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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黄叶长伴 桑雨眠约陈 ...

  •   桑雨眠约陈烬出来那天,桐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层深色,巷子两边的墙根处那些经年累月的青苔被雨水洗得发亮,整条巷子弥漫着一种湿润的、陈旧的气息。

      她撑着伞站在巷口等,看雨水从伞檐滴落,砸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计算时间。

      他来的时候,手里也撑着伞,远远地看见她,脚步明显快了些,雨伞在奔跑中晃了晃,溅起的水珠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似乎完全没在意。

      “等很久了?”他站定在她面前,微微喘着气。

      “刚到。”

      这是实话,她确实刚到不久,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两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而是有太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他跟上来,两人并肩而行,脚步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和着雨声,像某种低沉的伴奏。

      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窗台上摆着些花草,被雨水淋得蔫蔫的。偶尔有电动车从旁边经过,溅起的水花落在他们裤脚上,谁也没躲,就那么继续往前走。

      他走在她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那把黑色的伞微微倾向她这边,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水打湿了,深色的布料洇出一片暗色。

      “去哪?”他问。

      “随便走走。”

      他便不再问了,只是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然后又很快移开视线。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试探的注视,像怕惊扰什么似的。

      走过那条长长的巷子,拐过街角,眼前豁然开朗。是那条江,桐江,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对岸是错落的楼房,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薄纱。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腥气和凉意,吹得伞面轻轻晃动。

      江边有长长的步道,雨水把木栈道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滑。

      她收了伞,站到旁边的凉亭下,他也跟着收伞,站进来。凉亭不大,木制的亭柱有些斑驳,檐角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被雨水打湿后那种淡淡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什么时候走?”陈烬问,目光落在江面上,没有看她。

      “后天。”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

      江面上有船经过,呜呜的汽笛声传过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陈烬看着那条船慢慢驶过,直到它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雨雾里,才又开口。

      “江北那边,”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听说挺好的。我有亲戚在那边,说这几年发展得很快。”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又说:“禾远高中也不错,我查过,升学率挺高的,在全省都能排进前几。你去了那边,成绩肯定还是名列前茅。”

      她侧过头看他,他站在她旁边,侧脸被雨水浸得有点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

      陈烬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你查这个干什么?”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弯了弯,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就……随便看看。”

      ……

      雨渐渐小了,最后彻底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里面漏下来,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远处的山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轮廓分明。

      他们沿着江边慢慢走。步道很长,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就一直走。偶尔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车铃叮叮响几声,很快消失在前面。

      风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他的衣角,那种凉丝丝的感觉让人清醒又恍惚。

      走到一座桥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她也停下来。

      桥下很阴凉,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被桥墩挡了一下,变得很轻很柔。桥上有车经过,轰隆隆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在桥下形成回音,一遍一遍的,然后慢慢消散。

      那些声音让她想起很多事情,想起那些在教室里传纸条的日子,想起那些他站在后门等她的傍晚,想起那些没说出口的、若有若无的心事。

      他靠在桥墩上,看着她。

      她站在两步之外,也看着他。

      “桑雨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在桥下的回音里有点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所以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等着陈烬说下去。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江风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那些碎发在他额前晃动,让他看起来和平常不太一样,少了点游刃有余,多了点说不清的局促。

      桥上的车又经过一辆,轰隆隆的声音盖住了一切,等声音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那种桑雨眠很熟悉的东西——欲言又止的,小心翼翼的,想说又不敢说的。她见过很多次了,在奶茶店里,在校门口,在那些他找她“帮忙”的时候,在他递给她那本《飞鸟集》的时候。每一次他都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每一次他都把话咽回去。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她是真的要走了。

      “陈烬。”

      她开口,声音在桥下轻轻回荡。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那些话我都知道,想说其实每次你来找我我都知道不是帮忙,想说那本诗集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想说夏天的飞鸟飞到窗前唱歌然后飞走可是那个人还在原地……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敢。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只是眼睛弯了弯,嘴角动了动。和以前很多次一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自嘲,带着点“算了”的意思。

      “没事。”他说,“反正还会见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砖地上,晕开一圈一圈的光,像水中的涟漪。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

      “我到了。”她说。

      他点点头。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陈烬也没有动。

      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在一起,像两个人靠得很近的样子。但其实他们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刚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刚好不会让人觉得太近。

      “那个,”他开口,又顿住了。

      巷子口的灯照过来,他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她脚边。他就站在那团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映得发白,半边脸沉在阴影里。

      桑雨眠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她的眼神很沉,这让她想起他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那棵梧桐树旁,手里捏着一杯杏仁露,指节被冰得发红。那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看着。

      雨里的外套,路灯下的背影,还有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她不知道原来自己都记得,记得这么清楚。

      它们忽然涌上来,一帧一帧地过,像走马灯,像老电影,昏黄昏黄的,边缘都有些模糊了,可中间那个人始终清晰。

      他又张了张嘴。

      夜风从巷子那头穿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动了动。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再攥紧。

      最终,还是没说出声。

      只有喉结又滚了滚,像是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

      “那本书,”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她听不懂的东西,“《飞鸟集》,你看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看了。”

      “喜欢吗?”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念了那一句,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听着,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释然,有遗憾,有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虽然那个出口只是一句诗。

      “那就好。”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闪了闪,不知道是光,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不是那种很剧烈的——不是擂鼓,不是轰鸣,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慢慢化开,化出一条细细的缝。有光从那道缝里漏进来,照在很久没人碰过的地方。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他送的那本书她一直留着,就放在床头,翻得最多那页折了个角,角都快磨毛了。想说那页上有句诗,她每次读到都会停一停,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起他。想说我其实都知道——你那些“刚好路过”,那些“顺便买了”,那些站在我面前欲言又止的时刻。我只是一直装作不知道。

      嘴张了张。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她的刘海吹乱了。她抬手捋了一下,借着这个动作把到了嘴边的话又捋了回去。

      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很轻地摇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太重了,重得她张不开嘴。

      “走了。”陈烬说,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有回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肩膀微微晃动的幅度,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那些细节一点一点放大,又一点一点远去。

      他走到那栋老楼下,推开那扇锈绿色的单元门,消失在门后。

      她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三楼那扇窗亮起灯,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出来,她才收回目光。

      两天后,桑雨眠离开了桐城。

      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门,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像有人在挥手,又像什么都没有。

      但没有人。

      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了车。桑岳已经在驾驶座了,没说话,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惊起几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车缓缓驶出巷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越来越远,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被其他楼房挡住,彻底看不见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暖洋洋的。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一个一个掠过,然后被抛在身后。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林栀发的消息。

      木卮:眠眠,到了记得说一声。

      她回了一个“好”。

      木卮:要记得我们。

      “要记得我们。”

      她盯着这四个字,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林栀那天晚上抱她,抱得很紧,紧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声音闷在她肩膀上,说你要好好的。程橙把头扭到一边去了,她看见她耳朵尖红红的,就是不肯转过来。赵晓薇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骨头都有点疼,说有事发消息,半夜也行。何璐红着眼眶,一下一下地眨,睫毛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想起另一个人。

      她想起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

      “反正还会见的。”他说。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

      有点凉,又有点热。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慢,很沉,像在替她数着什么。

      数那些人,那些事,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没睁眼。

      但那些画面一个都没少,整整齐齐地排在眼皮底下,亮的亮,暗的暗,都很鲜活。

      窗外的阳光透过眼睛,能感觉到一片温暖的橘红。车继续往前开,发动机的声音嗡嗡的,像某种低沉的伴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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