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59、寄愿 出发那天是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桑雨眠站在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到林栀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跑过来，包里不知道塞了什么，鼓得像河豚。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桑雨眠看着她把包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爬山不得吃东西吗？”林栀理直气壮，“我带了三明治、寿司卷、薯片、果冻、巧克力、还有一大瓶水！”

　　“……我们是去爬山，不是去野餐。”

　　“爬山饿了不得吃吗？”

　　桑雨眠决定放弃和她理论。

　　程橙是第二个到的，背了个小书包，轻装上阵。她看到林栀那个包，眼睛都直了：“我的栀，你是要把整个超市都背上去？”

　　“少废话，一会儿你就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香了！”

　　周桐也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卫衣，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看到桑雨眠她们，她抿着嘴笑了笑，安安静静地站到旁边。

　　赵晓薇最后一个到。她穿着运动服，背着专业的登山包，手里还拿着两根登山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征服珠穆朗玛峰。

　　林栀看到她，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你这是……准备在山上住一个月？”

　　赵晓薇面无表情：“有备无患。”

　　程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男生那边也到了。沈述远远地就挥着手跑过来，王皓跟在他后面，背着一个比他小不了多少的大包。陈烬走在最后，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外套，黑色休闲裤，背着双肩包，看起来干净又清爽。

　　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睛，像是在找人。视线扫过人群，落在桑雨眠身上时，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只是眼睛弯了弯，嘴角动了动，却让桑雨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旁边的树。

　　“人都到齐了？”沈述数了数人头，“走走走，上车！”

　　一群人挤上公交车，往城外开。车厢里闹哄哄的，沈述在跟王皓争论哪个牌子的运动鞋好穿，林栀和程橙在研究一会儿爬山路线，周桐安静地坐在窗边看风景，赵晓薇面无表情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桑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栀挤在她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听着，偶尔应一两句，目光却不自觉地往车厢后面飘。

　　陈烬坐在后排，隔着几个人，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弯了弯眼睛。

　　桑雨眠立刻收回视线，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心跳有点快。

　　到山脚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山不高，是城郊的一座小山坡，开发得很成熟，有石板路，有休息亭，爬起来不累。但桑雨眠站在山脚下，看着蜿蜒向上的石阶，还是有点犹豫。

　　她没说，但心里清楚——自己这身体，爬山确实是个挑战。

　　林栀已经拉着程橙往上冲了，回头喊她：“眠眠！快点！”

　　桑雨眠正要跟上去，身后传来陈烬的声音。

　　“慢点走，不急。”

　　她回头，看到他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温柔的了然。

　　“你明知道我有哮喘，为什么还约我爬山？”她问。

　　陈烬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忘了？”又笑了出来，笑得很轻，“是你自己说的。”

　　桑雨眠愣了一下：“我说什么了？”

　　“去年，有一次我们在图书馆。”陈烬和她一起慢慢往上走，“外面在下雨，你看着窗外说，天气好的时候，想去爬山，想去看看山上的风景。”

　　桑雨眠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那个画面。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她确实说过那样的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随口说了一句“要是能去爬山就好了”。

　　只是一句随口的话。她自己都快忘了。

　　“你记这个干嘛？”她问。

　　陈烬看着前面的路，声音淡淡的：“因为是你说的，就记住了。”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走。

　　但她的心脏还是不自觉的一颤，这句话把她砸的有些晕乎乎的。

　　也许这只是邻家哥哥对妹妹正常的关怀罢了，是这样吧……

　　但还没等她细想就被对方打断。

　　“而且，”陈烬继续说，“我查过，这座山不高，路也好走。慢慢爬，不会太累。如果实在不舒服，随时可以停下来休息。”

　　他考虑得这么周全，桑雨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他转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笑意，“今天可以帮你实现那个愿望了。”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站在石阶上，微微侧着身，像是在等她。

　　“走了。”她说，加快脚步。

　　陈烬笑了笑，跟了上去。

　　山确实不高，但爬起来还是有点累。石板路蜿蜒向上，两边是茂密的树木，偶尔有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

　　桑雨眠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陈烬走在她旁边，不近不远，保持着能随时扶她一把的距离，但又不会让人觉得被照顾。

　　林栀她们早就冲到前面去了，不时传来一阵笑声。赵晓薇走在最前面，登山杖用得虎虎生风。沈述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烬哥你快点！”。

　　桑雨眠看着他们，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累吗？”陈烬问。

　　“还好。”

　　“前面有个亭子，可以休息一下。”

　　果然，走了几分钟，就看到一座小亭子。亭子里已经坐了人——林栀她们正围着石桌分零食。

　　“眠眠！快来！”林栀招手，“我带了寿司！”

　　桑雨眠在亭子里坐下，林栀立刻塞过来一个饭团。程橙在旁边吐槽：“她一路上都在念叨你们，说‘眠眠怎么还没上来’。”

　　林栀瞪她：“我那不是担心吗！”

　　赵晓薇在旁边喝水：“慢慢走，不急。”

　　桑雨眠咬了一口饭团，抬头看向陈烬。他站在亭子边，正看着远处的山景，阳光落在他身上，把轮廓勾得很柔和。

　　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回过头，歪头朝她笑了笑。

　　桑雨眠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饭团。

　　心跳有点快。但她告诉自己，只是爬山的缘故。

　　休息了十分钟，一群人继续往上爬。

　　快到山顶的时候，路变得平缓起来。远远地，桑雨眠看到一棵很大的树，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木牌，风一吹，那些木牌就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愿树！”林栀叫起来，“不知道灵不灵。”

　　一群人立刻围了过去。树下有个小摊，卖许愿牌，五块钱一个。林栀一口气买了五个，分给大家。

　　“写什么好呢？”程橙咬着笔头犯愁。

　　“随便写呗，想许什么愿就写什么。”林栀已经开始奋笔疾书了。

　　桑雨眠拿着那块小小的木牌，红色的，系着一根红绳。她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该写什么。

　　许愿这种事，她很久没做过了。

　　小时候也许过。后来就不许了——因为许了也没用。

　　风从山间吹过来，吹得那些许愿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那些挂满树枝的红色木牌，每一块后面，都是一个愿望，一个人，一份期待。

　　她低下头，拿起笔。

　　笔尖落在木牌上，慢慢移动。

　　“希望所爱之人岁岁平安。”

　　写完这一行，她顿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世界这么大，好想去看看。”

　　不是愿望。只是……想写的话。

　　她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字。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

　　旁边传来林栀的声音：“我写好了！我要考上中传！我要当记者！我要吃遍天下美食！”

　　程橙在旁边笑她：“你这叫三个愿望了吧？”

　　“不行吗！”

　　周桐也写好了，安安静静地挂上去。桑雨眠没看清她写了什么，只看到她的侧脸，很认真。

　　赵晓薇的字一如既往地简洁：“平安顺遂。”

　　程橙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这？”

　　赵晓薇瞥林栀一眼，又垂下眼眸：“够了。”

　　程橙摇摇头，把自己的挂上去，上面写着一串字，桑雨眠隐约看到“发财”“暴富”“彩票中奖”之类的字眼。

　　沈述他们几个也写好了，挂得高高的，一边挂一边讨论谁的愿望更灵。

　　桑雨眠走到树边，找了一个不高不低的位置，把那块红色的小木牌系了上去。风一吹，它和其他木牌一起轻轻晃动，混进那片红色的海洋里。

　　“写的什么？”

　　身后传来陈烬的声音。

　　桑雨眠回头，看到他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块木牌。

　　“没什么。”她说。

　　陈烬笑了一下，没追问。他也找了根树枝，把木牌系了上去。

　　桑雨眠瞥了一眼，只看到他写的最后几个字——“……岁岁年年。”

　　她没看清前面写的什么。

　　陈烬系好木牌，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他弯了弯眼睛，没说话。

　　山顶的风景很好。站在崖边往下看，整座城市尽收眼底。高楼大厦变得小小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好看吗？”陈烬站在她旁边问。

　　“好看。”桑雨眠说。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她抬手拢了拢头发，余光瞥见他正看着自己。

　　“看什么？”

　　“没事。”他收回目光，也看向远处，“就是觉得，你应该多出来走走。”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她总是把自己关在小小的世界里，不想出去，也不敢出去。可今天，站在山顶，看着这么广阔的天地，忽然觉得，也许……出来看看，也不错。

　　林栀她们在另一边拍照，笑得很大声。沈述在喊她们过去合影。

　　“走吧。”陈烬说。

　　桑雨眠点点头，跟了上去。

　　下山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得柔和，把整座山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林栀走在前头，还在和程橙讨论下次去哪玩。赵晓薇收起了登山杖，慢悠悠地走着。周桐在旁边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桑雨眠走在后面，陈烬在旁边。

　　“今天开心吗？”他问。

　　“开心。”桑雨眠说。

　　是真的开心。

　　虽然累，虽然心跳一直有点快，但这种感觉……很好。

　　陈烬笑了一下。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城市亮起灯光，星星点点的，像地上的星星。

　　桑雨眠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隐没在夜色里，只有那棵许愿树，大概还亮着那些红色的小木牌吧。

　　想起自己写的那两行字。

　　希望所爱之人岁岁平安。

　　世界这么大，好想去看一看。

　　她不知道自己许的愿能不能实现。但至少，今天，此刻，她站在这里，吹着晚风，心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满足。

　　陈烬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座山。

　　“以后再来？”他问。

　　桑雨眠想了想，点点头。

　　“好。”

　　回程的车平稳地往前开着，车厢里静得只剩轻微的呼吸声，一行人累透了，都歪在座位上睡熟了。

　　林栀轻轻靠在桑雨眠肩头，呼吸匀净又软和。程橙歪着脑袋，唇角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赵晓薇照旧面无表情地闭着眼，只是紧绷了一路的肩线悄悄松了下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桑雨眠没睡。

　　她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脑子空空荡荡，又像是盛着满兜细碎的念头。

　　爬山时陈烬说的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还有他刻意慢下来、等在前面的背影，都轻轻浮在眼前。

　　还有那句她落笔写下的——希望所爱之人岁岁平安。

　　那时心里念着的究竟是谁，她其实说不清。
　　是家人，是朋友，又或者……

　　她没再往下深究，那些模糊的心思就像车窗外的风，掠过去便散了。

　　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暖黄的光一点点漫进车厢。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点微凉的气息，拂在脸上却格外舒服。

　　桑雨眠轻轻靠回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今天，好像真的过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