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62、夏天的飞鸟 五月过了一

　　五月过了一半，天气开始热起来。

　　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吱呀作响，叶片把午后的阳光切成一段一段，落在课桌上，落在桑雨眠写字的手背上，落在那杯喝了一半的水里。

　　林栀在旁边转笔，转两下掉一下，转两下掉一下。一边转一边念叨：“这次月考再考不好，我妈说要没收我手机。”

　　程橙从后面伸过来一颗脑袋，下巴搁在林栀肩上：“你妈上次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吓唬我，这次可能是来真的！”

　　桑雨眠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CJ：放学有空吗？

　　这段时间陈烬找她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是问作业，有时候是路过顺便说几句话。

　　困眠羊：有。怎么了？

　　CJ：想请你帮个忙。

　　困眠羊：什么忙？

　　CJ：见面说。

　　她把手机塞回去，继续写字。笔尖在本子上走，走了一行，发现自己写的什么没看进去。

　　放学后她在校门口站着，阳光斜斜地打过来，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陈烬从教学楼里出来，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眯了眯眼睛，朝她走过来。

　　“抱歉，等很久了？”

　　“没事，刚到。”

　　两人并肩往校外走。路过那家奶茶店时，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又看看她。

　　“喝点什么？”

　　桑雨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不是说有事吗？”

　　“边走边说也行。”他推开店门，“先买喝的。”

　　店里冷气开得足，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地响。她要了杯柠檬茶，他点了冰美式。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张桌子。

　　“什么事？”桑雨眠问。

　　陈烬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过来。是本物理竞赛辅导书，里面夹着几张写满题的纸。

　　“这几道题我想了很久。”他说，“你帮我看看？”

　　桑雨眠接过来翻了翻。题目确实不简单，有几道是她也没见过的题型。

　　“你怎么不找你们班同学？”

　　“他们也不会。”他说完又补充了句，“而且你物理比我好。”

　　桑雨眠没接话，低头看题。

　　她看得很认真，偶尔在草稿纸上划几下，眉头微微皱着。他也没说话，就安静地坐在对面，喝着那杯冰美式，偶尔看窗外，偶尔看她。

　　店里很安静。收银台后面的员工在玩手机，角落里坐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

　　过了好一会儿，桑雨眠抬起头，把本子推回去。

　　“这道题用能量守恒来解。”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你看，这里——”

　　她拿过他的草稿纸，在上面画图，边画边讲。他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上，听得很认真，偶尔点一下头。

　　讲完最后一道，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看她。

　　“怎么了？”

　　“没什么。”

　　他没移开视线，顿了一下，又说：“听懂了。”

　　桑雨眠把本子推回去，低头喝柠檬茶。茶已经不冰了，还有点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又没了。

　　“你最近……”他开口，又停住。

　　桑雨眠抬眼看他。

　　他垂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在想措辞。

　　“就是感觉你有时候……”他顿了顿，“有心事。”

　　桑雨眠愣了一下。

　　“之前好几次在走廊碰到你，你都没注意。”他抬起眼看她，“走过去了才反应过来。”

　　桑雨眠没说话。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些。

　　“没什么。”她说。

　　他看着她，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

　　后来他们又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饮料喝完。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地上。

　　“送你回宿舍？”他问。

　　“不用，几步路。”

　　他点点头。

　　两人在路口分开。桑雨眠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亮，正看着她这边。

　　看到她回头，他朝她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转身走了。

　　六月初，期末考越来越近。

　　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连林栀都不说话了，每天埋头刷题，偶尔抬起头抱怨一句“我死了”，然后又埋下去。

　　桑雨眠复习得有条不紊。只是偶尔会走神，看着窗外的树叶发呆。

　　那天晚自习，她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烬发来的。

　　CJ：明天有空吗？

　　困眠羊：怎么了？

　　CJ：想请你帮个忙。

　　又来。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困眠羊：什么忙？

　　CJ：见面说。

　　第二天是周六，没有课。她本来打算在宿舍看书的，结果还是出了门。

　　他到得比她早，站在校门口，脚边放着两个袋子。

　　“这是什么？”她问。

　　“帮别人买的书。”他提起一个袋子递给她，“太重了，帮我分担一个。”

　　桑雨眠接过来，确实挺沉的。

　　两个人沿着校门外的街道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车的学生从旁边经过。

　　“去哪？”

　　“书店。”他指了指前面，“就那儿。”

　　走了十几分钟，到了一家不大的书店。门面很旧，橱窗里摆着各种书，有些封面都泛黄了。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旧时光”三个字。

　　他推开店门，风铃响了一声。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几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到他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和那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把袋子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桑雨眠站在书架前，随手翻看。书很多，新旧不一，有些上面还有手写的笔记。

　　她抽出一本，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几行小字——泰戈尔经典作品《飞鸟集》。

　　翻开扉页，里面是些短诗。有一页写着：

　　“如果你因失去了太阳而流泪，那么你也将失去群星了。”

　　她看了几行，翻到下一页。

　　“我们把世界看错了，反说它欺骗我们。”

　　“嗯？”

　　“喜欢这本？”陈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

　　桑雨眠回头，看到他就站在旁边，离她不到一步的距离。

　　“还行。”她把书放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本书抽出来，拿着走向柜台。

　　桑雨眠愣了一下：“你干嘛？”

　　他付了钱，把书递过来。

　　“送你。”

　　桑雨眠低头看了一眼书封面，摸起来有点滑。

　　“不用。”

　　“拿着吧。”他塞过来，没用什么力，但她没躲开，“就当你帮我讲题的谢礼。”

　　她抬起头看他。他站在那儿，表情和平时差不多，嘴角带着点笑，眼神也没躲。

　　好像真的就只是谢礼。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本书。

　　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谢谢。”她最后还是收下了。

　　走出书店，天有点阴了。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树叶沙沙响。

　　“可能要下雨。”他抬头看了看天，“走快点。”

　　两个人加快脚步。刚走到校门口，雨就落下来了。

　　夏天的雨来得又快又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两个人谁都没带伞，只好跑到旁边的报刊亭下躲雨。

　　雨越下越大，打在棚顶上噼里啪啦响。风把雨水吹进来，打在身上有点凉。

　　桑雨眠往里面缩了缩。他也往里站了站，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冷吗？”

　　“还好。”

　　他把自己那件薄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桑雨眠没接。

　　“穿上。”他说，“淋雨容易感冒。”

　　“你呢？”

　　“我没事。”

　　桑雨眠看着他。他穿着短袖，雨水已经打湿了他半边肩膀。他像是没感觉一样，只是看着外面的雨。

　　她最后还是接过来了，披在身上。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雨声很大，哗哗的，把一切都盖住了。

　　过了很久，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天边露出一角亮光，像是太阳要出来了。

　　“雨小了。”他说。

　　桑雨眠点点头，把外套还给他。

　　他把外套接过去，搭在手臂上。

　　桑雨眠看了眼那件外套，半边肩膀都是湿的。

　　“那个……”她顿了一下，“要不要我帮你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衣服，又抬起头看她。

　　“不用。”他说，“回去晾一下就行。”

　　“可是……”

　　“真没事。”他把外套换了个手拿着，“走吧，雨小了。”

　　桑雨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

　　雨后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面还是湿的，踩上去有点滑。

　　走到宿舍楼下，桑雨眠停下脚步。

　　“今天谢谢。”

　　他笑了笑：“是我该谢谢你。”

　　他看着她，顿了顿，又说：“期末考完，暑假有什么打算？”

　　桑雨眠想了想：“还没想，可能就在家待着。”

　　他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那……”他开口，又停住了。

　　桑雨眠等着他说。

　　他垂下眼，过了几秒又抬起，看着她。

　　“到时候我找你。”他说。

　　桑雨眠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可以吗？”

　　桑雨眠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笑，只是眼睛弯了弯。

　　“进去吧。”

　　桑雨眠点点头，转身走进宿舍楼。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楼下，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

　　回到205，林栀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看到她进来，林栀抬起头：“去哪了？淋雨了？”

　　“去书店了。”

　　“和谁？”

　　“陈烬。”

　　林栀眼睛亮了亮，但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

　　桑雨眠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飞鸟集》。

　　她坐在床边，随手翻了翻。

　　扉页上只有书店的印章，没有别的字。

　　她翻到第一页，第一首诗是：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期末考完那天，阳光很好。

　　最后一场考完，林栀冲出考场，抱着桑雨眠又蹦又跳：“终于考完了！我要睡三天三夜！”

　　桑雨眠被她晃得头晕，但还是笑了。

　　回到教室，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再过两天就放暑假了，有人兴奋，有人不舍，乱糟糟的。

　　桑雨眠坐在座位上，慢慢整理着书包。那本诗集就放在桌角，她拿起来，又翻开看了看。

　　“夏天的飞鸟，飞到我的窗前唱歌，又飞去了。”

　　她合上书，放进了书包。

　　晚上，宿舍里大家都在收拾行李。林栀一边叠衣服一边念叨：“眠眠，暑假要不要一起去玩？程橙推荐那个水上乐园，说是特别好玩！”

　　桑雨眠想了想：“再看吧。”

　　林栀撇撇嘴：“你每次都这么说。”

　　桑雨眠垂眸笑笑，安抚林栀几句，就继续叠衣服了。

　　第二天上午，桑雨眠拖着行李箱走出校门。

　　校门口人来人往，都是放假回家的学生。阳光照在身上，有点热。

　　她站在门口等车。

　　“桑雨眠。”

　　她回头，看到陈烬站在不远处，身边也放着一个行李箱。

　　他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

　　“等车？”

　　“嗯。”

　　两人沉默地站着。阳光很晒，偶尔有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暑假……”他开口。

　　桑雨眠看向他。

　　他看着远处，像是在想什么。

　　“到时候我找你。”他又说了一遍。

　　桑雨眠看着他。

　　他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可以吗？”

　　桑雨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笑了一下，“路上小心。”

　　桑雨眠点点头。

　　“你也是。”

　　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CJ：到家了说一声。

　　困眠羊：好。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阳光很亮，能感觉到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盯着屏幕，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