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70、离开 桑雨眠还记

　　桑雨眠还记得，那天上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讲台上讲抛物线，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课桌上落下一块亮斑。

　　周桐在旁边偷偷传纸条给她，上面画了两个小人，手拉着手，旁边写着“暑假去海边”。

　　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收进笔袋里。

　　然后教室门被推开了。

　　是班主任，脸色不太好看，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桑雨眠，你出来一下。”

　　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往外走。周桐在后面小声问“怎么了”，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都在上课。班主任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家里出了点事，你爸在校门口等你。”

　　她没问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往校门口走。

　　阳光很亮，照得她有点睁不开眼。校门口停着桑岳的车，他站在车旁边，脸色很难看。

　　她走过去。

　　桑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爷爷走了。”

　　———

　　后来她不太记得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了。

　　只记得车里很安静，桑岳一句话都没说，她也没问。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往后退，树啊房子啊路啊，退得很快，像什么都留不住。

　　爷爷走了。

　　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三个字，转了很多遍，但一直没转明白。什么叫走了？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想起上次见爷爷，还是暑假。

　　那是最后一面。

　　老家很热闹。

　　那种热闹不是开心的热闹，是乱的，吵的，到处都是人。亲戚们进进出出，有人在哭，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张罗着什么东西。奶奶坐在角落里，一直在抹眼泪，眼睛都肿了。

　　桑岳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站着。

　　她走过去，在奶奶旁边坐下。

　　奶奶看到她，眼泪又涌出来，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眠眠……你爷爷他……”

　　说不下去了。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反握住奶奶的手。

　　葬礼是在楼下办的。

　　人来人往，花圈摆了一排，空气里都是纸钱烧过的味道。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爷爷在里面看着她，还是那副样子，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坐在院子里抽烟，她就蹲在旁边看蚂蚁。他从来不赶她走，也不跟她说话，就那么抽着烟，看着天。

　　有一次她问他：“爷爷，你在看什么？”

　　他说：“看天。”

　　她问：“天有什么好看的？”

　　他没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眼泪忽然就流下来了。

　　亲戚们吵成一团。

　　为了什么东西，为了什么钱，为了什么该谁出什么不该谁出。声音很大，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人头疼。奶奶坐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不停地抹眼泪。

　　桑岳还是站着，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桑雨眠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吵，忽然觉得很远。很远很远，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

　　在老家的那几天，她一直很安静。

　　吃饭，睡觉，坐着，发呆。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奶奶有时候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又咽回去。

　　秦时衍回来那天是第四天。

　　他走进院子，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桑雨眠。”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坐了很久，他才开口：“你还好吗？”

　　她没回答。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难受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远处，看了很久。

　　手机一直没看。

　　等她终于想起来打开的时候，消息已经堆满了。

　　林栀发了十几条，问她最近怎么不说话。程橙也发了，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何璐发了几个表情包，赵晓薇发了一句：“有事和我们说。”

　　还有陈烬的。

　　他发了很多条。从“今天怎么样”到“你怎么了”到“看到回我”。最后一条是：“你的朋友们很担心你。”

　　她看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一个一个回。

　　困眠羊：家里有点事，忙了几天。

　　困眠羊：没事。

　　困眠羊：别担心。

　　简短，统一，什么都没说。

　　她翻到周桐的消息。

　　两个未接来电，时间是前天晚上。

　　还有一条消息：

　　周桐：眠眠，你还好吗？打你电话没接，有点担心你。看到回我。

　　发送时间是昨天上午。

　　她看了很久，然后拨过去。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她发了一条消息。

　　困眠羊：桐桐？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

　　困眠羊：看到回我。

　　还是没有回复。

　　她心里忽然有点慌，说不上来为什么。

　　回到学校那天是周五。

　　她走进教室，周桐的座位空着。

　　她在座位上坐下，等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周桐没来。第一节课下了，周桐还没来。

　　她站起来，走到苏念旁边。

　　“周桐呢？”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说话。

　　“苏念？”

　　苏念还是没说话。

　　她的心跳忽然变快了。

　　“周桐呢？”

　　苏念抬起头，眼眶红了。

　　——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只记得苏念的声音，抖得厉害，一字一字地往她耳朵里钻。

　　“周桐她……她在家……自杀了……”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她，有人没看。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杀。

　　周桐。

　　她脑子里转着这两个词，转了很多遍，怎么都转不到一起。

　　周桐怎么会自杀？周桐不是还画小人给她吗？不是还说要去看海吗？不是说好了吗？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周桐问她的话。

　　“眠眠，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她当时说，是为了身边这些。

　　周桐笑了。

　　她以为她懂了。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来的。一路上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想不了。

　　门口放着一个快递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

　　寄件人那里写着两个字：周桐。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攥得生疼。

　　她弯腰拿起那个盒子，手都在抖。

　　打开门，走进去，把盒子放在桌上。

　　她在桌边坐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

　　然后她打开盒子。

　　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录音机，和一叠信。

　　十封。

　　她先拿起那个录音机。

　　按下播放键。

　　周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点沙哑，和平时不太一样。

　　“眠眠，对不起。”

　　“对不起，我毁约了。说好要一起去看海的，说好要陪你吃那么多东西的，说好要跟你做很久很久的朋友的。我都毁约了。”

　　“我知道你会生气，会难过，会觉得我骗了你。可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试过的，真的试过的。你不知道我试了多久。”

　　“你一直对我那么好。听我说话，陪我哭，跟我说那些话。你说活着是为了身边这些，那天我听了，真的觉得好了一点。可是后来……”

　　“后来我才发现，那些好，那些开心，都是暂时的。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东西又回来了。那个声音又回来了。”

　　“它说我配不上，说我活着没用，说没有人真的在乎我。”

　　“眠眠，我想过告诉你的。可是你已经那么累了，你还要听我这些，我舍不得。”

　　“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真的。”

　　“对不起。”

　　录音到这里停了。

　　她听着那最后一声“对不起”，听着听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拆开那些信。

　　第一封是写给她爸妈的。很长，写了很久的样子。她没看完，只看到那些字里行间的绝望。说他们从来不看她，说她做什么都是错的，说她穿裙子是勾引人，说她化妆是不正经。说他们眼里只有哥哥。

　　第二封是写给她哥的。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问她被爸妈冤枉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帮她说一句话。

　　第三封是写给蒋唯的告白信。

　　“蒋唯学长，你可能不记得我了。可是我记得你。你帮我指过路，那时候我刚来这个学校，什么都找不到，你带我走了一遍，一路上都在说话，说学校哪里有好吃的，哪里自习的人少。我一句话都没说，但我都记得。”

　　“后来我一直在看你。看你走路的样子，看你笑的样子，看你跟别人说话的样子。我听说你喜欢活泼的女生，我就努力变得活泼。我学化妆，买裙子，试着多说点话。我以为这样你就会看到我。”

　　“可是你没有。”

　　“你从来都没有看过我。”

　　第四封是遗书。很短。

　　“我走了，不要找我。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第五封是写给她的。

　　“眠眠，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了。不要难过，也不要怪自己。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了。”

　　“我只是太累了。”

　　“那些话我说不出口，只能写给你。我家里的事，你知道的。重男轻女，从小就是这样。我穿条裙子他们说我不正经，我化个妆他们说我想勾引人。他们从来不知道我为什么穿裙子，为什么化妆。”

　　“因为有人告诉我，蒋唯喜欢活泼的女生。”

　　“我那么努力变成另一个人，就是为了让他看我一眼。可是你知道吗，那天我去看他，从他旁边走过去，他都没看我。”

　　“我站在那里，忽然就明白了。我做什么都没用。我再怎么变，他也不会看我。”

　　“可是我已经变不回去了。”

　　“我不知道原来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眠眠，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谢谢你陪我吃那些东西，听我说那些话，在我难受的时候陪我坐着。”

　　“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做朋友。”

　　“拉钩。”

　　后面还有五封信，都是写给她的。有的是心情不好时写的，有的是想起什么写的，有的是想跟她说的话。

　　她一封一封地看，眼泪一直流，流到看不清字。

　　最后一封很短。

　　“眠眠，夏天的飞鸟飞走了。你不要太难过。”

　　“它只是飞到别的地方唱歌去了。”

　　———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坐在那里，握着那些信，很久很久。

　　后来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江北的夜景还是那样，灯很多，很亮。

　　她想起周桐说的话。

　　“你说，人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

　　她当时说，那你待着，我陪你。

　　可是周桐没有待着。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