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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最后20天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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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尾落成一小块暖黄色的形状,毛茸茸的,像某种小动物的脊背。
葡萄早就醒了,趴在她枕头边上,把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隔一会儿舔一口她的手背。舌头是温热的,带着一点潮湿的粗糙感。
桑雨眠睁着眼看天花板。
一夜没睡。眼睛涩得发疼,可一闭起来就是那些话。它们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长在脑子里的,带着回音,带着酒气,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某种表情。
“你是被抛弃的——”
“像扔垃圾一样——”
“我每天看到你,我就想起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昨晚哭过的那一面已经干了,留下一点咸涩的气息。
楼下有动静了。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瓷器与瓷器相撞时那种克制的脆响,是奶奶在灶台前忙活。然后是爷爷的咳嗽声,脚步声,院子门开了又关上,吱呀一声,像一声叹息。
什么都和昨天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了。
葡萄跳下床,四只小爪子落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哒哒声。它跑到门边,回头看她,轻轻汪了一声,像在问:你怎么还不起?
她没动。
葡萄又跑回来,把脑袋拱进她手心里,毛茸茸的,温热的一小团。尾巴摇来摇去,摇成一道模糊的弧线。
她叹了口气,坐起来。
头有点晕,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漱。脚踩在地板上,凉的,从脚心一路凉上去。
镜子里的那张脸,她自己看了都愣一下。眼眶底下是青灰色的,像被谁用指腹轻轻抹了一层灰。嘴唇也没什么颜色,干得起了一点皮。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
桑岳说,看见这张脸,就想起周晏如。
她没见过周晏如,只在那张照片上见过她,穿着白色连衣裙,满脸笑容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水泼到脸上,凉意漫过眼皮,漫过脸颊,顺着下巴滴落。她没再看镜子。
下楼的时候,奶奶正往桌上摆碗筷。青花的小碗,竹筷子,都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边角都磨得温润了。看见她,奶奶手上顿了顿,眼睛里那点心疼藏都藏不住。
“起来了?”奶奶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着她,“过来吃饭吧。”
她在桌边坐下。葡萄跟过来,趴在她脚背上,小小的一团温热。
桌上摆着粥,咸菜,煎蛋,和平时一样。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咸菜是奶奶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煎蛋边上有点焦,是她喜欢的那种火候。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
嚼不动。
明明是最常吃的咸菜,今天嚼在嘴里像嚼蜡,咸味和香味都退得很远,只剩下纤维的质感,固执地存在于齿间。
她又喝了口粥,咽下去,堵在嗓子眼那里,上不来下不去。像有一小块什么东西,从此以后就卡在那儿了。
“眠眠。”奶奶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眼神像一张柔软的网,“昨晚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你爸他喝多了,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她没抬头。
不是真心的?
那些话憋了多少年,得喝醉了才倒出来,不是真心的,那是什么。
爷爷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没说话。烟味儿从他身上飘过来,是那种老式的旱烟,呛呛的,带着岁月的焦苦。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走近。脚步声是她熟悉的,这么多年听惯了,可今天听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上。
门被推开,桑岳走进来。
空气像被冻住了。
她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粥,没看他。粥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温热的,模糊的。
桑岳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到桌边坐下了。
没人说话。
奶奶给他盛了碗粥,放在他面前。他也没动筷子,就那么坐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昨晚的事,”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喝多了。”
她没抬头。
“有些话,”他顿了一下,“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
她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奶奶在旁边打圆场:“吃饭吃饭,都别说了,先吃饭。”
一顿饭在沉默里吃完。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明亮的形状,慢慢移动,慢慢变长。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吃完了。”
然后转身上楼,没回头。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一直很怪。
没人再提那天晚上的事,桑岳每天早出晚归。他的眼睛总是看向别处,看向葡萄架,看向天空,看向任何一个不必与她相对的方向。
奶奶小心翼翼的,说话都压着声,走路都放轻了脚步。有时候她在房间里,能听见奶奶在楼下叹气,很轻很轻的,叹到一半又收住了。
爷爷还是老样子,闷在葡萄架下抽烟。烟雾升起来,绕在葡萄叶之间,慢慢散开。那些葡萄正在成熟,一串一串垂下来,紫的,绿的。
她大部分时间待在房间里。看书,写作业,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躺着。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温热和草木的气息。有时候能听见蝉鸣,长长的一声,拖到末尾就弱下去。
葡萄整天跟着她,趴在她旁边,有时候舔舔她的手,有时候轻轻汪一声,好像在问她好不好。
她好不好。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以后,她觉得自己被抽空了。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什么情绪。就是空,空荡荡的,像一个被掏干净的壳,风一吹就能听见回响。
有时候也会想,要是真跳下去会怎么样。
但也就想想。
葡萄还在呢。她要是走了,葡萄怎么办。
它会等她的吧,每天趴在门口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它那么小,那么可怜,那么相信她会回来。
她还有家人,还有朋友。
那天傍晚,她带葡萄出去散步。
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走,两边是稻田,远处是山。稻子快熟了,金黄的一大片,风一吹就泛起波浪,沙沙地响。那种声音很好听,像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轻轻交谈。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子熟透的味道,那种饱满的、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味道。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好像也闻过这种味道,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傍晚。
想不起来了。
葡萄在前面跑跑停停,跑远了又回头看她,尾巴摇着,眼睛亮亮的。它那么快乐,那么简单。一根草,一只蝴蝶,一阵风,都能让它快乐。
走了很远,走到一座小石桥边上。
她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往下看。桥栏杆是石头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表面有细小的凹凸。
桥底下是一条小河,水很浅,清亮亮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是圆润的,被水冲刷了很多年,各种颜色都有,青的,灰的,带一点赭红的。水流过它们,发出细微的声响,很好听。
她想起好像很小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桥,这样的小河。那时候她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葡萄跑回来,用脑袋蹭她的小腿,仰起头看她,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像在问:你怎么不走了?
她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毛很软,很暖,能感觉到底下小小的头骨,和突突的心跳。
“葡萄,”她轻轻说,“你说我要是不在了,你会不会想我?”
葡萄歪着头看她,听不懂,但是认真地看进她眼睛里。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舌头是温热的,有点粗糙,一下,又一下。
桑雨眠笑了笑,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到天快黑透了才回去。路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晕,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又过了几天。
那天晚上吃完饭,桑岳突然开口了。
“有件事要说。”
她抬起头。
桑岳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工作调动,”他说,“要搬家。”
桑雨眠愣住了。
“搬去哪儿?”
“江北。”他说,“那边有个项目,要人过去,大概两三年。”
两三年。
江北。
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要换学校,换环境,重新适应一切。要离开桐城,离开青石巷,离开一中的那些朋友,离开——
她没再想下去。那些名字一个个浮起来,又一个个沉下去。
“我不想搬。”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桑岳皱了皱眉:“这事没得商量。”
“为什么没得商量?”桑雨眠抬起头看他,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我可以留在这儿,和爷爷奶奶住。”
“你爷爷奶奶年纪大了,照顾不了你。”
“我可以自己照顾自己。”
桑岳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她能数清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这事已经定了。”他说,“月底就走。”
月底。
还有不到二十天。
她低下头,没再说话。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落在脚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或者一片叶子。她看过很多次了,睡不着的时候就看着它,看它慢慢变深,又慢慢变浅。
搬家,又要搬家。
从小到大搬过多少次,已经记不清了。每次都是这样,他说走,她就得跟着走。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学校到另一个学校。刚熟悉的环境,刚认识的人,刚有点归属感的地方,说离开就得离开。
像一棵被拔起来的草,刚在一个地方扎下一点根,又得连根拔起,栽到另一个地方去。
这次也一样。
这些名字是一个一个自己浮上来的。
没有顺序,不讲道理,像水底的泡泡,压不住了,就往上冒。
先是林栀。她好像总能听见她的声音,叽叽喳喳的,从早到晚不消停,像一只快乐的小麻雀。
每次想起她,就是火锅店里那副样子,热气腾腾地往上扑,她的脸被熏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筷子夹着毛肚七上八下,嘴里还不停说着什么。
说什么呢,什么都好,反正她说着说着自己就先笑起来。
赵晓薇呢,想起来就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她总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她记得她说“清静”那两个字的样子,记得她趴在桌上睡觉时露出的半张脸,记得她给林栀赢那个兔子玩偶的时候,抱着娃娃机摇杆,一下一下,特别认真。
那个兔子后来被林栀天天抱着,耳朵长长的,抱在怀里很软。
何璐不一样。何璐像一条小溪,慢慢的,轻轻的。
她说话总是那样,轻声细语的,从不大声。笑起来也是安安静静的,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每次她难过的时候,何璐也不多问,就在旁边陪着,偶尔说一两句什么,声音轻轻的,像春天的风。
还有陈烬。
想起他的时候,手心好像还能感觉到那杯奶茶的温度。温热的,刚刚好,不烫也不凉,就那么递过来。
他说“到时候我找你”,说得那么平常,那么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好像在说明天还会见面。
他不知道,没有到时候了。
这些名字一个一个浮上来,又一个个沉下去。她抓不住,也留不下。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到时候。
什么时候。
等不到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不是那天晚上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就是静静地流,流到枕头湿了一大片。
眼泪是热的,但很快就凉了,贴在脸上,凉凉的。
葡萄跳上床,趴在她旁边,拿脑袋蹭她。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她不高兴。它用它的方式陪着她,用它小小的、温热的身体。
她抱住它,没说话。它的心跳贴着她的掌心,咚,咚,咚,小小的,却很有力。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
下楼的时候,奶奶在院子里择菜。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照得发亮,她低着头,手指慢慢地动着,择着那些豆角,一根一根,很仔细。
看见她,奶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个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了,想说又不敢说,怕说错,怕惹她难过。
她在台阶上坐下,看葡萄追蝴蝶。蝴蝶是白的,在花丛间飞飞停停,葡萄追过去,它就飞高一点,葡萄停下来,它又落回去,反反复复的。
爷爷在旁边抽烟,没吭声,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又升起来,又被吹散。
过了一会儿,奶奶放下手里的菜,坐过来,她的动作有点慢,扶着膝盖,慢慢坐下来。
“眠眠,”奶奶轻轻说,“搬家的事,你别太难过。江北也挺好的,大城市,条件好。”
她没说话。
“你要是舍不得这边,放假了就回来住。”奶奶接着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一点期盼,“我和你爷爷都在,随时都能回来。”
她抬起头看奶奶。
奶奶老了。脸上的皱纹比记忆里多了,眼角,嘴角,额头,到处都是细细的纹路。头发也白了很多,不是全白,是灰白相间的,像落了霜。看着她的眼神,满满的都是心疼,那种藏不住的心疼。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能不走吗?”
奶奶愣了一下,叹了口气。那声叹很长,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升起来。
“这事……奶奶说了不算。”她握住桑雨眠的手,她的手是温热的,有点粗糙,长满了老茧,“你爸他有他的想法。你也知道,他一直……”
她没说下去。
她知道,他一直不喜欢她,一直觉得她是累赘。
接下来几天,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想过再和桑岳谈一次,想过让爷爷奶奶帮忙说话,想过偷偷留下来,等开学直接去学校。
但所有的想法,最后都落回同一个地方——
没用。
他决定的事,从来不会改,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只能走。
那天下午,她坐在葡萄架下发呆。阳光从葡萄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成许多细小的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
葡萄趴在她脚边睡觉,偶尔动动耳朵,偶尔轻轻汪一声。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栀发来的消息。
木卮:眠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约好开学前聚一次!
木卮:程橙说要吃火锅,晓薇说随便,璐璐说她都可以,就差你啦!
木卮:你快回来吧!!!
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感叹号,看着那些熟悉的称呼。眼眶有点发酸,酸酸的,涨涨的。
困眠羊:好。
困眠羊:我尽快回去。
木卮:等你!!!
她放下手机,抬头看天。
天很蓝,那种夏末特有的、清澈的蓝。几朵云慢慢飘过去,白的,软的,慢悠悠的,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葡萄被惊醒了,抬起头看她,迷迷糊糊的。
“葡萄,”她说,“我们回去。”
葡萄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跟在她身后。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先开口了。
“我月底走之前,想回一趟桐城。”她说,“和朋友们聚一下。”
桑岳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筷子停在半空中,顿了顿,又继续夹菜。
奶奶赶紧接话:“应该的应该的,和同学聚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如释重负,一点小心的高兴。
爷爷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桑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别太久。”
她点点头。
“谢谢爸爸。”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关于桑岳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周晏如,关于自己的来处,关于即将到来的搬家。
还是难受,还是会想,要是没被生下来就好了。
但她知道,有些事想了也没用。
她翻了个身,看窗外。
月光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开一块银白色,和那天晚上一样。那天晚上她站在楼顶,月亮也是这样照着。
但那天晚上想跳下去的那个自己,好像已经走远了一点。不是不在了,是退后了一步,退到了一个可以回头看的地方。
葡萄在旁边轻轻打着呼噜,小小的,均匀的,让人安心的声音。
她伸手过去,揉了揉它的脑袋,它的毛很软,很暖,它动了动,继续睡。
她笑了一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要收拾东西,要和林栀她们约时间,要回桐城,要和她们见面。
要好好地和她们告别。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和葡萄的呼噜声叠在一起,轻轻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间小屋,照着这座小城,照着很多很多正在呼吸的人。
夜深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