营造出的那圈暖黄与安宁,一切变得清晰、客观,甚至有些苍白。这才是训练基地宿舍该有的样子,简洁,功能化,不带任何多余的温情。

      几乎就在灯光大亮的同一时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由远及近。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响起,门被推开。

      他的两位室友回来了。走在前面的叫张奕,演过几部古装剧的配角,性格外向;后面那个稍显沉默的叫陈默,话剧演员出身,气质更沉静些。两人看起来也累得不轻,张奕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长吁短叹:“我的妈呀,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雷教练那是真往死里练啊!”

      陈默则比较安静,只是揉了揉胳膊,对褚知渺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褚知渺也点头回应。

      “褚哥,你怎么样?我看你下午持枪那架势,挺像样啊!”张奕瘫在椅子上,歪着头看褚知渺,语气里带着佩服和好奇,“以前练过?”

      “没有,第一次。”褚知渺走回自己床边坐下,“硬扛而已。”

      “那更厉害了!”张奕咂舌,“你和谈老师那配合,赵教官都点名了。你们之前……真不认识?”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小心翼翼,但眼神里的探究藏不住。

      看来食堂里的议论,在宿舍里也会延续。褚知渺面色平静:“试镜的时候见过,集训是第二次。”

      “哦……”张奕拖长了音,似乎有点失望没挖到更多料,但又觉得合理,“也是,谈老师那气场,不像会随便跟人称兄道弟的。不过他对你好像挺不一样的,还特意给你喷雾剂?” 他的目光瞟向了床头柜上那个深蓝色的小瓶子。

      褚知渺心里微微一凛,没想到这个细节也被注意到了。他语气依旧平常:“训练强度大,他正好有,就给了。互助而已。”

      “互助啊……”张奕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起其他,“哎,你们看到陆子谦经纪人没?阵仗不小。听说晚上还要跟陈导他们开会呢。星海这是铁了心要捧他啊。”

      陈默这时插了一句,声音不高:“戏好不好,最终还是看演出来什么样。外力能推一时,推不了一世。” 这话说得客观,也暗含立场。

      “那倒是。”张奕附和,随即又感叹,“不过话说回来,跟谈老师这样的对手演戏,压力也大吧?他要求出了名的高。褚哥,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怎么样?褚知渺想起下午表演工作坊时,谈觉非那双沉静专注、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想起他对自己理解林深的那个词“用黑暗理解黑暗”时的侧目;想起他最后那句直接的肯定。压力当然有,但那压力更像一块砥石,磨砺的同时也指明了方向。

      “有压力,也有收获。”他给出了一个中肯的回答。

      宿舍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围绕着训练、教官、还有各自身边听来的小道消息。褚知渺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回应一两句。他的心思并没有完全在这里。身体在喷雾剂的作用下慢慢松弛,白天的片段仍在脑海里沉浮,但比之前更有序了些。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就着明亮的顶光,开始记录今天的一些关键词和感受。

      “极限疲惫后的身体感知——林深在逃亡中的状态参考。”
      “持枪的‘重量感’与‘延伸感’——不仅是道具,是身体记忆。”
      “掩护移动中的‘节奏同步’与‘目光信任’——无言对话的雏形。”
      “文老师:‘相互看见’与‘信任的身体记忆’。”
      “背靠背练习——交付与承接的重量与温度。”
      “角色理解的交汇点:‘黑暗理解黑暗’与‘确认光的存在’。”
      “喷雾剂——具体的关切,边界的暗示。”

      写到最后一条时,他笔尖顿了顿,然后轻轻划掉了“边界的暗示”几个字,改成了“专业的互助”。他需要更清醒的界定。

      合上笔记本,时间似乎过去了挺久。张奕已经爬上了床,嚷嚷着要早点睡,陈默也洗漱完毕,正在看书。宿舍里安静下来。

      褚知渺也去简单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看着镜子里那张掩不住疲惫却眼神清亮的脸,他对自己无声地说:第一天,熬过来了。

      回到床边,他关掉了刺眼的顶灯,只留下床头那盏小灯。暖黄的光重新拥抱了他。他拿起那瓶喷雾剂,又仔细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和母亲的照片、笔记本放在一起。这是一个值得存放起来的东西,无论是作为药物,还是作为某种纪念。

      他躺下来,拉过薄被。身体陷入床垫,每一个关节和肌肉都在发出舒适的叹息。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星子似乎又多了一些。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隐约的、规律的口令声,可能是夜训的保安队伍。

      闭上眼睛,训练场上的汗水和阳光,战术馆里的冰冷与专注,排练厅里的沉静与交付,食堂里的嘈杂与深谈……所有这一切,都像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被冲刷得光滑而坚实的沙滩。

      他知道明天依然会充满挑战,雷教练的哨音,赵锋冰冷的目光,新的训练项目,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与比较。但他不再有初来时的忐忑。他已经踏入了这个场域,感受到了它的重量,也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支点。

      至于和谈觉非之间那尚未命名的、在专业合作与私人感知之间游走的关系,他决定不再费力去厘清。就像文老师说的,允许那些感受存在,不需要急于改变或定义。时间会给出答案,而他要做的,是专注于当下每一步扎实的行走。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不知道谈觉非的肩伤,处理得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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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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