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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自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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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架是从晚饭开始的。
具体因为什么,桑雨眠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冰箱里的菜坏了,好像是她放学回来晚了几分钟。不重要,反正每次都是那些事,翻来覆去地说,翻来覆去地吵。
准确地说,是桑岳在吵,她一声不吭。
她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作业本。门没关严,声音从客厅传进来。
“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回来还要伺候这个家?你爷爷走了,我他妈一个人扛着,你呢?你做了什么?”
她没动。
“当初就不该把你带回来。周晏如非要,非要,现在好了,人没了,留这么个东西给我。”
她握着笔的手紧了紧,但还是没动。
“你知道人家怎么说我吗?说我养了个白眼狼,养了个灾星。你妈死了,你爷爷也死了,下一个是谁?是我还是你奶奶?”
她盯着作业本上的字,那些字开始晃,开始模糊。
“你说话啊!哑巴了?我养你这么多年,就养出个闷葫芦?你他妈说句话!”
她还是没说话。
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大,越来越难听。她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然后往下沉,沉到胃里,变成一团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堵在那里。
她没哭,出乎意料的平静。
声音终于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重重的,往门口走。门被拉开,又被摔上。
“砰”的一声。
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她坐在那里,等了几秒,确定他真的走了,才慢慢放下笔。
手在抖。
她把那只手压在另一只手下,压了一会儿,抖才慢慢止住。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靠在门上,闭着眼睛,慢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憋了很久很久,终于能喘出来了。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她想了想,没数出来。太多了,记不清了。从爷爷走之后,就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三天一次,有时候一天一次。他喝酒的时候更严重,说的话更难听。
“灾星”这个词,她这一个月听了不下二十遍。
一开始还会难受,后来慢慢就麻木了。像一层茧,长在心上,那些话打在上面,不那么疼了。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她走回书桌前,坐下,拿起笔。作业还摊在那里,那道题她做了很久,还没做完。
她盯着那道题,盯了一会儿,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进去。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
江北的晚上灯很多,远远近近的,连成一片。那些灯亮着,照着别人的家。别人的家里是什么样子?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说话,有人笑。
她的家,只有她一个人。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灯,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那种剧烈的喘不过气,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她呼吸都得用力。
她靠着窗框,慢慢蹲下来。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就那么流下来了。流得很快,很急,擦都擦不完。她用手背去擦,擦了一手的泪水,但新的又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后来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她扶着窗台站稳,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狼狈得要命。
桑雨眠反应像是慢半拍。
这是她这段时间发现的事。事情发生的时候,她没什么感觉。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太清,也反应不过来。
但过几天,过一段时间,那些感觉会突然涌上来。
像潮水。
那天桑岳骂她的时候,她没哭。后来他走了,她也没哭。但刚才站在窗边,想着爷爷,想着周桐,想着那些已经不在的人,想着这个空荡荡的家,忽然就哭了。
哭得停不下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常。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这样。
周末那天,她去了那条街。
就是周桐以前拉着她逛过的那条街,很多小店,卖衣服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周桐最喜欢逛这里,每次来都要从头逛到尾,每家店都要进去看看。她会拉着桑雨眠的手,说“这个好看吗”“那个怎么样”,眼睛亮亮的。
那家饰品店还在。
门口挂着风铃,一推门就叮叮当当地响。店里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挤挤的,墙上挂满了耳环项链手链,在灯光下亮闪闪的。空气里有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香水还是什么。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桐挑耳钉的那个柜台还在,靠墙的,玻璃台面,里面摆着一排排亮晶晶的小东西。
她走进去,站到那个柜台前面。
周桐那天就是这样站着的。弯着腰,盯着里面的耳钉看,看了很久,然后叫老板娘拿出来,一个一个地看。最后挑了那对银色的,上面镶着透明的小钻。
“好看吗?”她当时问。
桑雨眠说好看。
她就笑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照了很久。后来还拉着桑雨眠问“你觉得这个配我今天的衣服吗”“会不会太显眼了”。
桑雨眠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柜台。
老板娘换了,不是以前那个了。是个年轻女孩,戴着眼镜,正在整理旁边的货架。
她低下头,看着玻璃柜里的那些耳钉,一个一个看过去。有很多种,银的,金的,镶钻的,不镶钻的,大的,小的,圆的,方的。
她找了很久。
最后找到一对。银色的,上面镶着一小颗透明的钻。和周桐那对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的。这个钻稍微大一点点,形状也稍微不一样。
她指着那对耳钉,说:“这个,请帮我拿一下。”
店员走过来,笑着把耳钉拿出来递给她。她接过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很久。那对小东西躺在掌心,凉凉的,轻轻的。
“要这个吗?”店员问。
她点点头。
店员去开票的时候,她站在那里,还盯着那对耳钉看。
“对了姐姐,”她叫住店员,“你们这里可以打耳洞吗?”
店员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可以的,买耳钉免费打耳洞。你想现在打吗?”
她想了想,说:“现在。”
打耳洞比她想象中疼。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一下刺痛,皮肉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然后就过去了。但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还是抖了一下,手攥紧了椅子扶手。
“好了。”店员笑着说,“这几天注意别碰水,过段时间就能换自己喜欢的耳钉了。”
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
镜子里,她的耳朵上多了两个小小的银点,上面穿着透明的塑料棒。她侧过头看了看,又正过来看了看。
她伸手碰了碰,还有点疼,有点热,像是那里还在发烫。
周桐打耳洞的时候,也是这样疼吗?
她也这样站在镜子前面,这样侧着头看自己吗?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呢?
走出那家店,天快黑了。
街上人不多,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她慢慢走着,手里攥着装耳钉的小袋子,袋子上印着那家店的名字,摸着有点滑。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有一家奶茶店,周桐以前拉着她去过的那家。门面不大,招牌是暖黄色的,上面画着一杯奶茶。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那些熟悉的位置,熟悉的桌椅。
她们坐过那个靠窗的位置。
那天周桐点了巧克力千层,她点了柠檬茶。周桐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班里的八卦,说老师的趣事,说她寒假在家差点把厨房点了,说她妈追着她骂了半小时。
后来周桐忽然问她:“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她愣了一下,说:“会的。”
周桐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然后伸出小拇指要拉钩。
她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她站在那家奶茶店门口,站了很久。
玻璃窗里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喝着奶茶,聊着天,笑得前仰后合。她们看起来很开心,就像以前她和周桐那样。
后来有个人从里面出来,推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那声音把她拉回来,她回过神,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
抬手擦了一下。
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开始哭了。
回去的路上,天彻底黑了。
她一个人走着,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她的脚步声。
她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周桐最后那封信里的话。
“眠眠,夏天的飞鸟飞走了。你不要太难过。它只是飞到别的地方唱歌去了。”
她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面,看着自己长长的影子。
夏天的飞鸟飞走了。
可是周桐不是飞鸟。周桐是一个会笑会哭会拉着她说要去看海的女孩。是一个会在纸条上画小人的女孩。是一个会在晚上打电话给她说“眠眠我好难受”的女孩。是一个会在她难过的时候偷偷塞零食给她的女孩。
她不是飞鸟。
她不该飞走。
———
回到公寓楼下,她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那扇窗。
黑着。
桑岳还没回来。
她上楼,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后来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江北的晚上还是那样,灯很多,很亮。那些灯一盏一盏的,亮在别人的窗口里。而她站在这里,只有一个人。
那天晚上,桑岳很晚才回来。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
门被推开,一道光刺进来,然后又关上。
脚步声走远。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后来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人。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周桐在旁边拉着她的手说去看海,奶奶在厨房里忙活,陈烬站在远处看着她。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那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都消失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盯着那些隐隐约约的裂缝,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坐起来,下了床。
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她光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
浴室的灯没开,但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光,能看清大概。
她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很陌生。眼睛肿着,脸色很差,头发乱糟糟的。不像十六岁的人,像六十岁。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里面有一些洗漱用品,几卷卫生纸,一把修眉刀。
她拿起那把修眉刀。
很轻,很小,刀片薄薄的,在微弱的光里闪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她记得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手腕上一阵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流下来,顺着皮肤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她看着那些红色,看着它们一朵一朵地绽开,像花一样。
然后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医院里。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让人想吐。
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绷带,一动就疼。
她低头看着那条绷带,看了很久。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很亮,亮得刺眼。
她盯着那束光,盯着那些在光里飘浮的灰尘,盯了很久很久。
后来护士进来了,看到她醒了,松了一口气,说了些什么。她没听进去,只是看着窗外。
那天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
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桑岳还是会骂她。她还是不说话。她还是一个人待在那个公寓里,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着窗外的夜景。
只是手腕上多了一道疤。
那道疤后来愈合了,变成一道细细的白色痕迹,像一条小小的蜈蚣趴在那里。
每到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
不是那种剧烈的疼,是闷闷的,隐隐的,提醒她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她有时候会看着那道疤,想那天晚上的事。想自己当时在想什么,想为什么会那样做。
想不起来。
只记得那种很累很累的感觉。累到什么都不想想,什么都不想管,累到觉得闭上眼睛就能解脱。
但那天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太亮了。
亮得她不得不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