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可循》吃萝卜卜的雪人

6、暗流与共犯

　　物理实验室的事件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殷璐和顾维桢之间悄然扩散。

　　那天之后，顾维桢的系统日志里，关于周明的记录被加密存档，标记为【观察目标B：信息扰断型（未注册）- 暂缓处理】。而关于殷璐的评估报告，则增加了大段复杂且相互矛盾的分析。

　　【目标展现出对非系统关联异常体的高度共情与保护倾向，此行为模式与‘规则漏洞’的冷酷本质不符。】
　　【其‘调频’能力表明，他对规则的理解已触及‘编织’层面，远超‘利用’范畴。】
　　【威胁等级评估陷入逻辑循环：其能力足以颠覆系统，其行为却表现出维护特定秩序的倾向。结论：无法判定。】

　　顾维桢合上虚拟界面，揉了揉眉心。系统运算核心因为这段无法定性的分析而微微发烫。殷璐，就像一段无法被任何杀毒软件识别的活体病毒，美丽而危险，并且正在改写他赖以生存的操作系统。

　　“喂，发什么呆呢？”

　　一颗包装花哨的荔枝味硬糖精准地落在顾维桢摊开的物理习题集上，打断了他的思绪。殷璐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嘴角噙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新口味，尝尝？比柠檬的甜。”

　　顾维桢看着那颗粉红色的糖果，没有动。按照条例，他应该拒绝这种来源不明、成分不明的“燃料”。但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颗糖。指尖触及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周明，”顾维桢开口，声音平稳，“你之前就认识？”

　　殷璐剥开自己那颗糖，扔进嘴里：“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了。”他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他那点小把戏，在我眼里就跟透明的一样。害怕，愤怒，还有点……不甘心。挺复杂的。”

　　“你的‘感受’能力，可以被动触发？”顾维桢捕捉到关键。

　　“看情况。”殷璐含糊其辞，把话题绕开，“重点是，你觉得他是单独行动，还是……背后有人？”

　　这正是顾维桢的疑虑。一个自然觉醒的、情绪不稳定的异常体，精准地在他们的实验课上发动干扰，这巧合太过刻意。

　　“需要调查。”顾维桢说。

　　“怎么查？用你那套‘标准程序’？”殷璐挑眉，“打草惊蛇？”

　　顾维桢沉默。系统的标准程序确实包括接触、扫描、评估，每一步都足以让一个隐藏的异常体受到惊吓，甚至失控。

　　“所以，”殷璐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糖的甜香，“要不要试试我的方法？”

　　他的方法。顾维桢几乎能想象那会是何等“无序”的过程。

　　“什么方法？”

　　“等着。”殷璐靠回椅背，语气轻松，“如果他背后有人，这次失手，肯定还会有下一步。如果他只是自己发疯……那总会露出马脚。我们只需要，”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顾维桢，“一个看得远点，一个算得快点的，盯紧他就行。”

　　一场非正式的、脱离系统规范的联合监控，就此达成。

　　接下来的几天，殷璐和顾维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殷璐利用他无处不在的“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周明常去的几个地方——图书馆的角落、食堂最安静的座位、实验楼后的空地。他不再仅仅“感受”空间的呼吸，开始刻意捕捉周明身上那独特而混乱的数据流波动。

　　而顾维桢，则动用他的系统权限，以“优化校园网络”为名，悄无声息地接入了周明可能接触的所有摄像头和公共网络节点，进行数据流监控。他甚至编写了几个特殊的分析脚本，试图从周明日常的行为数据中，找出异常模式。

　　他们不再通过言语交流情报。有时是殷璐在草稿纸上画下一个简单的时间地点符号推过去，有时是顾维桢将一段清洗过的监控数据流加密发送到殷璐那部老旧的手机上。

　　他们像两个潜伏在深海中的猎手，一个依靠天生的声纳，一个依靠精密的雷达，共同锁定着那条不安分的“小鱼”。

　　这种默契，甚至渗透到了日常。

　　殷璐发现顾维桢会下意识地避开他讨厌的芹菜；顾维桢则记住了殷璐对巧克力可可含量的挑剔。凌翰飞几次想插入他们之间的话题，都发现自己像个局外人，只能嘟囔着“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悻悻走开。

　　第三天下午，信号出现了。

　　在图书馆三楼的社科区书架间，殷璐的右眼捕捉到周明身上的数据流突然变得异常活跃，并且指向性明确——他在通过一部老旧的、无法联网的电子词典，与某个外部信号源进行着短暂而急促的“握手”！那信号源的位置被巧妙地隐藏在校园广播系统的背景噪音里，难以追踪。

　　几乎同时，顾维桢的系统也捕捉到了那段异常的数据包交换，虽然内容加密，但发送模式和接收端模糊坐标，与他监控到的信号源吻合！

　　两人隔着几排书架，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殷璐轻轻点了点头。

　　顾维桢立刻在系统内标记了该信号源特征和坐标范围，启动深度潜伏式追踪程序。

　　找到了。周明不是独自一人。他背后，确实有一个隐藏得更深的存在。

　　放学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接下来怎么办？”殷璐咬着今天最后一颗蜜桃味硬糖，问道。他发现自己有点享受这种和“系统精英”一起挖坑等人的感觉。

　　“持续监控，收集更多证据。”顾维桢回答，语气是惯常的冷静，“在弄清对方目的和规模前，不宜行动。”

　　“同意。”殷璐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唰唰写了几笔，撕下来递给顾维桢。

　　顾维桢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情报共享费：荔枝味 x 1，蜜桃味 x 1】
　　【联合行动劳务费：草莓软糖 x 2 或同等价值巧克力】
　　【情绪安抚费（因被迫与芹菜同处一室）：芒果干 x 1 包】

　　顾维桢：“……”

　　他看着这份突如其来的“账单”，再看向一脸理直气壮的殷璐，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用系统逻辑回应。

　　殷璐看着他难得怔住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开玩笑的！走了，明天见，我的共犯先生！”

　　说完，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晃着书包融入放学的人流。

　　顾维桢站在原地，看着殷璐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写着各种糖类的纸条。他没有将其扫描归档，也没有丢弃，而是折叠起来，放进了制服内侧的口袋里。

　　【与目标殷璐的非正式协作效率：高于预期。】
　　【目标行为模式新增：具备非典型的幽默感。】
　　【关联情感参数：未知。】
　　【行动总结：初步建立‘暗线同盟’。】

　　他抬头，看向殷璐消失的方向，夕阳在他冰蓝色的眼底映出一抹暖色。

　　共犯么……这个称呼，似乎并不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