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74、见面

　　门打开的那一刻，桑雨眠愣住了。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门口那几个人身上。林栀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赵晓薇、何璐，再后面是沈述，还有——

　　陈烬。

　　他站在稍微靠后的位置，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框里面。

　　桑雨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眠眠！”

　　林栀第一个冲上来，一把抱住她。

　　林栀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林栀的胳膊箍在她背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她身上。

　　桑雨眠僵在那里，手一时间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怎么瘦成这样？”林栀的声音闷在她肩膀上，“我一抱就感觉到了，全是骨头。”

　　桑雨眠没说话，手慢慢抬起来，轻轻落在林栀背上。

　　赵晓薇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等了几秒，她也伸出手，把两个人都圈了进去。

　　何璐也跟着过来，四个人挤成一团。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桑雨眠能感觉到林栀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低着头，看到林栀的肩膀在轻轻抽动。

　　“林栀。”

　　林栀没应。

　　她又叫了一声：“栀子。”

　　林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她努力扯出一个笑，笑得很勉强。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

　　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擦完又掉。

　　“我本来没想哭的。”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刚才还好好的，一看到你我就……”

　　桑雨眠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她伸手，把林栀又拉进怀里。

　　“好啦，别哭了。”

　　林栀埋在她肩膀上，闷闷地说：“你管我。”

　　桑雨眠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晓薇在旁边看着，伸手揉了揉林栀的后脑勺。何璐也凑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推开桑雨眠，上下打量着她，一边看一边皱眉。

　　“瘦了。”她说，“脸也瘦了，下巴都尖了。”

　　桑雨眠没说话。

　　“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桑雨眠还是没说话。

　　林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眼眶又有点红。

　　赵晓薇在旁边开口：“行了，别又哭了。”

　　林栀吸了吸鼻子，瞪她一眼：“我没哭！”

　　“刚才谁哭的？”

　　“刚才不算！”

　　桑雨眠看着她们拌嘴，忽然觉得很远，又很近。

　　她开口，声音有点哑，问出了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

　　“你们怎么来了？”

　　林栀刚要说话，沈述从后面冒出来。

　　“那还用说？”他大着嗓门，一只手还搭在陈烬肩上，“林栀想你了！我们都想你了！”

　　他说着，还用胳膊肘怼了怼陈烬。

　　陈烬被他怼得往前迈了一步，站在桑雨眠面前。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比之前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样，清亮的，温和的，看着她。

　　“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我们都很想你。”

　　桑雨眠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低下头，眨了几下眼睛，然后抬起头。

　　“我也很想你们。”

　　沈述在旁边起哄：“哎哟，这是要一起哭吗？我纸巾可没带够！”

　　林栀瞪他：“你闭嘴！”

　　沈述嘿嘿笑了两声，但还是闭上嘴了。

　　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呀，这都是谁啊？”

　　张阿姨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她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看到门口这一群人，愣了一下。

　　“姑娘，这几位是……”

　　桑雨眠回过神，说：“我朋友。从桐城来的。”

　　张阿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桐城来的？这么远！”她把菜往地上一放，热情地招呼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啊！外面多热！”

　　林栀几个被她的热情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张阿姨已经推开门，往里走了。

　　“都进来都进来！我正要做饭呢，正好一起吃！”

　　几个人进了屋。

　　客厅一下子挤满了人。张阿姨把菜拎进厨房，又探出头来。

　　“你们先坐着，我给你们倒水！姑娘，去厨房拿点水果啊！”

　　桑雨眠“嗯”了一声，去厨房拿水果。

　　林栀坐在沙发上，四处打量着这个屋子。房子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长得挺好。

　　赵晓薇和何璐坐在旁边。沈述在屋里转了一圈，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陈烬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

　　桑雨眠端着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张阿姨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端着几杯水。

　　“来来来，喝水。”她把水杯分给大家，笑呵呵的，“你们都是姑娘的同学？从桐城来的？”

　　林栀点点头：“阿姨好，我们是眠眠的朋友。”

　　“好好好，朋友好。”张阿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么远跑来看她，感情好啊。”

　　她说着，看了看墙上的钟。

　　“你们还没吃饭吧？我正要做饭呢，一起留下来吃！我手艺还行，你们别嫌弃！”

　　林栀几个互相看了看。

　　桑雨眠在旁边说：“张阿姨做饭很好吃。”

　　林栀立刻点头：“那我们就打扰了！”

　　张阿姨高兴了，摆摆手：“不打扰不打扰！人多热闹！你们先坐着，我去做饭！”

　　她转身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就传出切菜的声音。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述受不了这样的气氛，主动开口：“这阿姨人挺热情的。”

　　桑雨眠点点头。

　　林栀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她从旁边拿起自己带来的那个大袋子，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的。”

　　桑雨眠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有点愣。

　　林栀已经开始往外掏东西了。

　　“这个，你爱吃的薯片。这个，新出的饼干，我觉得你应该喜欢。这个，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店的小零食，你说过好吃的。这个……”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茶几上很快就堆满了。

　　桑雨眠看着那堆东西，喉咙有点紧。

　　“你怎么带这么多？”

　　林栀理所当然地说：“给你带的啊。”

　　赵晓薇在旁边也拿出一个小袋子，放在茶几上。

　　“我妈做的牛肉干。”

　　桑雨眠看向她。赵晓薇还是那副表情，淡淡的。

　　何璐也拿出一个袋子，小小的，包装得很仔细。

　　“我织的围巾。”她有点不好意思，“夏天送围巾，好像有点傻……但我想着冬天你就能戴了。”

　　桑雨眠接过那个袋子，摸了摸，软软的，很暖和。

　　沈述在旁边搓搓手。

　　“该我了该我了！”

　　他掏出一个盒子，包装得乱七八糟的，一看就是他自己包的。

　　“这可是我精心挑选的！”他把盒子递给桑雨眠，“江北特产我不知道有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你试试，不好吃别怪我。”

　　桑雨眠接过盒子，晃了晃，里面叮叮当当响。

　　沈述得意地说：“零食大礼包！我跑了好几个店凑的！”

　　林栀在旁边拆台：“他那哪是精心挑选，他就是看到什么拿什么。”

　　沈述不满的瞪她：“你懂什么！这叫广撒网！”

　　“你那叫乱撒网！”

　　“林栀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

　　“因为你欠拆！”

　　几个人笑成一团。

　　桑雨眠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抬头，看向窗边。

　　陈烬还站在那里。他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包装得很精致，浅灰色的，系着一条细细的丝带。

　　他一直没过来，就站在那儿等着。

　　等到大家笑完，等到沈述和林栀又开始拌嘴，他才走过来。

　　站在桑雨眠面前。

　　“这个。”他把袋子递给她，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吵闹里，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给你的。”

　　桑雨眠接过那个袋子，低头看了看。包装很用心，丝带系得整整齐齐，角角落落都包得很好。

　　她正要拆开。

　　一只手轻轻按在袋子上。

　　她抬起头。

　　陈烬往前迈了一步，离她很近。周围的人还在闹，沈述和林栀的声音嗡嗡的，赵晓薇在说什么，何璐在笑。

　　但他的声音，只有她能听到。

　　“晚上一个人拆。”他说。

　　桑雨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

　　“好吗？”他又说。

　　她点了点头。

　　“好。”

　　沈述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哎哎哎，你俩嘀咕什么呢？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面说？”

　　林栀也凑过来，眼神陡然一亮。

　　“对啊对啊，说什么悄悄话呢？”

　　桑雨眠的脸热了一下，但她面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

　　“没什么。”

　　沈述不信，还要追问，被陈烬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沈述立刻缩回去了。

　　“行行行，我不问了。”

　　林栀在旁边笑得不行。

　　张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们先聊着，饭马上好！”

　　林栀立刻应声：“好的阿姨，辛苦您了！”

　　张阿姨笑呵呵地缩回去了。

　　客厅里又热闹起来。

　　沈述开始讲他们这一路的“奇遇”。什么车票差点买不到，什么在地铁站迷路了，什么他一个人扛了四个人的行李。

　　“真的假的？”林栀瞪他。

　　“当然真的！我什么时候吹过牛？”

　　“你天天吹牛！”

　　“我哪有！”

　　“上周你还说你篮球打得比陈烬好。”

　　沈述噎住了。

　　赵晓薇难得开口：“那确实是吹牛。”

　　何璐在旁边小声笑。

　　沈述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样子：“你们……你们都欺负我！”

　　林栀笑得直不起腰。

　　桑雨眠坐在旁边，听着他们闹，看着他们笑。

　　那些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熟悉的拌嘴。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了。

　　张阿姨的饭做得很快。

　　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来来来，都坐下都坐下！”张阿姨招呼着，“多吃点，别客气！”

　　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沈述已经开始夹菜了，一边夹一边夸“阿姨您手艺真好”。

　　林栀坐在桑雨眠旁边，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

　　“多吃点。”她说，“你看看你瘦的。”

　　桑雨眠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菜，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赵晓薇也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

　　何璐也夹了一点。

　　沈述也凑热闹，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放她碗里。

　　“来来来，都给你！”

　　桑雨眠看着那个满满当当的碗，终于没忍住，笑了。

　　“我吃不了这么多。”

　　林栀说：“吃不了也得吃！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吃饭的时候，沈述一直在说话。说他最近打篮球的事，说他们班那些搞笑的事，说他暑假想去哪玩。

　　众人说说笑笑，吵作一团。

　　桑雨眠听着。

　　陈烬坐在她斜对面，话不多，但时不时会看她一眼。

　　那眼神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又好像一直在。

　　吃完饭，张阿姨收拾碗筷，说要去洗碗，让他们继续聊。

　　林栀拉着桑雨眠，问东问西。

　　“你平时都干嘛？”
　　“学习累不累？”
　　“这边的同学好相处吗？”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桑雨眠一一回答。

　　林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开心吗？”

　　桑雨眠愣了一下。

　　开心吗？

　　她想了想，没说话。

　　林栀看着她，眼眶又有点红。

　　“你不开心。”她说，“我看得出来。”

　　客厅里安静下来。

　　赵晓薇看着她，何璐看着她，沈述也不说话了。

　　陈烬坐在旁边，看着她。

　　桑雨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过了很久，她开口。

　　“我没事。”

　　林栀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真的没事。”她抬起头，看着她们，“你们来了，我就很开心了。”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进来。

　　几个人又聊了很久，聊到张阿姨都洗完碗了，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聊，偶尔也插一两句。

　　后来沈述说太晚了，该回酒店了。

　　林栀依依不舍地站起来。

　　“明天我们还能来吗？”

　　桑雨眠点点头。

　　林栀笑了，眸光清亮，眼里满是兴奋和期待。

　　“那说好了，明天我们还来！”

　　几个人走到门口。

　　林栀又抱了她一下。

　　赵晓薇拍了拍她的肩。

　　何璐小声说：“明天见。”

　　沈述冲她挥挥手。

　　陈烬走在最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桑雨眠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后来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堆着那些东西，零食、牛肉干、围巾、零食大礼包，还有那个浅灰色的袋子。

　　她拿起那个袋子，看着上面系着的丝带。

　　回到房间，关上门。

　　她坐在床边，把袋子放在腿上。

　　丝带系得很紧，她解了一会儿才解开。

　　里面是一本书。

　　封面上印着几个字：月光落在左手上。作者：余秀华。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窄窄的一条，正好落在翻开的扉页上。

　　她看见那行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拍。

　　是陈烬的字。她认得。钢笔写的，字迹清瘦有力，是陈烬的笔迹。

　　“我身体里的火车从来不会错轨，所以允许大雪，风暴，泥石流，和荒谬。”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句号上。他连标点都写得很用力，那个小小的圆点陷在纸里，像一颗钉进去的钉子。

　　窗外有风，窗帘动了一下，月光也跟着晃了晃。光斑从这行字挪到那行字，又从那个字挪到这个字，像是在读。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触到那些微微凹陷的笔痕。她顺着第一句话的笔画慢慢地摸，横，竖，撇，捺，像在摸一个人的掌纹。

　　眼眶忽然就热了。毫无预兆地。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书脊抵着心跳的地方，一下，一下。

　　后来她躺下来，把书放在枕头旁边。侧过身，脸对着那本书，月光正好照在书脊上，《月光落在左手上》那几个字泛着微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