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可循》吃萝卜卜的雪人

7、阴影中的低语

　　图书馆的信号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重归平静。周明恢复了往常的沉默，那混乱的数据流也蛰伏起来，仿佛那天的联络从未发生。

　　顾维桢的追踪程序像一张沉默的网，日夜不停地扫描着校园广播系统的背景噪音，却再未捕捉到那个特定的信号特征。对方极其谨慎。

　　“他们在等。”殷璐趴在课桌上，用笔帽一下下戳着摊开的练习册，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要么是试探后的观察期，要么就是在准备别的。”

　　顾维桢的目光掠过窗外，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快速刷新着监控数据。“对方的反侦察意识很强。信号加密方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民用或系统协议。”

　　“哦？”殷璐来了点兴趣，歪头看他，“还有你们‘系统’不知道的协议？”

　　“‘系统’并非全知。”顾维桢平静地陈述，“宇宙中存在许多未被记录或已被遗忘的信息编码形式。”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你的能力。”

　　殷璐嗤笑一声，不置可否。他换了个话题，声音压低：“你说，周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还是只是个被推出来的棋子？”

　　顾维桢调出周明的行为分析模型，上面清晰地标注着【焦虑值：高；社会疏离度：极高；行为模式：被动响应型】。

　　“数据分析显示，他更可能是一个被利用的‘端口’，而非主导者。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容易受到引导和操控。”

　　“可怜虫。”殷璐轻轻吐出三个字，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同情。他不再戳练习册，目光投向窗外操场上奔跑的身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顾维桢注意到，殷璐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连吃糖的频率都降低了。他右眼的银芒也比平时黯淡些许，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你的‘燃料’不足？”顾维桢问。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关心殷璐的“能量”状态。

　　殷璐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怎么？顾执行官终于开始关心合作伙伴的续航问题了？”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个空了的糖袋，捏扁，扔进垃圾桶，“库存告急而已。”

　　顾维桢沉默地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拿出一个未开封的、包装精致的铁盒，推到殷璐面前。里面是各种口味的进口水果糖，是他根据近期殷璐的偏好数据，“优化”采购的“高级燃料”。

　　殷璐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打开盒子，挑了一颗青苹果味的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懂事。”他含着糖，含糊地问，“那你呢？天天盯着这些数据，不累？”

　　顾维桢被问住了。累？这是系统执行者评估手册里从未出现过的词汇。能量消耗可以计算，部件磨损可以更换，但“累”……？

　　“系统会定期进行维护与优化。”他给出了一个标准答案。

　　“啧，没劲。”殷璐评价道，仿佛早就料到会得到这种回答。

　　就在这时，顾维桢的系统界面突然弹出一个低优先级的警示框——不是关于周明，而是关于殷璐。

　　【检测到观察目标A（殷璐）生命体征出现微小波动：心率 variability 降低，皮电反应水平轻微上升。提示：可能存在潜在生理性或心理性应激状态。】

　　顾维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殷璐身上。

　　殷璐正望着窗外，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平日里那种漫不经心的活力似乎被抽走了些许，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笼罩着他。

　　是因为持续使用能力监控周明？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顾维桢的数据库里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预案。他的任务是观察、评估、必要时清除，不包括……关心。

　　但他还是开口了，语气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探究：“你最近，睡眠不足？”

　　殷璐猛地转回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被惯有的散漫覆盖：“怎么？终于发现我黑眼圈了？昨晚通宵打游戏不行啊？”

　　顾维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不像扫描仪，更像两面镜子，清晰地映出殷璐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的僵硬。

　　谎言。

　　系统立刻做出了判断。但顾维桢没有戳穿。他只是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殷璐似乎松了口气，又剥了颗糖，这次是葡萄味的。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而是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别瞎操心，顾维桢。管好你的数据和你的系统就行。”

　　顾维桢看着那颗毛茸茸的后脑勺，第一次没有将观察到的“异常”记录在案。他只是默默地将那个关于生命体征波动的警示框关闭，并将“殷璐近期状态观察”设置为私人加密备注，权限仅对自己开放。

　　放学后，殷璐以“补觉”为由，第一个冲出了教室。

　　顾维桢站在窗边，看着殷璐略显匆忙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调出了学校周边所有联网摄像头的实时画面。他没有追踪殷璐，只是看着那个方向，系统核心无声地高速运转着。

　　他在计算一种可能性——一种殷璐正在独自面对某种未知压力或威胁的可能性。

　　这种计算，已经远远超出了《异常个体管理条例》的范畴。

　　【新增待办事项：】
　　【1.分析目标殷璐近期行为模式与生理指标关联性。】
　　【2.评估外部因素（除周明及相关信号外）对目标状态的影响。】
　　【3.……（此项待补充）】

　　他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阴影开始笼罩城市。一些更深、更暗的东西，似乎正随着夜色一同弥漫开来。

　　不仅围绕着周明，也可能，正悄然逼近他那个看似无所畏惧的同桌。

　　顾维桢握紧了口袋里的那颗柠檬糖——是殷璐之前塞给他的，他一直没吃。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种陌生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他忽然觉得，这片名为青岭的战场，远比他接任务时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