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61、无声 周一上午第

　　周一上午第二节课的下课铃刚掐着秒落进耳朵，走廊里就炸起了一阵乱糟糟的声响。

　　是吵架的声音。

　　尖利的，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绷得紧紧的嗓调，混着男人粗哑的闷声，中间断断续续砸出几句——“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说法”，字字都撞在走廊的白墙上，荡出细碎的回音。

　　程橙耳朵尖，当即就直了脊背：“什么情况？”

　　她拽着林栀往门外冲，桑雨眠默不作声地跟上去，三个人挤在办公室门口时，那儿已经围了密匝匝一圈人，肩挨肩地堵着，把里面的动静遮得严严实实。

　　桑雨眠从人缝里望进去，办公室里站着两个人。女人穿件扎眼的花衬衫，满头烫卷的头发蓬着，脸涨得通红，正指着教导主任的桌子拍得震天响。旁边立着个男人，脸黑得像沉了水，一言不发地杵在那儿。

　　“我儿子被人打了！你们不处理那个动手的，反倒给我儿子记过？凭什么！”女人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空气，手指几乎要戳到教导主任的鼻尖上。

　　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素来性子温和，此刻也被气得脸色发白：“周辉妈妈，你先冷静。事情我们查得很清楚，是周辉先言语挑衅……”

　　“言语挑衅？他说了什么？你们拿得出证据吗？”女人粗暴地打断他，嗓门又拔高了一截，“我儿子从小老实本分，从来不会惹是生非，肯定是那个女的先动手的！”

　　人群里有人压着声嘀咕了一句：“老实本分？周辉？”

　　桑雨眠认出来，那是十一班的男生，多半是被周辉欺负过的。

　　几声低低的笑从人堆里漏出来。

　　周辉妈妈猛地转头，眼锋扫过人群：“谁？谁在笑？站出来！”

　　方才还闹哄哄的人群瞬间噤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教导主任深吸一口气，试图缓和局面：“周辉妈妈，我们坐下来慢慢谈……”

　　“没什么好谈的！”女人再次打断他，一把将身后的周辉拽到身前，“这书我们不读了！什么破学校，待着只会受气！今天就办转学！”

　　教导主任愣了愣：“转学？”

　　“对，转学！”女人语气斩钉截铁，“现在就办！把所有材料拿出来！”

　　办公室里瞬间乱作一团，有人翻找文件，有人忙着打电话，女人尖利的抱怨声没停过，男人的脸色始终阴沉着，像罩着一层化不开的乌云。

　　桑雨眠站在门口，目光轻轻扫过人群，然后看见了周桐。

　　她缩在办公室门边的墙角里，瘦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去。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是什么神情。

　　但桑雨眠清楚地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在微微地发抖。

　　“看什么看！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女人尖锐的声音再次炸响。

　　围观的人群被驱散，桑雨眠被林栀拉着往外走，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周桐还站在原地，像一株被风刮得弯了腰的小草，一动不动。

　　转学手续办得很快。

　　不过半小时，周辉就跟着父母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女人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男人依旧黑着脸，周辉跟在最后。

　　周桐还站在角落里。看见他们出来，她忐忑地往前挪了一步，声音轻得像羽毛：“爸、妈……”

　　女人的脚步顿住，转头看见是她，脸上的得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怎么在这儿？”她上下打量着周桐，眼神刻薄，“不上课，跑来干嘛？”

　　周桐的声音更小了，细若蚊蚋：“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看你哥的笑话？”女人的嗓门又尖了起来，“你哥被人欺负，你在这儿冷眼旁观，你还有点良心吗？”

　　周桐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男人快步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刺得人耳朵发疼。

　　周桐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瞬间浮起一个清晰的红掌印。她没躲，没哭，甚至没抬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丢人现眼的东西！”男人骂了一句，转身就走，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女人冷哼一声，也跟着离开。周辉抬眼瞥了周桐一下，低着头跟上了父母的脚步。

　　空荡荡的走廊里，只剩下周桐一个人。

　　周围没散尽的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不是周辉的妹妹吗？”

　　“太可怜了，摊上这样的爸妈。”

　　“是亲生的吗？差别也太大了……”

　　那些轻飘飘的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身上。

　　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单薄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一下又一下，压抑得让人揪心。

　　桑雨眠看见了。

　　林栀也看见了。

　　“眠眠……”林栀轻轻拉了拉桑雨眠的袖子，声音里带着不忍。

　　桑雨眠没说话，径直朝周桐走了过去。林栀愣了一下，也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周桐面前，桑雨眠才发现，她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压抑着的、无声的落泪。眼泪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死死咬着嘴唇，连一点哭声都不肯放出来。

　　瘦小的身子抖个不停，像秋风里一片快要被吹落的叶子。

　　桑雨眠站在她身前，稳稳地挡住了周围那些窥探的、好奇的目光。

　　“周桐。”她轻声叫她，语气软得像温水。

　　周桐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水淋透的小兽，可怜又无助。

　　“班、班长……”她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桑雨眠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周桐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瞬间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桑雨眠的肩头，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声音很小，很闷，像受伤的幼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扰了谁。

　　林栀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她走上前，轻轻拍着周桐的背，低声安慰：“没事了，都没事了，有我们在呢。”

　　还有人站在不远处看热闹，林栀抬眼瞪过去：“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哭吗？”

　　那些人讪讪地收回目光，慢慢散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校长和教导主任快步走了过来，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怎么回事？”校长皱着眉问道。

　　林栀连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校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对教导主任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走到周桐面前。

　　“你是周辉的妹妹？”

　　周桐从桑雨眠的肩头抬起头，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校长沉默了片刻，语气沉缓：“有任何委屈，都可以来找老师。学校不会不管。”

　　周桐愣了愣，轻轻点头，声音细弱：“谢谢校长。”

　　校长又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教导主任跟在后面，临走前对剩下的学生说道：“都散了，回去上课。”

　　人群终于彻底散尽，走廊里只剩下桑雨眠、林栀和周桐三个人。

　　周桐站直身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眼睛依旧红肿，脸颊上的巴掌印鲜明刺眼，狼狈又让人心疼。

　　“谢谢你们。”她小声说。

　　桑雨眠看着她，心里堵着很多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周桐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裹着浓浓的苦涩：“我先走了，他们在楼下等我。”

　　她转身，慢慢朝楼梯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对着桑雨眠和林栀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转角处。

　　桑雨眠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林栀在一旁轻声叹气：“眠眠，你说她回家之后，会怎么样？”

　　桑雨眠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

　　回教室的路上，林栀一路都愤愤不平，语气里满是气恼。

　　“那对父母到底是什么人啊！儿子欺负人被处分，还好意思来学校闹，闹完居然还打女儿！周桐在家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啊……”

　　桑雨眠沉默地走着，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刚才周桐埋在她肩头哭泣的样子，抖得那么厉害，却连哭都不敢大声。

　　“还有那些看热闹的人，说什么可怜、差别大，那根本不是关心，就是看戏！周桐那么敏感，听到那些话得多难受。”林栀越说越气，转头看向一直不吭声的桑雨眠，“你不生气吗？”

　　桑雨眠停下脚步，看着她。

　　“生气，”她顿了顿，声音放得很轻，“但我更心疼她。”

　　林栀一下子愣住了。

　　桑雨眠继续往前走，语气轻得像风：“她哭的时候，连声音都不敢出，大概在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吧。不敢哭，不敢说委屈，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栀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没再说话。

　　桑雨眠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声音温和：“走吧，回去上课。”

　　林栀点点头，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

　　刚走进教室，程橙就立刻凑了过来，满脸好奇：“怎么样怎么样？我刚才听人说周桐被她爸打了？是真的吗？”

　　林栀拉着她坐下，把走廊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程橙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我的天……”她喃喃自语，“周桐也太惨了吧。”

　　旁边的方瑶凑了过来，她以前和周桐关系还算不错，脸上满是担心：“周桐没事吧？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她已经跟着她爸妈走了，”林栀低声说，“应该是回家了。”

　　方瑶沉默下来，低下头，再也没说一句话。

　　上课铃准时响起，语文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开始讲课。

　　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偷偷摸出手机，有人趴在桌上打瞌睡。

　　刚才发生的一切，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漾开几圈涟漪，便很快归于沉寂。

　　没有人再提起周桐。

　　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算不上亲近，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桑雨眠望着黑板上的粉笔字，老师的讲课声在耳边模糊成一片，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脑海中浮现周桐最后那个浅浅的笑容，淡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个单薄又瘦小的背影。

　　她忽然有些后悔，刚才应该多问几句的，问问她，明天还会不会来上课。

　　可是她没有。

　　第二天清晨，桑雨眠走进教室，习惯性地朝教室后排的角落看了一眼。

　　座位是空的。

　　桌子上干干净净，书本、文具，还有那个她一直用着的蓝色水杯，全都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桌面，透着一股冷清。

　　桑雨眠站在教室门口，愣了许久。

　　林栀从后面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怔住了。

　　“周桐的座位……”

　　程橙也探过头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三个人就那么站在门口，沉默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才小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她……是不是不来了？”

　　没有人回答。

　　上课铃再次响起，老师拿着课本走进教室，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座位时，脚步微微顿了顿。

　　他沉默了一瞬，才轻声向全班交代了一句：“周桐同学已经办理了转学，今后不会再来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教室，落在周桐空着的桌子上，把桌面照得发亮。

　　可是，再也没有人坐在那里了。

　　桑雨眠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摊开的课本。

　　窗外的阳光很好，和昨天一模一样，温暖又明亮。

　　只是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沉默又胆小的女孩，再也不会出现在教室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