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67、晚安 “眠眠？”

　　“眠眠？”

　　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桑雨眠猛地回过神，发现周桐正坐在对面，歪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疑惑和好笑。

　　“想什么呢？叫你三遍了。”

　　桑雨眠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窗外发呆了很久。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块亮斑，她的笔尖就停在那块亮斑里，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把那页被戳了个洞的草稿纸折起来放到一边，“走神了。”

　　周桐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把手里那袋饼干往她面前推了推。“吃吗？草莓味的。”

　　桑雨眠摇摇头，周桐便自己拆开，小口小口地咬着。午休时间教室里人不多，三三两两趴在桌上睡觉或者戴着耳塞看书，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懒洋洋的，连空气都像是静止的。

　　这是禾远高中开学的第二个月。

　　桑雨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边缘镶着一圈浅浅的金色。十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温温吞吞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说起来，”周桐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到现在还是觉得挺神奇的。”

　　“什么？”

　　周桐看着她，眼睛弯了弯：“咱们居然又在一个学校。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桑雨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确实挺神奇的。她转来禾远高中的第一天，在教室里坐下，一抬头就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瘦瘦小小的，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走路都没什么声音。是周桐。

　　两个人对视的那几秒，周桐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班……班长？”

　　那天她们在校门口站了很久，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最后都笑了。

　　“是挺有缘分的。”桑雨眠说。

　　周桐又咬了一口饼干，嚼着嚼着，忽然盯着桑雨眠看了起来。

　　“怎么了？”

　　周桐摇摇头，又看了看她，才说：“你变化挺大的。”

　　桑雨眠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刚来那两个月，”周桐想了想，斟酌着词句，“你都不怎么跟人说话的。也不是不说话，就是……除了必要的时候，你基本不开口。课间就一个人坐着，看书或者看窗外，也不跟人聊天。班上那些人私下还议论过，说新来的那个女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顿了顿，看了桑雨眠一眼，确认她没有不高兴，才继续说：“我当时就想，他们懂什么啊。你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桑雨眠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响了几声。她想起刚来禾远高中那会儿，确实是那个样子。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学校，陌生的教室，陌生的面孔。每天走进校门，穿过走廊，在座位上坐下，然后等着一天结束。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可能是等时间过去，可能是等自己适应，也可能是等什么人。

　　后来周桐出现了。

　　再后来，慢慢地，好像也没那么难了。

　　“是啊。”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是变了。”

　　她转过头，看着周桐，忽然笑了。

　　“还说我呢，你也是啊。”

　　周桐愣了一下：“我？”

　　“你。”桑雨眠说，“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说话声音比现在小一半，眼睛都不敢抬。现在能盯着我看半天，还敢说我变化大。”

　　周桐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袋饼干的包装袋，捏得窸窸窣窣响。

　　“我……那是……”

　　“是什么？”

　　周桐没说话，脸更红了。

　　桑雨眠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开学第三周的一个下午。她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周桐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得很认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有点透明。她嘴角带着一点笑，很轻很淡的笑，和平常那种怯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桑雨眠本来想叫她，走近了两步，瞥见了她手里的东西。

　　是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封没写完的信，字迹工工整整的，开头写着“蒋唯学长”。

　　她没出声，悄悄退开了。

　　后来也没问过周桐。

　　“是那个蒋唯吗？”

　　桑雨眠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周桐猛地抬起头，脸更红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张，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那天看到了。”桑雨眠说，“走廊上，你在写信。”

　　周桐愣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天哪……”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周桐才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羞，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你写了名字。”

　　周桐又愣住了，然后轻轻“啊”了一声。

　　“我都忘了……”她小声说，手指又开始捏那个包装袋，“那天脑子很乱，写了好多遍，可能有一遍写了名字吧。”

　　桑雨眠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他叫蒋唯，高二三班的，是学生会会长。”她顿了顿，“长得高高瘦瘦的，戴眼镜，笑起来很好看。”

　　她说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找不到。教学楼找不到，食堂找不到，宿舍也找不到。那天我走错了地方，转到实验楼那边去了，一个人站在楼下，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他出现了。”

　　周桐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触碰到了什么珍贵的回忆。

　　“他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说是。他就带我走了一遍，从实验楼到教学楼，从教学楼到食堂，从食堂到宿舍。一路上他都在说话，说学校哪里有好吃的，哪里自习的人少，哪个老师的课有意思。我就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后来到了宿舍楼下，他跟我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我叫蒋唯，学生会会长。’”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桑雨眠看着她。

　　周桐低着头，盯着手里那袋饼干，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喜欢他。”桑雨眠说。

　　周桐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喜欢有什么用。”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他又不知道。”

　　那个名字，桑雨眠听过。

　　来禾远高中两个月，她加过学校万能墙的账号，偶尔翻翻看里面有什么。十条里有三条是关于蒋唯的。

　　“求高二三班蒋唯学长的联系方式，有人有吗？”
　　“今天在食堂看到蒋唯学长了，真人比照片还好看！”
　　“蒋唯学长有女朋友吗？没有的话我可以申请吗？”
　　“今天学生会开会，蒋唯学长主持会议，那个气场绝了！”
　　“别想了，我也是三班的，蒋唯那种人，怎么可能有女朋友，他眼里只有学生会和学习吧。”

　　每一条下面都有很多评论，有人发花痴的表情，有人求照片，有人开玩笑说“他是大家的，谁也别想独占”。

　　桑雨眠第一次看到那些帖子的时候，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她对这种校园风云人物没什么兴趣。

　　现在想起来，那些帖子里，没有一条说蒋唯有女朋友。

　　“他知道也没用。”

　　周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桑雨眠看向她。

　　周桐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她的手指还在捏那个包装袋，捏得紧紧的。

　　“他那种人，”她说，“不会喜欢我这样的。”

　　“你哪样？”

　　周桐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说：“他身边那么多人。漂亮的，成绩好的，家里有钱的，能说会道的。我算什么？”

　　桑雨眠看着她。

　　那个瘦瘦小小的女生，缩在椅子上，低着头，整个人像是要缩进自己的壳里。和开学那天站在走廊上写信的女生，判若两人。

　　“你不是在写信吗？”桑雨眠说。

　　周桐愣了一下。

　　“写了给他？”

　　周桐点点头，又摇摇头。

　　“写了，”她说，“没给。”

　　“为什么？”

　　周桐沉默了很久。

　　“因为写了也没用。”

　　下午的课开始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周桐低垂的侧脸上。她一整节课都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桑雨眠看着她的侧脸，想起自己刚来桐城一中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把自己缩起来，谁也不理，什么也不说。觉得这个世界没有自己的位置，觉得自己不该存在。

　　后来有一个人，一直出现在她身边。

　　递奶茶，递笔记，递外套。

　　那些事，很小。小到说出来都觉得不值一提。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晚上，手机震了。

　　木卮：@所有人姐妹们！！！出来聊天！！！

　　小橙子：来了来了

　　Luna：在呢

　　薇：说。

　　木卮：今天学校组织看电影，放的是《你的名字。》，我又看哭了呜呜呜

　　小橙子：你每次都哭

　　木卮：那是我感性！！

　　薇：感性过剩。

　　木卮：！！！［生气］

　　Luna：那个电影确实挺感人的……

　　木卮：还是璐璐懂我！

　　木卮：@困眠羊 眠眠呢？今天怎么不说话？

　　桑雨眠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困眠羊：在。今天上课有点累。

　　木卮：累什么累，你可是学霸！

　　小橙子：就是，学霸不能喊累！

　　薇：学霸也是人。

　　木卮：晓薇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

　　Luna：可能是心情好？

　　薇：……

　　木卮：哈哈哈哈哈哈晓薇被璐璐怼了！

　　小橙子：晓薇也有今天！

　　群里热闹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全是她们在斗嘴。林栀发了一串表情包，程橙发了她今天拍的照片，何璐发了一张她新买的笔记本，赵晓薇发了个句号表示“已阅”。

　　桑雨眠看着那些消息，嘴角弯了弯。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私聊。

　　CJ：今天怎么样？

　　桑雨眠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

　　他几乎每天都问。有时候早上，有时候晚上，有时候中午。问得不多，就一两句，像是顺手，像是顺便。

　　但她知道不是。

　　困眠羊：还行。上课，写作业。

　　CJ：累吗？

　　困眠羊：还好。

　　CJ：那边天气怎么样？

　　困眠羊：晴天，有点热。

　　CJ：桐城降温了。

　　困眠羊：那多穿点。

　　CJ：嗯。

　　对话总是这样。简短的，淡淡的，像什么都没说，又像什么都说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江北的夜晚很安静，不像桐城那么热闹。远处有几栋楼亮着灯，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地上的星星。

　　今天怎么样？累吗？那边天气怎么样？

　　每一个都那么普通，普通到说出来都不值一提。

　　但每天都问。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秦时衍。

　　秦时衍：姑姑！！！

　　困眠羊：？

　　秦时衍：我对不起你！！！

　　困眠羊：？？

　　秦时衍：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桑雨眠看着那三行消息，有点莫名其妙。

　　困眠羊：说人话。

　　秦时衍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串消息过来，像是憋了很久。

　　秦时衍：是这样的，我前段时间谈了个女朋友

　　秦时衍：就那个，我跟你提过的，隔壁班的，长得挺可爱的那个

　　秦时衍：然后她吧……有点……嗯……

　　秦时衍：就是有点爱吃醋

　　秦时衍：上周她拿了我的手机，说看看我平时都跟谁聊天

　　秦时衍：然后她把列表里的女的都删了

　　秦时衍：都！删！了！

　　秦时衍：包括你！！！

　　秦时衍：我当时不知道啊！！！我今天才发现！！！

　　秦时衍：然后我妈今天翻我手机，发现你没在了，问我怎么回事

　　秦时衍：我说不知道，她说我骗她

　　秦时衍：然后她就开始查，查来查去发现是那个女生删的

　　秦时衍：然后她就把我骂了一顿

　　秦时衍：骂了一个小时！！！

　　秦时衍：说我眼光不行，找的女朋友这么小气，连他姑姑都删

　　秦时衍：姑姑你是我姑姑啊！！！又不是外人！！！

　　秦时衍：我冤不冤！！！

　　桑雨眠看着那一长串消息，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了。

　　困眠羊：所以你女朋友现在还是你女朋友吗？

　　秦时衍：……分了。

　　困眠羊：？

　　秦时衍：我妈逼我分的。她说这种女的不行，以后更麻烦。

　　秦时衍：其实她不说我也想分了……

　　秦时衍：删你干嘛啊！！！你是我姑姑！！！

　　困眠羊：你妈还挺开明。

　　秦时衍：开明什么啊，骂我的时候可狠了！

　　秦时衍：她说我怎么找了个这么不懂事的，说我在外面丢她脸

　　秦时衍：我哪有丢她脸！

　　困眠羊：有。

　　秦时衍：……

　　秦时衍：姑姑你也欺负我！！！

　　困眠羊：实话。

　　秦时衍：…………

　　秦时衍：算了，反正你没事就行。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怕你以为我故意不理你。

　　困眠羊：知道了。

　　秦时衍：那你在江北那边怎么样？

　　困眠羊：还行。

　　秦时衍：什么叫还行？

　　困眠羊：就是还行。

　　秦时衍：……你变了。

　　困眠羊：？

　　秦时衍：以前你话更少。现在好像多了一点？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她变了？

　　好像……是有一点。

　　窗外起风了，吹得树叶沙沙响。

　　她放下手机，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今天周桐说她变了。现在秦时衍也说她变了。

　　她想起刚来禾远那会儿，确实什么都不想说。坐在教室里，坐在食堂里，坐在宿舍里，就像一具空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说话了。

　　和周桐说话。和群里那些人说话。

　　虽然还是不多，但确实说了。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心里有什么东西，好像在慢慢活过来。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陈烬。

　　CJ：睡了吗？

　　困眠羊：还没。

　　CJ：早点睡。

　　困眠羊：嗯，你也是。

　　CJ：晚安。

　　困眠羊：晚安。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