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65、风记得思念 桑雨眠回到

　　桑雨眠回到桐城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空气闷闷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的样子。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然后拦了辆出租车。

　　“去青石巷。”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口

　　她离开不到一个月，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车窗外掠过那家她和林栀常去的奶茶店，门口还是排着队。路过学校门口时，她多看了几眼，大门紧闭着，暑假里空荡荡的。

　　车停在楼下。她付了钱，拖着行李箱上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走到二楼时，她下意识往上看了一眼。三楼的楼梯口，那扇门关着。

　　家里没人，学校奶奶在老家还没回来，桑岳应该去学校办转学手续了。她把行李放下，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一切都没变。她的房间，她的书桌，她的床。窗台上那盆绿萝还活着，叶子有点蔫，大概是太久没浇水。她倒了杯水，浇在盆里。

　　然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栀发来的消息。

　　木卮：眠眠！你回来了？！

　　困眠羊：嗯，刚到。

　　木卮：！！！！

　　木卮：我们什么时候见个面，我好想你！！

　　困眠羊：你们什么时候有空？

　　木卮：随时！！我随时有空！！程橙也说随时！！晓薇在训练，她说晚上就行！！璐璐也可以！！

　　困眠羊：那今晚？

　　木卮：没问题！！

　　木卮：我去订位置！！那家火锅！！

　　困眠羊：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

　　晚上六点，她到了那家火锅店。

　　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林栀订了个包间，不大，刚好够她们几个人坐。

　　桑雨眠推门进去的时候，林栀已经在了，正在和服务员点菜。她扎着马尾，穿着那件她喜欢的粉色T恤，低头看着菜单，嘴里念念有词。

　　“眠眠！”林栀看到她，立刻扔下菜单扑过来，“你可算回来了！”

　　桑雨眠被她抱住，有点喘不过气。林栀抱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好啦，松手。”

　　林栀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还黑了点？老家那边太阳很毒吗？”

　　桑雨眠轻轻一笑，没回答，在椅子上坐下。

　　林栀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继续点菜去了。

　　程橙第二个到。她推门进来，看到桑雨眠，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大大咧咧地坐下，张嘴就嚷：“饿死了饿死了，今天吃什么锅底？”

　　“鸳鸯。”林栀说。

　　“又是鸳鸯，能不能有点追求？”

　　“你管我！”

　　赵晓薇第三个进来。她穿着运动装，额头上还有汗，大概是刚训练完直接过来的。她面无表情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然后和桑雨眠打了声招呼。

　　何璐最后到。她进门先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路上堵车。”她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放在桑雨眠面前，“这个给你。”

　　桑雨眠愣了一下：“什么？”

　　“我自己做的饼干。”何璐有点不好意思，“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桑雨眠看着那个袋子，袋子扎着蝴蝶结，包装得很用心。

　　“谢谢。”

　　何璐抿着嘴笑了笑，在旁边坐下。

　　锅底很快端上来。红油和白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一下子就散开了。肉和菜摆了一桌，牛肉羊肉虾滑毛肚，还有她们每次都点的冻豆腐和茼蒿。

　　林栀忙着下肉，程橙忙着抢肉，赵晓薇慢条斯理地涮着青菜，何璐在旁边帮忙递东西。

　　桑雨眠看着她们，一时有点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变。还是那个包间，还是那几个人，还是那家火锅店。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眠眠，你怎么不吃？”林栀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她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桑雨眠低头吃了那块肉。牛肉很嫩，蘸了麻酱，味道还是以前那样。

　　林栀又给她夹了一筷子。

　　“你怎么光给我夹？”

　　“你瘦了，得补补。”

　　程橙在旁边插嘴：“林栀你是不是把眠眠当猪养？”

　　“你闭嘴！”

　　几个人笑起来。

　　桑雨眠也跟着笑了一下。

　　吃到一半，林栀突然问：“对了眠眠，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咱们暑假还有好多计划没实施呢，水上乐园还没去，密室逃脱还没玩……”

　　她一边说一边往锅里下虾滑，头都没抬。

　　桑雨眠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我……”

　　她开口，又停住了。

　　林栀抬起头，疑惑的看着她。程橙也停下了筷子。赵晓薇放下手里的青菜。何璐手里的杯子顿在半空。

　　“眠眠？”林栀声音小了下来，“怎么了？”

　　桑雨眠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她们。

　　“我要走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热气还在往上冒，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响，但没人说话。

　　“走？”林栀愣了一下，“去哪儿？”

　　“江北。”桑雨眠说，“我爸工作调动，要搬家。”

　　林栀的表情僵住了。

　　程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晓薇看着她，眼神很沉。

　　何璐的眼睛慢慢红了。

　　“什么时候？”林栀问，声音有点抖。

　　“快了。”

　　“什么？！”林栀声音一下子高了，“这么急吗？！”

　　桑雨眠点点头。

　　“为什么啊？”林栀急了，脸都涨红了，“你不是刚转来没多久吗？怎么又要走？你爸怎么回事啊……他怎么……”

　　“林栀。”赵晓薇叫了她一声。

　　林栀停住了，但眼眶已经红了。她使劲眨眼睛，想憋回去，但眼泪还是掉下来了。她赶紧用手背擦掉，装作没事的样子。

　　程橙在旁边小声说：“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桑雨眠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可能放假会回来看看。”

　　“看我们？”林栀追问，声音带着鼻音。

　　桑雨眠点点头，“看你们。”

　　林栀没再说话，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何璐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她低着头，偷偷擦掉。

　　赵晓薇还是那副表情，但她放在桌上的手，攥紧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林栀抬起头，脸上挂着笑，但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今天这顿饭，就当是给你送行了。”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努力装着没事的样子，“得吃好点，多吃点。程橙，把那盘肉都下了。”

　　她又给桑雨眠夹了一筷子肉。

　　“这个好吃，给你。”

　　桑雨眠看着碗里的肉，喉咙有点紧。

　　“谢谢你，栀子。”

　　林栀摆摆手，又去捞锅里的东西。

　　“对了，你江北那边学校找好了吗？”程橙问，声音比平时轻。

　　“我爸爸在办。”

　　程橙点点头，没再问了。

　　后来气氛慢慢缓过来了。

　　林栀开始讲她暑假遇到的事。她去学了游泳，差点淹死，教练说她这辈子跟水有仇，让她以后离水远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还比划着，手舞足蹈的，眼睛还红着，但已经在笑了。

　　程橙说她也去学了，学得挺好的，就是每次游完泳要吃两碗饭，被她妈骂了一顿。她说这话的时候翻了个白眼，把大家都逗笑了。

　　赵晓薇说她去参加了比赛，拿了第二名，第一名是个体育特长生。她不服气，下次要赢回来。说这话的时候她表情还是那样，但语气里有点不甘心。

　　何璐说她暑假在家看书，看了好多本。还织了条围巾，织了一个月，拆了三回，最后终于织出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林栀立刻说下次给我也织一条。

　　桑雨眠单手撑着头听着。

　　时间过得很快。锅里的汤加了一次又一次，肉和菜一盘一盘地空掉。后来不知道谁提议喝点酒，赵晓薇说不行，明天还要训练。程橙说那就喝饮料吧，碰个杯。

　　几个人举起杯子，在火锅的热气里碰在一起。

　　“祝眠眠——”林栀举着杯子，想了想，“祝眠眠在江北一切顺利。”

　　“祝眠眠天天开心。”何璐说。

　　“祝眠眠考试永远第一。”程橙说。

　　赵晓薇看着桑雨眠，说：“有事和我们说。”

　　桑雨眠看着她们，那些脸在热气里有点模糊。

　　她举起杯子。

　　“谢谢，谢谢你们。”

　　……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散了一身的火锅味。

　　几个人站在店门口，谁都没说话。

　　林栀忽然转过身，带起一阵极轻的风，桑雨眠的发丝被撩起几根，又缓缓落回肩头。

　　那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

　　桑雨眠的手还悬在半空，她感受到林栀的手臂从自己身侧穿过来，先是手腕贴住她的后腰，接着是小臂，然后是肘部——一寸一寸收紧，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浮木。

　　林栀的指尖在她背后交叠，用力到指节微微发白，指甲几乎陷进自己手背的皮肤里。

　　太紧了。紧到桑雨眠能数清林栀的心跳——隔着两层衣物，隔着胸腔的骨肉，那些急促的搏动还是一下一下撞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林栀把脸埋进她的肩窝。温热的鼻息先是一顿，接着变得潮湿。桑雨眠感到自己肩头的布料正在缓慢地吸收着什么，那片温热渐渐扩散，洇成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林栀的肩膀在抖，很轻，像冬日枝头承受不住积雪的细枝，每一下颤抖都传达到两人相贴的胸腔里。

　　空气凝固了。窗外的蝉鸣变得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桑雨眠垂着眼，看见林栀后颈上细小的绒毛立起来，看见自己悬空许久的手终于落下，轻轻搭在林栀的腕骨上，像接住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林栀的呼吸哽在喉咙里。那个拥抱又紧了几分，紧到仿佛要把自己揉进桑雨眠的骨缝里，紧到桑雨眠觉得肋骨隐隐发痛。

　　可她没动。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让林栀埋得更深一些，让那片潮湿的温热有处可去。窗外有落叶擦过玻璃，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栀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又立刻收紧了，像是怕什么会逃走。她的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全数渗进桑雨眠的衣服里。那些眼泪很烫，烫得像要把人灼伤。

　　而桑雨眠始终只是站着，任由那个过于紧的拥抱禁锢着自己。

　　“你要记得我们。”她的声音闷在桑雨眠肩膀上，闷闷的，带着鼻音，“要记得我，记得晓薇，记得璐璐，记得程橙，记得……要记得我们。要记得今天这顿饭。”

　　桑雨眠站着没动，过了几秒，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好。”

　　林栀松开她，眼眶又红了。她没擦，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桑雨眠。

　　程橙走过来，也抱了她一下。抱得不重，很快就松开了。她别过头去，没让桑雨眠看到她的眼睛。

　　“保重。”

　　赵晓薇走过来，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握了握桑雨眠的手。她的手很热，有点糙，是训练留下的茧。

　　“有事告诉我们。”她又说了一遍。

　　桑雨眠点点头。

　　何璐最后走过来。她眼睛红红的，声音轻轻的：“眠眠，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有什么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桑雨眠看着她，忽然想起刚分班那会儿，何璐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不存在，连说话都小小声的。

　　现在她站在这里，眼睛红红的，絮絮叨叨地让她照顾好自己。

　　“好。”她点点头。

　　“你什么时候走？”林栀问。

　　“过几天。”桑雨眠说，“还要办手续，收拾东西。”

　　林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个人在路口分开。

　　林栀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

　　程橙也挥了挥。

　　赵晓薇点了一下头。

　　何璐红着眼睛，也挥了挥手。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夜风像一匹凉凉的绸缎，从看不见的地方滑过来，贴着皮肤，又滑走了。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身影一点点变小。林栀的背影最瘦，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程橙走得最快，像是急着要去哪里；赵晓薇的脚步稳稳的，一步一步踩得很实；何璐跟在最后，边走边抬手，大概是在擦眼睛。

　　她们在路口拐了弯。不见了。

　　她还站着。

　　路灯的光晕是一团一团的，橘黄色的，在地上投出浅浅的影子。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随着她微微晃动。

　　“要记得我们。”

　　这句话让桑雨眠一阵恍惚，好似火锅的热气还飘在空气里，带着辣锅特有的香味，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脆脆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程橙别过头去的时候，她看见了。看见她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很快就被眨掉了。

　　赵晓薇握她的手，握得很紧。赵晓薇平时不爱说那些黏糊的话，但她的手是热的，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话从手掌里传过去。

　　何璐的眼睛红着，何璐就是这样，难过都写在脸上。

　　她开始往前走。

　　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风从耳边过去，带着不知道哪里来的花香，若有若无。

　　这条路她走过很多遍。白天走过，晚上走过，赶时间的时候跑着走过。但今晚不一样。今晚的路好像比平时长，又好像比平时短。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每一盏都亮着，照着前面。

　　前面是黑的，也是亮的。

　　她不知道江北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边的风是不是也这么凉，那边的路灯是不是也这么一盏一盏的，那边的路上走着的，会不会也有几个人，在某个晚上，这样慢慢地走。

　　但她知道她会记得。

　　记得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的感觉，记得辣锅呛得人咳嗽，记得杯子碰在一起时谁说了句什么，大家笑起来。

　　记得林栀看着她的眼睛。

　　记得程橙别过去的脸。

　　记得赵晓薇握着她的手。

　　记得何璐红着的眼睛。

　　风又吹过来，她把外套拢了拢。

　　路灯还在前面，一盏一盏的，亮着。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那扇窗亮着灯。

　　陈烬在家。

　　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

　　困眠羊：我回来了。

　　那边回得很快。

　　CJ：我知道。

　　困眠羊：你怎么知道的？

　　CJ：林栀在群里说了。

　　困眠羊：哦。

　　CJ：这几天有空吗？

　　桑雨眠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夜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困眠羊：有。

　　CJ：见一面吧。

　　困眠羊：好。

　　她收起手机，走进楼道。

　　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下一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