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序可循》吃萝卜卜的雪人

3、镜像回廊

　　午休的教室弥漫着一种慵懒的躁动。阳光透过玻璃窗，在课桌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殷璐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顾维桢坐在一旁，看似在看书，实则系统界面正以最高优先级运行着【行为模式分析模块】。

　　突然，一股极其微弱、但本质迥异的能量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被两人同时捕捉。

　　殷璐的右眼在隐形眼镜后猛然刺痛，这次的感觉与顾维桢身上那种秩序井然的数据流截然不同——混乱、阴冷，带着一种粘稠的恶意。他瞬间抬头。

　　几乎同时，顾维桢的系统发出尖锐的内部警报：【检测到未登记异常空间波动！坐标：教学楼西侧，旧艺术楼！】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诧。

　　“我去上厕所。”殷璐站起身，动作自然地朝教室外走去。

　　顾维桢合上书，没有丝毫犹豫：“一起。”

　　凌翰飞从漫画书里抬起头，看着前一后出去的两人，挠了挠头：“这俩人……关系已经好到一起上厕所了？”

　　旧艺术楼早已废弃，平时人迹罕至。越靠近，那股阴冷混乱的能量感就越发清晰。走廊里堆满废弃的画架和石膏像，灰尘在斜射的光柱中飞舞。

　　波动源头，是走廊尽头一间锁着的舞蹈教室。

　　殷璐伸手推了推门，锁着。他看向顾维桢，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系统精英，该你展示了。

　　顾维桢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尖金光微闪，对准门锁——【低级物理解锁协议】。

　　然而，金光触及门锁的瞬间，竟像水滴入海绵般被吸收了！门锁纹丝不动，反而从门内传出一股更强的吸力！

　　“不对劲！”顾维桢脸色微变，“这不是普通的锁，这是一个……空间锚点！”

　　话音未落，舞蹈教室的门，连同周围一片墙壁，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开始剧烈荡漾、扭曲！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中传来，要将两人吞噬！

　　顾维桢周身金光大盛，试图抵抗，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接触那片扭曲空间时，运行逻辑变得极其混乱，仿佛被某种力量“带偏”了节奏！

　　殷璐的右眼银芒爆闪，他看得比顾维桢更清楚——这不是攻击，是一个不稳定的、强制性的空间传送！他一把抓住顾维桢试图稳定身形的手臂，喝道：“别抵抗！顺着它的力道！”

　　在被彻底吸入的前一刻，殷璐用尽力气，将口袋里剩下的半包柠檬糖，甩向了身后的走廊。

　　啪嗒。

　　彩色的糖袋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成为现实世界最后的坐标。

　　---

　　短暂的天旋地转后，两人重重摔落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景象已然大变。

　　他们身处一条无限延伸的回廊之中。两侧不是墙壁，而是无数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镜中映照出的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各种扭曲、破碎、光怪陆离的景象——燃烧的教室、倒悬的城市、漂浮的课本……回廊顶部没有光源，却有一种惨白的光无处不在，将一切照得如同褪色的旧照片。

　　空气又干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镜像空间……”殷璐撑起身，右眼的刺痛感在这里变得持续而强烈，“一个极不稳定的碎片化镜像空间。”

　　顾维桢迅速起身，系统界面疯狂报警：【警告！已脱离主世界坐标！当前空间规则混乱，物理参数漂移！系统功能受限！】他尝试启动定位传送，毫无反应。

　　“我们被困住了。”他得出结论，声音依旧冷静，但紧蹙的眉头显示情况严峻。

　　就在这时，回廊前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两人立刻戒备。

　　只见一个穿着青岭校服、低着头的身影，从镜子的拐角处缓缓走了出来。

　　“同学？你也是被困在这里的吗？”殷璐试探着问。

　　那身影停住，缓缓抬起头。

　　镜廊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没有五官，光滑如同蛋壳的脸！

　　“嘻嘻……”诡异的笑声从它本该是嘴的位置发出。

　　下一秒，它猛地朝两人扑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同时，周围镜面中，也映照出无数个无面人的身影，张牙舞爪地扑出！

　　顾维桢反应极快，金色光刃瞬间凝聚在手，挥斩而出！光刃精准地穿透了无面人的身体，却如同斩过空气，没有造成任何伤害！无面人穿过光刃，利爪直抓顾维桢面门！

　　“物理攻击无效！”顾维桢疾退，脸色难看。他的系统分析模块在此地几乎瘫痪。

　　“它们是镜像投影！攻击镜子！”殷璐喊道，同时右眼银光锁定旁边一面映照出无面人的镜子，“镜像重构！”

　　银光没入镜面，那面镜子中的无面人影像发出一声惨叫，骤然破碎！随之，一个扑向殷璐的无面人也如同烟雾般消散。

　　顾维桢立刻明白过来。他不再攻击实体，转而将金光轰向两侧的镜面！镜面炸裂，碎片四溅，对应的无面人也纷纷溃散。

　　然而，镜子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打碎一面，立刻有新的镜面在虚无中凝聚。无面人的数量不见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这样下去耗不过它们！”殷璐喘息着，连续使用能力让他的右眼负担极大，“得找到这个空间的核心！”

　　“怎么找？”顾维桢挥光刃击碎一面镜子，沉声问。在这个规则混乱的地方，他的系统几乎成了摆设。

　　殷璐闭上左眼，全力催动右眼的镜像之力。银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感知着这片空间中所有能量的流向。

　　无数的线条在他“眼”中交织，混乱不堪。但他敏锐地捕捉到，所有扭曲的规则，所有混乱的能量，都隐隐指向回廊的一个方向——那里，有一股更庞大、更凝练、也更悲伤的能量聚合体。

　　“那边！”殷璐指向回廊深处，“跟我来！”

　　他不再理会周围扑来的无面人，将力量集中于前方，银光所过之处，那些试图凝聚的镜面变得极不稳定，时隐时现。顾维桢紧随其后，负责清理偶尔突破银光干扰冲过来的漏网之鱼。

　　两人在无尽的镜廊中狂奔，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无面人，两侧的镜子如同怪物的复眼，映照着他们逃亡的身影。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来到了回廊的尽头。这里没有镜子，只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水银构成的漩涡，在缓缓转动。漩涡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穿着青岭旧式校服的少女虚影，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碎的相机。

　　所有的混乱能量，都源自于她。

　　“就是她！”殷璐停下脚步，右眼死死盯着那个虚影，“她是这个镜像空间的‘心核’，一个被禁锢在这里的……残留意识。”

　　顾维桢的系统终于捕捉到了一点清晰的数据：【识别：高强度执念聚合体。状态：不稳定。危险等级：高。】

　　似乎是察觉到外来者，那少女的虚影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满是泪痕的脸。她看着殷璐和顾维桢，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发出无声的呐喊。

　　紧接着，整个镜像空间开始剧烈震动！他们来时的回廊开始寸寸碎裂，被黑暗吞噬！巨大的银色的漩涡开始失控般膨胀，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她要自毁这个空间！”顾维桢喝道，“必须阻止她！”

　　“没办法强行阻止！”殷璐看着那少女眼中深不见底的悲伤，猛地拉住顾维桢，“信我一次！”

　　他不再试图对抗那股毁灭性的力量，而是将所有的镜像之力，如同最温柔的水流，导向那个少女的虚影。他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共情与映照。

　　他将少女的悲伤、恐惧、以及那份被禁锢于此的无助与孤独，全部“映照”出来，并加以放大，让她清晰地“看”到自己。

　　同时，他对着那虚影，用尽可能平和的声音说道：“别怕……我们不是来伤害你的。你看，我们也被困在这里了……你想离开，对吗？”

　　那少女的虚影猛地一颤，膨胀的漩涡停滞了一瞬。

　　殷璐继续道：“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也许……我们可以帮你。”

　　少女怔怔地看着殷璐那双流淌着银色光芒、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严阵以待、却暂时收起了敌意的顾维桢。她紧紧抱着破碎相机的手，微微松动了一丝。

　　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一段破碎的画面和情绪，直接传递到了殷璐和顾维桢的脑海中——

　　黑暗的舞蹈教室、反锁的门、同伴恶意的嘲笑、被砸坏的相机、无尽的孤独与等待……

　　这是一个被校园霸凌致死，残存的意识意外与这间教室的镜子产生联结，形成了这个封闭镜像空间的可怜灵魂。

　　空间的震动渐渐平息，毁灭的气息开始消退。少女的虚影变得淡了一些，她看着殷璐，眼中流下两行银色的光泪，然后缓缓抬手指向漩涡深处——那里，有一点微光在闪烁，是这片空间最薄弱的点。

　　【空间稳定性恢复……出口坐标计算中……】顾维桢的系统传来提示。

　　殷璐松了口气，对少女的虚影轻轻点了点头。

　　顾维桢看了殷璐一眼，目光复杂。他没想到，这个看似只会制造混乱的“BUG”，竟然能用这种方式化解危机。

　　两人不再犹豫，同时冲向少女所指的那点微光。

　　在身体被光芒吞噬的最后一刻，殷璐回头，看到那个少女的虚影抱着相机，对他们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后彻底消散。

　　……

　　啪嗒。

　　半包柠檬糖旁边，空间一阵扭曲，殷璐和顾维桢有些狼狈地跌回废弃艺术楼的走廊里。

　　身后的舞蹈教室恢复了平静，门上的锁锈迹斑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阳光依旧透过灰尘照射进来。

　　顾维桢率先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他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殷璐，沉默了片刻，伸出手。

　　“还能走吗？”

　　殷璐抬头，看着递到眼前的手，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他惯有的散漫笑容，抓住对方的手借力站起：“小看我？”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弯腰捡起那半包柠檬糖，塞回顾维桢手里：“喏，定位信标，物归原主。”

　　顾维桢看着手里那包花花绿绿的糖，第一次没有立刻分析其成分和潜在威胁。他将其握在手心，看向殷璐：

　　“你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殷璐剥开最后一颗糖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向前走去：

　　“谁知道呢？大概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擅长和不讲道理的东西打交道吧。”

　　比如这个混乱的空间，比如……你那个死板的系统。他在心里补充道。

　　顾维桢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无序可循”的同桌，身上或许藏着比“系统BUG”更深层的秘密。

　　他低头，在内部日志中更新记录：

　　【目标殷璐，新增特性：具备与高浓度执念体进行深层意识沟通的能力。】
　　【评估：威胁性与可控性需同步重新评估。】
　　【建议：提高接触等级，进行深度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