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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靠近光的犹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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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桑雨眠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外还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白色,昨晚的雨在玻璃上留下斑驳的痕迹,水珠顺着窗框慢慢往下淌,亮晶晶的,又悄无声息地消失。
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父亲那条短信还硌在意识里。七点二十,楼下。像一枚钉子,把她钉在了这个进退两难的清晨。
她去,还是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套上有洗衣液残留的味道,淡淡的,和这间屋子一样陈旧而安稳。她想起昨天那些画面——陈烬撑着伞站在雨里,陈烬把杏仁露递过来时的手指,陈烬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
不能去。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理智像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反复地切割着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他的世界太亮了,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她这种人,躲在阴影里才是安全的。父亲那句“别给我惹麻烦”像一道咒语,从她有记忆起就一直跟着她,跟着她从这个城市到那个城市,从这所学校到那所学校。
可是——
可是那个笑容,那杯温热的杏仁露,还有他递笔记时自然而然的态度,像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她像一只习惯了黑暗的飞蛾,明知道靠近会烫伤,还是忍不住想往那点光的方向偏一偏。
她慢吞吞地起床,慢吞吞地洗漱,慢吞吞地换校服。
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苍白,清瘦,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她故意放慢所有动作,好像在跟什么较劲。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走着,每一声都敲在神经上。
六点四十分。
爷爷奶奶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奶奶在跟爷爷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她似的。她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个名叫“CJ”的微信头像。
七点十五。她站起身,背上书包。走到厨房门口,对奶奶说了声“我走了”,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奶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路上小心。”
七点十七。她推开单元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扑在脸上,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家飘出来的早餐香。
巷子很安静,偶尔有鸟叫,远处传来模糊的车声。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
往左,是公交站。等在这里,是……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数到十吧。她在心里说。数到十,他不出现,就走。
一、二、三……
心跳忽然快起来,快得有点可笑。她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等一场根本不会来的审判。
“……七、八……”
脚步声。
从楼梯上传下来。不疾不徐,稳稳当当,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
桑雨眠抬起头。
陈烬正从三楼的楼梯拐角转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衬衫的领口很平整,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灰色的T恤。书包单肩背着,带子在肩膀上松松垮垮地挂着。头发看起来刚刚洗过,刘海有点湿,搭在额前,衬得眉眼格外清朗。
他看见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来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在那里等着似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都恰到好处——不是那种刻意维持的得体,而是自然而然流露的明亮。
他加快脚步,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校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早啊,桑雨眠!”
他的声音清朗,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活力,像一缕阳光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那些残存的雾气都驱散了。
桑雨眠看着他,心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他果然是这样的人。准时,阳光,一切都刚刚好。和她是完全相反的那种存在。
“早。”她垂下眼,声音很轻。
陈烬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巷口走。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刻意放慢了在等她。
“吃过早饭了吗?”
“喝了点粥。”
“那就好,不吃早饭上午容易没精神。”他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三明治和一小盒牛奶,递过来。
三明治是独立包装的,透明的袋子上印着可爱的卡通图案。牛奶还是温的,大概是刚放进书包不久。
“我妈非要我带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说早上光喝咖啡不健康。我吃过了,这个给你吧,万一待会饿了。”
他把东西往她手里一塞,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认识了很多年。
桑雨眠愣在那里。三明治隔着包装袋带着一点温度,牛奶的热度透过纸盒传到掌心,暖暖的,烫烫的,像某种她不知道该不该接受的讯号。
“不用了,我——”
“拿着吧,就当帮我解决负担。”他打断她,笑容坦荡,“走吧,这个点公交车可能会有点挤。”
他率先往前走去。桑雨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的早餐,只能沉默地跟上。
牛奶的热度一直熨帖着掌心,从手心往上,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胸口。
那种暖意来得太直接,太理所当然,反而让她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拿这份善意怎么办。接受,是欠了人情;拒绝,又显得不识好歹。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吗?她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困惑越来越深。毫无保留地对别人好,不求任何回报?他图什么呢?
清晨的公交车果然很挤。
学生、上班族、早起买菜的老人,把车厢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早餐的油烟气、还没散尽的雨水潮气、谁身上浓淡不定的香水味。
陈烬把她护在靠窗的位置,自己站在外侧。他用手臂在她周围圈出一小片空间,动作很轻,很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触碰。只是那样站着,用身体挡住拥挤的人群。
桑雨眠紧紧抓着扶手,身体绷得很直。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着一点阳光的气息,还有一点点干净的、说不清的什么。她低着头,盯着脚下晃动的车厢地板,一动也不敢动。
“昨晚笔记看了吗?有没有哪里不明白?”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看了……还好。”她含糊地回答。其实没怎么看进去,心思太乱,翻了几页就放下了。
“嗯,有不懂的随时问。”他似乎并不介意她的敷衍,语气依旧温和,“今天第一节是英语课,张老师喜欢提问。你新来的,可能会关注你一下。”
他好像在教她怎么在这个班级里生存。桑雨眠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一路无话。
走进教室的时候,离早自习还有几分钟。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看到他们两个一起进来,很多目光都转了过来——好奇的,探究的。
尤其是那几个昨天和陈烬一起的男生。沈述坐在后排,看见他们,眉毛往上挑了挑,冲陈烬挤了挤眼睛。
陈烬像没看见似的,神色自若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待会儿见”,就拿出书本开始早读。他的坦然像一层无形的屏障,让那些好奇的目光渐渐失了焦点。
桑雨眠快步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和他并肩走这一路,承受那些目光,对她来说像一场消耗战。她把三明治和牛奶放在桌上,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还是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三明治的味道很好,面包很软,火腿和生菜都很新鲜。牛奶是甜的,温度刚刚好。
早自习的铃声响起来,教室里渐渐安静。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翻开课本。可是不知为什么,总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教室中间的方向扫过来,短暂地落在她身上。
是陈烬。
有时候是目光,有时候只是余光的一瞥。他好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安好,或者只是无意间的扫过。但每一次,都让她的心弦微微绷紧一下,像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根很细的线。
第一节课果然是英语。
张老师是个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目光锐利。果然如陈烬所说,她点到了桑雨眠的名字,让她站起来朗读一段课文。
桑雨眠的英语发音不算差,但突然被点名,还是紧张了。声音有点干,有点涩,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甚至打了个磕绊。
读完,张老师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坐下。
她坐下之前,下意识地往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微微笑着,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她立刻转回头,盯着课本,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
那种被默默关注着的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心慌。
课间,教室里热闹起来。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聊着什么,笑声清脆。男生们凑在后排,不知在争论什么,声音时高时低。
桑雨眠独自坐在座位上,侧着头看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很低。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跑动的身影隔得远了,看起来小小的。
她习惯了这样的孤独。习惯了在热闹的人群边缘,安安静静地坐着。不觉得难堪,也不觉得难过,只是习惯。
“桑雨眠?”
一个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她转过头,是同桌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林栀?昨天自我介绍的时候好像说过,但当时她太累了,没记住。
“你好呀,”林栀笑盈盈的,眼睛很大很亮,看起来活泼又无害,“昨天你不舒服,都没机会跟你说话。”
“你好。”桑雨眠点点头,声音淡淡的。
林栀似乎完全不在意她的冷淡,自顾自地说起来:“你是从外地转来的吧?桐城还挺好的,就是老是下雨,烦死了。对了对了,昨天班长英雄救美,可是我们班的大新闻呢!”
桑雨眠微微蹙眉。英雄救美——这个说法让她不太舒服,像在看一场戏,而她是戏里那个被动的主角。
林栀好像看出了她的不自在,立刻摆摆手:“哎呀你别介意,沈述他们就是嘴欠,没恶意的。班长人真的超级好的,对谁都热心肠。”
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芒:“不过,他好像对你特别照顾哦?还一起上学?”
桑雨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林栀也不追问,笑嘻嘻地换了个话题:“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唉,我终于有同桌了!之前一个人坐了好久,闷死了。”她歪着头看她,“我可以叫你眠眠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对了,放学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
她的热情像一团小火苗,扑过来,让桑雨眠有点招架不住。但那份善意是真实的,她能感觉到。
犹豫了一下,她轻声说:“我……我有哮喘,不怎么能吃零食。”
“啊,这样啊!”林栀恍然大悟,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那以后我注意点,不在你旁边吃乱七八糟的东西。”随即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那陪你走走也好!总一个人待着多闷啊。”
桑雨眠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也许……试着接受一点点的靠近,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至少林栀的接近,不像陈烬那样带着巨大的光环和压力。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热情的女生,想找一个可以一起走走的人。
她轻轻点了点头。
林栀高兴地笑了:“那就说定啦!”
上午的课一节一节过去。
桑雨眠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认真听讲,记笔记,不抬头,不说话。但她还是忍不住,偶尔会往教室中间的方向扫一眼。
陈烬在班上确实很有威信。老师提问的时候,他总能给出最准确的答案。有同学问问题,他耐心地讲解,一遍不行就两遍。课间有人找他,他也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好像永远带着得体的笑容,永远精力充沛,永远能把所有事情处理得恰到好处。
就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完美地运转着,看不出任何疲态。
桑雨眠偶尔会想:这样活着,不累吗?
随即又觉得自己可笑。难道人人都要像她一样阴郁才算真实吗?
午休时间,大部分同学都去食堂了。
桑雨眠带了奶奶准备的便当,留在教室。让她意外的是,陈烬也没去食堂。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坐在座位上慢慢吃。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安静得太明显了,连窗外偶尔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桑雨眠坐在窗边,小口小口地吃饭。尽量不发出声音,尽量把存在感降到最低。
陈烬坐在隔了几排的位置,吃得很快,但动作并不粗鲁。他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眉眼低垂着,睫毛的阴影落在眼下。
吃完,他把饭盒收好,擦干净桌子,然后站起身,朝她走过来。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桑雨眠。”他在她桌边站定,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格外清晰,“这是上学期期末和这学期开学的一些复习提纲和重点,我觉得你可能用得上。”
他把笔记本放在她桌上,封面上是他工整的字迹。
“里面还有一些我的错题整理,你可以参考一下,避免踩坑。”
桑雨眠低头看着那本笔记本。很厚,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一看就是经常翻阅的东西。她翻开,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重点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有红笔划的线,蓝笔写的批注,黑笔整理的知识点,甚至还有荧光笔标记的易错处。
这样细致,这样用心,绝不只是“顺手”能完成的。
“谢谢……但是,这太详细了,我……”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关系,反正我也要整理的,顺手而已。”他笑了笑,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低头看了看她餐盒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微微皱眉:“你吃得太少了,难怪这么瘦。身体不好更要补充营养。”
他的关心太直接,太坦然,让桑雨眠不知道怎么回应。她只能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陈烬还想说什么,但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有同学吃完饭回来了。
他没再多说,只是温和地说了句“你慢慢吃”,就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桑雨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桌上的笔记本,心里那个复杂的情绪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荡开。
下午有体育课。
桑雨眠有医院的免体证明,不用去操场。当同学们都离开教室后,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楼下。
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操场上的奔跑的身影小小的,喊叫声隔得远了,变成模糊的背景音。
她能清晰地看到陈烬。他在男生里很显眼,打篮球的时候动作流畅,运球、传球、投篮,一气呵成。和队友配合默契,不时引起场边同学的欢呼。
真的是一个活在光里的人。
学习好,人缘好,运动好,性格好——什么都是好的。
而她呢?
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这里,隔着玻璃,远远地看着。
桑雨眠看着那个在阳光下挥洒汗水的明亮身影,再看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倒影,一种难以言喻的自卑和失落,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六年的时光。还有一道巨大的、看不见的鸿沟。
教室里太安静了。只有她一个人。
一种莫名的冲动,让她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
她飞快地开机,点开微信。信号格微弱地跳着。
困眠羊:谢谢你的笔记。[表情:感谢]
打完,发送,然后立刻关掉网络。心跳砰砰的,像做贼一样。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教室门口,又看看窗外,确认没人注意到她。
下午的课很快过去。
放学铃响,桑雨眠收拾好书包。林栀果然蹦蹦跳跳地过来找她:“眠眠,走吧!我们去逛逛!”
桑雨眠看了一眼陈烬。他正在组织值日生,忙得不可开交,但还是抽空往这边看了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先走”。
她如蒙大赦,赶紧对林栀点了点头,和她一起离开教室。
和林栀在一起的感觉,确实和陈烬完全不同。
林栀活泼,话多,基本上不需要桑雨眠回应什么,自己就能说得很开心。
她带着桑雨眠在校园里转,指给她看哪里是图书馆,哪里是小卖部,哪里是传说中闹过鬼的老教学楼。说起那些有的没的的“校园传说”,她自己笑得前仰后合。
桑雨眠只需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气氛反而很轻松。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林栀被另一个女生叫走了。桑雨眠独自走向公交车站。
夕阳西下,天边染着淡淡的橘红色。
又是黄昏。
她坐在公交车上,靠着窗,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回想这一天——陈烬无微不至的照顾,林栀突如其来的热情,都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习惯了的那座孤岛。
很累。一种从精神深处漫上来的疲惫。
回到家,锁好房门,她才敢拿出手机。
开机。微信提示音响起。是CJ的回复,时间显示是下午放学后不久。
CJ:不客气,希望能帮上忙。体育课一个人无聊了吧?
她想了想,回复。
困眠羊:还好,习惯了。
CJ:照顾好自己,我们在打篮球,沈述那个笨蛋又犯规了。[嘲笑]
他在跟她分享操场上的事。语气那么自然,好像他们是很熟的朋友。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说什么。这种带着生活气息的日常分享,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困眠羊:嗯。
过了一会儿,消息又来了。
CJ:周末我们几个同学打算去图书馆写作业,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的手指僵住了。
图书馆,群体活动,和好几个同学一起待一个下午……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累。那种需要不断应对社交的疲惫感,像一片阴影,笼罩过来。
她拒绝得很快,很果断。
困眠羊:不了,谢谢。我周末有事。
CJ:好吧,没关系,下次有机会再说。[OK]
他的回复依旧保持着良好的风度。看不出失望,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眠眠,吃饭了——”
“好!”
晚饭还是那样。爷爷奶奶做了热腾腾的饭菜,父亲的位置依旧空着。她低头吃饭,听奶奶絮叨着家长里短,偶尔应一声。
饭后回到房间,她打开陈烬给的那本笔记本。
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记得很认真,重点突出,思路清晰。红色的是重点,蓝色的是补充,黑色的是基础,荧光笔标的是易错点。甚至有些地方还画了小箭头、小括号,标注着“这个容易和XX混淆”“这里考过两次”。
这怎么可能是“顺手”整理出来的?
他到底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
这份沉甸甸的心意,让她不安。
她点开微信。CJ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的朋友圈很简单。偶尔转发学校的通知,偶尔分享一首歌,偶尔发一张风景照——有时候是操场的黄昏,有时候是窗外的树,有时候是路边的小猫。没有任何负能量的东西,和他在人前的形象一样完美。
而她的朋友圈,一片空白。连背景图都是默认的灰色。
她犹豫了很久,点开和他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她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道谢已经说过了。接受邀请她又不敢。主动找话题聊天,她不会。
最后,她退出了微信,打开音乐播放器。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大,让喧嚣的音乐充斥脑海,试图隔绝所有纷乱的思绪。
夜深了。
桑雨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天花板在黑暗里是灰蒙蒙的一片。白天的画面像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在脑海里回放——陈烬的笑容,林栀的话语,那本厚重的笔记本……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拿起手机。
鬼使神差地,再次点开CJ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分享了一首钢琴曲,叫《寂静之光》。没有配任何文字。
她点开。
舒缓的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轻轻的,慢慢的,在寂静的夜里流淌。曲子有一点淡淡的忧郁,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夜里,独自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灯火。
她听着那音乐,看着那个太阳头像,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无处不在、无微不至的阳光,是不是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像真的。
还是说——
这耀眼的光芒本身,就是为了掩盖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