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承诺 十一月的江 ...
-
十一月的江北开始变冷。
那种冷和桐城不太一样,是湿冷,风里带着水汽,往骨头缝里钻。桑雨眠每天早上去教室的路上都要把手揣在兜里,缩着脖子快步走,等坐到座位上时,手指还是冰的。
周桐比她抗冻,总是一边嘲笑她一边把热水袋塞过来。“你不行啊眠眠,这才几度?”
桑雨眠把手捂在热水袋上,懒得反驳。
窗外的银杏已经黄透了,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有时候上课走神,她就盯着那些叶子看,看它们打着旋儿往下飘,一片接一片的,像慢镜头。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
周桐最近话变多了。
这是桑雨眠慢慢发现的。以前那个走路都低着头的女生,现在会在课间凑过来问她吃不吃零食,会在午休时拉着她去小卖部,会在放学后磨磨蹭蹭收拾东西,就是为了能和她多走一段路。
“你烦不烦?”桑雨眠有一次开玩笑的问她。
周桐眨眨眼:“烦吗?”
“烦。”
周桐就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说:“烦就对了,习惯了就不烦了。”
桑雨眠没忍住也笑了。
后来她真的习惯了。习惯了周桐在旁边叽叽喳喳,习惯了抽屉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零食,习惯了走在路上旁边总有个人。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没来禾远,如果周桐没转来这个学校,她们还会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大概不会吧。
周五那天下午没课,周桐拉着她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
说是小吃街,其实就是一排小摊,卖烤串的,卖煎饼的,卖奶茶的,挤在一起,油烟味和各种香味混成一片。周桐熟门熟路地挤进去,一会儿就举着两串烤鱿鱼出来了,递给她一串。
“尝尝,这家最好吃。”
桑雨眠接过那串鱿鱼,看着上面刷的酱料和撒的辣椒面,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周桐在旁边吃得满嘴是油,一边嚼一边说:“我跟你讲,这家老板是我老乡,给的料特别足,别人家都学不来。”
桑雨眠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
“你老乡挺多。”
“那当然,”周桐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我老家那边出来打工的特别多,哪儿都有。”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递到桑雨眠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一个男生的照片。穿着白衬衫,站在一棵树下面,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他对着镜头笑,很淡的笑,但很好看。
“蒋唯。”周桐说,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
桑雨眠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周桐。
周桐把手机收回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熄了屏,塞回兜里。
“好看吧?”
“嗯。”
周桐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吃那串鱿鱼。
风吹过来,有点凉。小摊上的油烟飘过来又飘走,周围人来人往的,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桑雨眠站在她旁边,也低头吃着那串鱿鱼。
“我今天在走廊上碰到他了。”周桐忽然说。
桑雨眠看向她。
周桐没抬头,盯着手里的竹签,声音很轻:“他跟我打招呼了。说了句‘嗨’。”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了。”周桐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可能都不记得我是谁。上次帮我指路,都过去那么久了。”
桑雨眠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桐把吃完的竹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走吧,再去买杯奶茶,热的,给你暖暖手。”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桑雨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总想起周桐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委屈,就是一种很淡的,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
手机亮了一下。
是陈烬。
CJ:今天干嘛了?
困眠羊:和周桐去小吃街了。
CJ:好吃吗?
困眠羊:还行。
CJ:桐城这边新开了家烧烤店,沈述说特别好吃,等你有空回来带你去。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困眠羊:好。
那边很快回过来。
CJ:早点睡。
困眠羊:嗯,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着墙。
回来。他说的是回来。
好像那里还是她的家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班里开始准备元旦晚会。
文艺委员是个挺活泼的女生,叫苏念,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声音也高,每天都在讲台上喊“谁报名谁报名”。周桐被她盯上了,说是画画好,负责画板报。桑雨眠也没逃过,被拉去写大字。
“你写字好看,”苏念说,“板报上的标题都交给你了。”
桑雨眠看着那张四开大的白纸,沉默了几秒,接过了毛笔。
那几天放学后她们都留在教室,周桐蹲在角落里调颜色,桑雨眠趴在桌上描字,苏念在旁边指手画脚,一会儿说“这边太靠左了一会儿说“那边再大一点”。教室里乱糟糟的,粉笔灰飘得到处都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桑雨眠觉得挺热闹的。
周桐画的是烟花,五颜六色的,在黑板上炸开。她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偶尔停下来眯着眼睛看看,然后又继续。桑雨眠在旁边写字,写“新年快乐”四个大字,写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满意。
“行了行了,可以了。”苏念在旁边喊,“再写黑板都要被你写穿了。”
桑雨眠放下毛笔,看着那四个字,确实还行。
周桐从旁边凑过来,看了看,说:“好看。”
桑雨眠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元旦晚会那天,班里闹翻了天。
有人搬来了音响,有人买了零食,有人布置了彩带和气球。苏念当主持人,穿了条红裙子,站在讲台上说话声音都在抖。底下的人起哄,鼓掌,笑成一片。
桑雨眠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闹。周桐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把瓜子,磕一颗,停一下,磕一颗,停一下。
“你怎么不去?”桑雨眠问。
周桐摇摇头:“太吵了。”
桑雨眠没说话,但她知道周桐在想什么。
台上有人开始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底下笑得更厉害了。周桐也跟着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磕瓜子的手都在抖。
后来是游戏环节,抢凳子。苏念喊了半天没人上,最后硬是把周桐拉了上去。周桐站在那排凳子旁边,脸都红了,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音乐响起,一群人围着凳子转。周桐跟着转,转得很小心,眼睛一直盯着凳子,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音乐停了。
周桐愣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下去——坐了个空,直接坐地上了。
全场爆笑。
周桐坐在地上,脸通红,但还是笑了。
桑雨眠也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
桑雨眠躺在床上,想起刚才周桐坐在地上的样子,又笑了。
手机亮了一下。
CJ:元旦快乐。
困眠羊:元旦快乐。
CJ:那边热闹吗?
困眠羊:还行,班里搞晚会。
CJ:你呢?开心吗?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想了想。
困眠羊:开心。
CJ:那就好。
困眠羊:你呢?
CJ:沈述他们也在闹,我嫌吵,躲出来给你发消息。
桑雨眠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
困眠羊:那你快回去,别冻着。
CJ:好。
CJ:新年快乐,桑雨眠。
困眠羊:新年快乐,陈烬。
一月份的时候,期末考来了。
整个年级都像被按了快进键,走廊上的人走得更快了,食堂里的人吃得更快了,教室里的人低头写题的时间更长了。
周桐也不拉着她去小卖部了,每天埋在书堆里,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你紧张什么?”桑雨眠问。
周桐叹了口气:“我怕考不好。”
“考不好会怎样?”
周桐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就是怕。”
桑雨眠没再问。
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怕考不好,是怕考不好之后那些眼神,那些话。
她拍拍周桐的肩。
“考不好也没事。”
周桐抬起头看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
周桐笑了笑,又低头继续写题。
期末考完那天,下雪了。
江北的第一场雪,来得比桐城晚一些。雪花细细碎碎的,飘在空中,落在肩上,落在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桑雨眠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雪发呆。
周桐从后面走过来,也站住,和她一起看。
“好看吗?”周桐问。
桑雨眠没回答。
周桐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雪慢慢地下。
寒假来得很快。
周桐在校门口拉着她站了很久,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回去要给我发消息。”
桑雨眠点点头。
“每天都发。”周桐强调。
桑雨眠又点点头。
周桐这才松开手,转身跑向公交车,跑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挥手。
桑雨眠也挥了挥。
桑岳买的公寓在江北新区,离学校不远,二十分钟地铁。桑雨眠住那间朝南的,阳光很好,窗台上可以放几盆绿植,但她没放,嫌麻烦。
回来的第一周,她几乎没出过门。
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写寒假作业。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发呆,盯着窗外的楼和天,什么也不想,就那么坐着。
手机里消息不断。林栀在群里发她家过年的准备,程橙发她新做的美甲,何璐发她织了一半的围巾,赵晓薇偶尔冒泡。秦时衍时不时冒出来吐槽他妈又骂他了,说他寒假在家太懒。
陈烬也会发消息。问她在干嘛,问她那边冷不冷,问她作业写完了没。她都回,回得不多,但每条都回。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她就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夜景。江北比桐城繁华,晚上灯很多,亮成一片,远处的高楼上还有闪烁的霓虹。
周桐约她出去过几次。
第一次是去图书馆。周桐说要借书,问她去不去,她说好。两个人在地铁站碰头,周桐穿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冲她挥手。
“眠眠!这边!”
图书馆里很安静,两个人各自找书,然后坐在角落里的桌子边看。周桐看的是小说,翻得很快,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桑雨眠看的是习题册,慢悠悠地翻,也不着急。
后来周桐把书推过来,指了指其中一页。
“这一段写得特别好。”
桑雨眠低头看。是一个关于冬天的描写——雪落在屋檐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行人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然后太阳出来,慢慢化了。
“你想说什么?”
周桐眨眨眼:“你不觉得写得很像吗?”
“像什么?”
“像我们那天看雪的时候。”
桑雨眠想了想,那天确实下过雪。她们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雪花细细碎碎地落,谁也没说话。
“嗯。”她说。
周桐笑了笑,把书收回去,继续看。
第二次是去逛街。
周桐说想买衣服,让她帮忙参考。两个人在商场里转来转去,试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周桐买了件浅蓝色的毛衣,问她好不好看。
桑雨眠说好看。
周桐就笑,笑得眼睛弯起来。
后来去吃甜品,周桐点了一份巧克力千层,她点了杯柠檬茶。周桐一边吃一边说话,说班里的八卦,说老师的趣事,说她寒假在家被她妈逼着学做饭。
桑雨眠听着。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商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来往往的人,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眠眠。”周桐忽然叫她。
桑雨眠看向她。
周桐看着她,眼神有点认真,和平常不太一样。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像现在这样吗?”
桑雨眠愣了一下。
“什么样?”
“就这样,”周桐想了想,“一起出来,一起说话,一起吃甜品。以后还会吗?”
“会的。”她说。
周桐看着她。
“真的?”
“嗯。”
周桐笑了,笑得很开心,比刚才试到喜欢的衣服还开心。
“那说好了,”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桑雨眠看着那根伸过来的小拇指,愣了一秒,然后也伸出自己的。
两根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周桐认真地说。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桑雨眠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
CJ:今天干嘛了?
困眠羊:和周桐去逛街了。
困眠羊:你呢?
CJ:在家写作业。沈述来烦我,刚把他赶走。
桑雨眠笑了一下。
困眠羊:你把他赶走了,现在不应该开始写作业了吗?
CJ:……被你发现了。
困眠羊:早点写吧,别拖。
CJ:好。
CJ:早点睡。
困眠羊:嗯,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景。
江北的夜很亮,很远的地方有烟花升起,炸开,然后落下。
还有十几天就过年了。
高二下学期很快就来了。
日子还是那样,上课下课吃饭睡觉。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桑雨眠偶尔会觉得,有什么事正在靠近。
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一种感觉。
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闷热,像什么东西压在那里,迟早要落下来。
三月的某个傍晚,她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
天边有一团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
周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什么呢?”
“云。”
周桐也看了看那团云,然后说:“要下雨了吧。”
桑雨眠没说话。
周桐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眠眠。”
“嗯?”
“如果有一天,”周桐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桑雨眠转过头,看着她。
周桐站在夕阳里,侧脸被光镀上一层金色,看不清表情。
“说什么傻话。”桑雨眠说。
周桐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场雨最后没下。
但那团云一直压在天边,压了很多天。
桑雨眠后来经常想起那天傍晚。
想起周桐站在夕阳里,问她那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记得我吗?
她当时不知道。
后来每当想起那句话,她都感到后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