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60、风言风语 周四下午第

　　周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的喧闹隔着一层楼板，飘进七班教室时已经散成了轻飘飘的风。

　　桑雨眠感冒没去，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写作业。暮春的阳光斜斜切过窗玻璃，落在摊开的作业本上，把她握着笔的指尖照得发亮，连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安静没撑多久，走廊里就传来拖沓的脚步声和说笑的声音，几个男生提前溜回了教室，声音肆无忌惮地撞在墙壁上。

　　“你们说赵晓薇是不是有病？”
　　“追她而已，天天摆那张脸给谁看。”
　　“周辉也够惨的，耗这么久，净挨白眼。”
　　“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多了不起。”

　　哄笑声落下来的瞬间，桑雨眠笔尖一顿，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站起身朝后排走。阳光在她身后拖出浅淡的影子，几个男生正围在桌旁说笑，转头看见她，笑声戛然而止。

　　“班长？”为首的男生叫刘闯，长得五大三粗的，平时就爱惹事。

　　桑雨眠站在他们面前，目光平静地从他们脸上扫过。

　　“刚才那些话，谁说的？”

　　刘闯挑了挑眉：“怎么，班长要打小报告？”

　　“我问谁说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像是冬天的风。

　　刘闯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梗着脖子：“我说的，怎么了？我又没说错——”

　　“错了。”

　　她打断得干脆，往前站了半步，仰着头看他。身高差了小半个头，气势却半点不弱。

　　“第一，别人怎么待人，轮不到你评头论足。第二，她喜不喜欢笑，是她的事。第三——”

　　她顿了顿，眼神清凌凌的，像浸过凉泉。
　　“她是我朋友。你再说一句试试。”

　　刘闯被她怼得愣住了。

　　旁边几个男生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

　　刘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桑雨眠那双冷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行吧。”他讪讪地移开视线，“不说就不说。”

　　几个人灰溜溜跑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桑雨眠正收拾书包，手机震了一下。是赵晓薇发来的消息。

　　薇：听说你今天帮我怼人了？

　　桑雨眠愣了一下，看向教室门口。赵晓薇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她走过去，两人站在走廊里。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赵晓薇说，“那几个男的回操场就说了，说七班班长太凶了，惹不起。”

　　桑雨眠：“……”

　　赵晓薇弯了弯唇角，又轻声道，“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桑雨眠说，“但我听到了。”

　　赵晓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谢了。”

　　风掠过走廊栏杆，带起一点暖融融的温度。赵晓薇垂着眼，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别告诉林栀。”
　　“为什么？”
　　“她爱瞎操心。”赵晓薇声音轻了些，“分班换了宿舍，她本来就念叨好久，知道了又要急。”

　　桑雨眠想起分班后，林栀抱着枕头抱怨了整整一周，说不能再和赵晓薇熄灯后挤一张床聊天，不能半夜一起偷偷泡方便面，说少了点什么。

　　那时赵晓薇只淡淡一句“又不是见不着”，惹得林栀追着她闹。

　　“如果她知道了，”赵晓薇继续说，“帮我安抚一下。别让她乱想。”

　　“好。”

　　赵晓薇点点头，转身走了。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口。

　　夜里熄灯后，宿舍只剩均匀的呼吸声。林栀裹着被子睡得很沉，桑雨眠躺在床上没睡着，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薇：她还好吗？

　　桑雨眠看了一眼对面床。林栀侧着身，被子裹得紧紧的，呼吸均匀，看起来睡得很沉。

　　困眠羊：睡了。

　　薇：那就好。

　　困眠羊：你呢？还好吗？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薇：没事。

　　薇：你别告诉她就行。让她好好睡。

　　桑雨眠看着那两行字，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刚分班时，林栀为宿舍分配的事念叨了整整一周。说和赵晓薇住了这么久，突然分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以后不能随时串门了，不能熄灯后一起聊天了，不能半夜饿了一起泡面了。

　　赵晓薇当时听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又不是见不着了。”

　　林栀气得追着她打。

　　可现在，赵晓薇却发消息来问“她还好吗”。

　　桑雨眠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桑雨眠找了秦时衍。

　　“帮我打听点事。”她在微信上说。

　　秦时衍秒回：“什么事？”

　　“关于赵晓薇的。最近是不是有人在传她什么？”

　　秦时衍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打听一下。”

　　“行。”

　　下午，秦时衍就发来了消息。

　　秦时衍：是周辉那小子搞的鬼。

　　困眠羊：周辉？

　　秦时衍：就是之前追赵晓薇那个。被拒了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到处说赵晓薇坏话。说什么她装清高，其实就是个……

　　秦时衍：后面的话不太好听，我就不说了。

　　困眠羊：好，我知道了。

　　秦时衍又发了一条。

　　秦时衍：还有件事，周辉昨天被赵晓薇打了。

　　桑雨眠愣了一下。

　　困眠羊：什么意思？

　　秦时衍：就字面意思。周辉在走廊上堵着赵晓薇，说了些很难听的话，结果话没说完，就被赵晓薇一拳糊脸上了。据说当时好多人都看到了。

　　困眠羊：然后呢？

　　秦时衍：然后就被老师带走了。两人现在都在办公室喝茶呢。

　　困眠羊：什么结果？

　　秦时衍：不知道，还没出来。不过估计两人都得挨处分。

　　桑雨眠放下手机，皱了皱眉。

　　程橙从旁边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班长，你知道昨天的事了吗？”

　　“什么事？”

　　“赵晓薇和周辉啊！”程橙眼睛亮亮的，“昨天中午，就在教学楼门口，周辉拦着赵晓薇说了什么，话还没说完，赵晓薇直接一拳上去了！砰！据说周辉当场就懵了！”

　　桑雨眠看着她：“你看到了？”

　　“我没看到，我听说的！”程橙兴奋得不得了，“听说周辉当时想还手，但被旁边的人拉住了。赵晓薇就那么站着，也不跑，也不躲，就冷冷地看着他，后来老师来了，两个人一起被带走了。”

　　“然后呢？”

　　“然后？”程橙摇摇头，“然后不知道了。反正到现在都没回来。”

　　桑雨眠没说话。

　　程橙看着她，小声问：“班长，你说赵晓薇会怎么样啊？会不会被开除？”

　　“不会的。”桑雨眠说。

　　程橙还想问什么，上课铃响了。

　　整个下午，赵晓薇都没出现。

　　林栀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她急得坐立不安，一下课就往办公室方向张望。

　　“眠眠，她会不会有事啊？”

　　“不会的。”桑雨眠说，但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

　　晚自习前，林栀忽然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桑雨眠问。

　　“209。”林栀头也不回，“我去看看。”

　　桑雨眠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209的门虚掩着。林栀敲了敲门，没人应，就直接推开了。

　　赵晓薇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动静，她转过头，看到林栀，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林栀没说话，直接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赵晓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

　　林栀盯着她嘴角的那点破皮，眼眶慢慢红了。

　　“这叫没事？”

　　赵晓薇垂下眼，没说话。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东西逼回去。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赵晓薇嘴角的伤。

　　“疼吗？”

　　“不疼。”

　　林栀瞪她：“都破皮了还不疼？”

　　赵晓薇看着她，眼神难得软了些。

　　“真不疼。”

　　两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桑雨眠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她站在走廊里，靠着墙，看着窗外的夜色。

　　晚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

　　她站了很久，久到脚都有点麻了，才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

　　林栀走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平静了很多。

　　“走吧。”她说。

　　两人一起往205走。

　　路上，林栀忽然说：“她说她被停课三天，记警告处分。”

　　桑雨眠点点头。

　　“那个周辉，记过，停课一周。”

　　“嗯。”

　　林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说那混蛋说的那些话，很难听。”

　　桑雨眠没问是什么话。

　　林栀也没说。

　　两人走回205，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另一个室友还没回来。

　　林栀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桑雨眠也躺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栀忽然开口。

　　“眠眠。”

　　“嗯？”

　　“你说，为什么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桑雨眠没回答。

　　林栀也没再问。

　　第二天，处理结果传遍了整个年级。

　　周辉记过处分，停课一周。赵晓薇警告处分，停课三天。

　　林栀听到这个消息，气得差点跳起来：“凭什么！明明是那个周辉先说难听话的！”

　　“停课三天。”桑雨眠说。

　　林栀愣了一下：“就停课？”

　　“嗯。没有记过。”

　　林栀想了想，表情稍微好了一点。

　　“那周辉那个混蛋呢？”

　　“记过，停课一周。”

　　“活该。”林栀说。

　　消息传遍年级后，闲言碎语也跟着飘起来，有人说她暴力，有人说周辉活该，还有些不着边际的猜测，轻飘飘地散在风里。桑雨眠听见了，只皱了皱眉，没说一句话。

　　周桐这几天一直很沉默。

　　她本来就是个安静的女生，平时存在感就不强。但这几天，她安静得有点过分。课间也不说话，就低着头看书。吃饭的时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谁也不搭理。

　　程橙发现了，悄悄跟桑雨眠说：“班长，周桐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桑雨眠看了一眼。周桐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照得有点透明。她瘦瘦小小的，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可能是学习压力大。”她说。

　　但自己也不太信。

　　那天晚自习前，桑雨眠经过走廊时，听到两个女生在聊天。

　　“周桐是周辉的妹妹你知道吗？”
　　“真的假的？”
　　“真的，亲妹妹。听说她爸妈特别偏心她哥，什么都紧着她哥来。”
　　“怪不得她那么安静，在家肯定没地位。”
　　“可不是嘛，这次她哥出事，她估计也难做。”

　　桑雨眠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来时那两个女生已经走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外的夜色。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暗，想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班里对周桐的态度确实变了些。

　　以前虽然不熟，但见面会打个招呼。现在打招呼的人少了，偶尔还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周桐像是没察觉到一样，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里，该上课上课，该写作业写作业。

　　但桑雨眠注意到，她吃饭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都等食堂人少了才去。回宿舍的时间也越来越晚，每次都等走廊里没人了才走。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别人注意不到。

　　周五那天，桑雨眠去办公室交作业，经过走廊时，看到周桐站在角落里，背对着她，肩膀轻轻抖着。

　　她走过去，站在周桐旁边。

　　周桐察觉到有人，赶紧抬手擦了擦脸，转过头来。

　　她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已经努力挤出笑容：“班长？”

　　桑雨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周桐愣了一下。

　　“我请客。”桑雨眠说。

　　周桐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再挤出笑容。

　　“……好。”

　　那天晚上，桑雨眠陪着周桐在学校外面吃了一碗面。

　　周桐吃得很慢，话很少。桑雨眠也不说话，就安静地陪着她。

　　吃完面，两人往回走。走到校门口时，周桐忽然开口。

　　“班长，谢谢你。”

　　桑雨眠看着她。

　　周桐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这几天……谢谢你。”

　　桑雨眠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走吧，快熄灯了。”

　　两人一起走进校门，走进夜色里。

　　周桐在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

　　“班长。”

　　“嗯？”

　　“你是个好人。”

　　她说完，就快步走进楼里去了。

　　桑雨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发丝。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也慢慢走了进去。

　　回到205，林栀已经洗漱完了，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看到她进来，林栀抬起头：“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

　　“陪周桐吃了顿饭。”

　　林栀愣了一下：“周桐？她怎么了？”

　　桑雨眠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想找人吃饭。”

　　林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再追问。

　　熄灯后，205又安静下来。

　　桑雨眠躺在床上，想着周桐最后那句话。

　　“你是个好人。”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夜色漫进屋里，帘隙间漏进一缕清光，静静伏在地板上。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