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终有尽时》南禾也

54、高二学姐 “有个高二

　　“这个月第几次了？”

　　林栀单手托腮，眼睛斜睨着教室后门的方向，语气里带着点阴阳怪气。

　　后桌程橙往嘴里送着薯片，嚼得嘎嘣脆，含糊不清地接话：“五还是六来着？班长，你这侄子不对劲啊。”

　　桑雨眠手里的单词本刚翻到第三页，闻言动作顿了顿。她抬起头，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教室后门探出半个脑袋，那人正冲她招手。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单词本，从桌上拿起两个泡芙，一左一右精准地堵住了林栀和程橙的嘴。

　　“吃你们的。”她说。

　　林栀被塞了满嘴奶油，呜呜咽咽地抗议，程橙倒是很享受，眯着眼睛嚼得更欢了。

　　桑雨眠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单词本上。窗外阳光正好，三月的风带着点暖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想起一个月前，刚来到七班的那天。

　　——

　　分班第一天，桑雨眠和林栀一起走进七班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陌生的面孔，陌生的桌椅排列，连黑板擦都是陌生的颜色。

　　林栀拉着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声嘀咕：“希望新同学都好相处。”

　　“希望吧。”桑雨眠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好。

　　班主任姓周，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老师，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他站在讲台上，先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开始说正事。

　　“分班第一周，大家对彼此还不熟悉，所以班干部人选暂时不搞投票。”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花名册，“按上学期期末的成绩来，先临时担任一个月，等月考之后再正式调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桑雨眠。”周老师念到这个名字时，抬起头，“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桑雨眠站起身。周围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桑雨眠同学的成绩是全年级第九，语文英语尤其突出。”周老师语气里带着点满意的意味，“之前有没有担任过班干部？”

　　桑雨眠顿了一下：“担任过语文课代表和班长。”

　　这倒是实话。初中转过两次学，每次到一个新环境，老师看她成绩好，就让她当课代表或者班长。一开始她不太愿意，后来也慢慢习惯了。

　　周老师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班长先由你暂时担任，可以吗？”

　　“……可以。”她应下了。

　　林栀在旁边拼命憋笑，等桑雨眠坐下后，凑过来小声说：“眠眠，一班之长了诶！”

　　桑雨眠瞥她一眼：“吃你的糖。”

　　林栀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

　　接下来又选了其他班干部。学习委员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叫余扬，看起来就很学霸的样子。纪律委员是个看起来很严肃的女生，叫陈雨。卫生委员是个圆脸的男生，叫李明亮，笑得憨憨的。

　　轮到文艺委员时，林栀举手了。

　　“老师，我想当文艺委员！”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有什么特长？”

　　“我会唱歌跳舞，还会画画！”林栀眼睛亮晶晶的，“初中的时候我是班里的文艺骨干！”

　　周老师点点头：“那就你了。”

　　林栀坐下后，得意地冲桑雨眠眨眨眼。桑雨眠嘴角弯了一下。

　　班干部选完，周老师又讲了些班级纪律和学习计划。下课后，林栀拉着桑雨眠去认领教材，路过隔壁班时，她突然停下来。

　　“诶，眠眠，那不是秦时衍吗？”

　　桑雨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八班教室里，秦时衍正趴在桌上睡觉。

　　还真是他。

　　林栀眨眨眼：“在八班？那他找你岂不是更方便了？”

　　桑雨眠没说话，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事实证明，她的预感是对的。

　　分班第一周，秦时衍来了三次。第一次是中午吃饭，他拎着两瓶酸奶晃到七班后门，喊她出去，说是“路过顺便”。第二次是晚自习前，他又来了，这次拎着两杯奶茶，说是“朋友送的喝不完”。第三次是周五放学，他直接堵在教室门口，要不是众人看见他手上拿着零食，都以为他是来干架的。

　　林栀从最初的惊讶，到后来的见怪不怪，再到现在的吐槽，只用了一周时间。

　　“眠眠，你这侄子是不是太黏人了点？”她咬着他带来的零食，含含糊糊地问。

　　桑雨眠揉揉额角：“他一直这样。”

　　虽然很多年没见，但秦时衍那种自来熟的性格，硬是把那几年的空白给填平了。他来找她，确实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我姑在这儿，我得照看着点”。

　　但这照看的频率，确实有点高。让桑雨面隐隐感觉到不对。

　　——

　　桑雨眠当上班长后，事情多了不少。收发作业，传达通知，协助老师处理各种琐事。她本来就是个做事认真的人，既然接了这个位置，就想着做好。

　　开学第二周的周三，周老师让她帮忙把一沓材料送到教学楼另一头的办公室。

　　她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在操场上，三月的阳光很暖，风里带着点青草的味道。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远处传来哨声和同学们的笑闹声。

　　走到一半时，她注意到前面的花坛边蹲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生，穿着校服，抱着膝盖蹲在那里，头埋得很低。

　　桑雨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同学，你怎么了？”她蹲下身，放轻声音问。

　　女生没抬头，只是摇了摇头。

　　桑雨眠没走。她看着对方微微颤抖的肩膀，觉得不太对劲。她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石阶上，也蹲了下来，耐心地又问了一句：“你还好吗？需不需要帮忙？”

　　这次，女生终于抬起头来。

　　她长得很白净，眉眼清秀，眼眶却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看到桑雨眠关切的眼神，她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我……我那个来了，肚子好疼……”

　　桑雨眠懂了。

　　“能走吗？我扶你回宿舍。”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女生点点头，想撑着地面站起来，但刚起到一半，腿一软又蹲了回去。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

　　桑雨眠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发抖的手，心里一动。这个画面让她想起林栀——平时那么活泼爱闹的人，每个月那几天也会蔫得像霜打的茄子，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也有过。

　　“我背你吧。”她说。

　　女生愣住了：“啊？”

　　桑雨眠没再废话，背对着她蹲好：“上来吧。”

　　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趴了上来。桑雨眠站起身的那一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太轻了。这个女生比她高一些，但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应该是个很瘦的女孩子。她想。

　　女生趴在桑雨眠背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呼吸也有些急促。桑雨眠加快脚步，朝女生宿舍楼走去。

　　到了宿舍楼下，桑雨眠先跟宿管阿姨说明了情况，然后扶着女生上楼。女生的宿舍在四楼，门牌号是414。桑雨眠把她扶到床边坐下，又去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谢谢……谢谢你……”女生捧着水杯，声音还有些抖。
　　“你先躺着，我去帮你跟老师请个假。”

　　她说完就下了楼，找到班主任办公室，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周老师点点头，让她先回去照顾着，说会联系女老师过去看看。

　　桑雨眠又回到414，打了壶热水，用毛巾浸湿了拧半干，递给孟柒让她敷在肚子上。孟柒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

　　过了大概十分钟，一位女老师匆匆赶来。她看起来很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进来后先问了孟柒的情况，然后转身对桑雨眠说：“同学，谢谢你。你先回去上课吧，这里交给我。”

　　桑雨眠点点头，又看了孟柒一眼，确认她情况稳定了，才转身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她还在想刚才的事。那个女生那么轻，应该平时也不怎么注意身体。希望以后能好好照顾自己。

　　这件事她本来没放在心上，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但两天后，有人给她看了学校万能墙的一条动态。

　　“寻人启事：想找周三晚上在花坛边帮了我的一个女生，应该是高一的。我当时痛经走不动路，她把我背回宿舍，帮我找了老师来，还帮我打了热水敷肚子。我疼得迷迷糊糊的，没来得及好好道谢。如果你看到这条，请联系我，想当面谢谢你。”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哇这是什么神仙学妹！”
　　“背回宿舍也太暖了吧！”
　　“求认识求认识！”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们班长啊。”
　　“诶？有人认识？”

　　林栀捧着手机念给她听时，眼睛都亮成灯泡了：“眠眠！你上万能墙了！”

　　桑雨眠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嗯嗯。”

　　林栀：“？”

　　桑雨眠没再理她，继续写作业。

　　但这件事没完。

　　第二天下午，七班后门突然一阵骚动。桑雨眠抬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长相很漂亮的女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正在往里张望。

　　看到她抬头，那女生眼睛一亮，直接走了进来。

　　“就是你！”女生快步走到她桌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终于找到你了！那天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桑雨眠愣住了。

　　周围的同学都看了过来，林栀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

　　“我叫孟柒。”女生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看着她的眼神特别真诚，“那天我疼得迷糊，都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是哪个班的。后来我发了万能墙，你们班同学告诉我你叫桑雨眠。”

　　桑雨眠这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用谢，应该的。”

　　“怎么不用！”孟柒急了，“你背我回宿舍，还打了热水给我敷肚子……我、我当时疼得浑身发抖，要不是你……”

　　她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平复下来，深吸一口气，从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零食，饮料，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孟柒把东西往她面前推，“你一定要收下，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桑雨眠看着堆了半桌子的零食，有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想说真的不用，但对上孟柒那双真诚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加个微信吧。”孟柒掏出手机，眼睛亮晶晶的，“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在高二三班，离你们不远，随时可以来找我玩！”

　　桑雨眠只好也拿出手机，加了她的微信。

　　孟柒又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什么“以后常联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直到上课铃响，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她走后，林栀一把抓住桑雨眠的胳膊，小声尖叫：“眠眠！你被学姐盯上了！”

　　桑雨眠：“……”

　　桑雨眠懒得跟她争，低头继续写作业。但这事不知道怎么传的，一天之内就传成了“有个高二学姐跟高一学妹告白了”，而且越传越离谱。

　　第二天，秦时衍就杀过来了。

　　他出现在七班后门时，林栀正在啃孟柒送的那盒巧克力。看到他进来，林栀含糊地说了句：“哟，又来啦？”

　　秦时衍没理她，径直走到桑雨眠桌边，脸上还有一些震惊。

　　“我听说有人跟你告白了？”他问。

　　桑雨眠抬起头，对上他急切的目光，愣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个高二的学姐，叫什么孟柒的。”秦时衍压低声音，“外面都在传她跟你告白了。”

　　桑雨眠：“……”

　　她深吸一口气，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秦时衍听完，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无语，又从无语变成了哭笑不得。

　　“就这？”他问。

　　“就这。”

　　秦时衍沉默了五秒，然后长长地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真是……被你吓死了。”

　　桑雨眠看他这副样子，有点好笑：“你至于吗？”

　　“怎么不至于！”秦时衍坐直身体，表情认真起来，“你现在高一，主要任务是学习，知不知道？可不能谈什么恋爱！”

　　桑雨眠：“……”

　　秦时衍继续输出：“我得看着你，不能让你被乱七八糟的人影响了学习。以后我得来得更勤一点，监督你！”

　　桑雨眠只觉得见鬼了。这人自己成绩也就那样，还好意思来监督她？

　　但秦时衍显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自我感觉良好地点点头，然后就晃悠着离开了。

　　林栀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等秦时衍走后，幽幽地说：“眠眠，你侄子这占有欲，是不是有点强？”

　　桑雨眠没说话，只是揉了揉额角，她总感觉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回忆结束。

　　回到现在。阳光依旧很好，秦时衍拎着一袋零食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进来。

　　程橙看到他进来，忍不住笑了：“秦时衍，你还真把七班当自己家了啊？”

　　秦时衍挑眉：“诶——我还真就赖上了。”他把零食袋往桑雨眠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空位上，翘起二郎腿。

　　林栀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离上课还有七分钟，于是心安理得地开始扒拉零食袋：“薯片？辣条？哇还有果冻！秦时衍你不错嘛！”

　　秦时衍得意地哼了一声：“那是，给我姑姑带的，能差？”

　　程橙也凑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秦时衍，你这么殷勤，不会是有什么事求我们班长吧？”

　　秦时衍一噎，随即瞪她：“我能有什么事求她？我是来监督她的！”

　　“监督什么？”

　　“监督学习！”秦时衍理直气壮，“她高一，我高一，我们都是要考大学的人，当然得互相监督！”

　　程橙和林栀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桑雨眠无奈地看着他们闹，从袋子里拿出一瓶酸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甜。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零食袋上，落在他们嬉笑的脸上。

　　上课铃快响了，秦时衍站起身，临走前还不忘叮嘱一句：“好好学习啊，我明天再来检查！”

　　“知道了知道了。”林栀冲他挥手。

　　他走后，程橙转头问桑雨眠：“班长，你侄子到底为什么这么黏你啊？”

　　桑雨眠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他闲的吧。”

　　程橙和林栀都笑了。

　　上课铃响了，周老师抱着教材走进教室。桑雨眠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工整的笔记上。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三月的暖意。后排的窗帘被吹得鼓起，像一只白色的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