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深渊与阳光 ...
-
医务室的门轻轻带上,咔哒一声,房间里突然就空了。
桑雨眠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一直往鼻子里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还是能闻到。算了,由它去。
窗外的阳光是真的透进来了。一道斜长的光,从窗台拉到她床边,停在那里。她看着那道光,看着光里飘着的细小灰尘,上上下下,没有目的。
然后她又想起陈烬。
不是现在的陈烬,是更早的那个。八九岁的样子,比她高半个头,站在楼梯拐角,手里攥着一颗糖,表情有点别扭,说喂你别哭了。
陈烬。那个存在于她八岁之前模糊记忆里的名字,那个会给她糖、会笨拙地安慰她的邻家哥哥,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闯入了她的生活。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是好心,非要摆出一副“我只是刚好路过”的样子。
桑雨眠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后来她搬走的时候,没有跟他说再见。其实是来不及说。那天早上她还在想,下午要不要去楼上找他,结果中午她爸就拎着行李箱回来了,说走,现在就走。
她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拐个弯,什么都没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了。
现在见到了。在教室后排,隔着几十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他了。他比小时候高了很多,但那个站姿没变,肩膀微微往后,下巴抬着,看人的时候眼睛不会躲。
她还是没躲过他的眼睛。
桑雨眠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道光慢慢往旁边移。时间大概过得很慢,又好像很快。远处教学楼的上课铃、下课铃,一阵一阵的,传到医务室这边已经变轻了,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她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下午的课她没去上。校医进来过两次,一次量体温,一次送水,看她没什么事,就没再多问。桑雨眠乐得清静。
但清静也是暂时的。
放学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她的心跟着那阵喧哗一起,悬起来了。
她慢慢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把校服拉平,书包背上。喷雾剂在侧袋里,她摸了摸,硬的,凉的,在。
该来的总要来。
走出医务室,走廊里全是人。三五成群,勾肩搭背,说着笑着往外走。她低着头,跟着人群慢慢往门口移,想就这么混出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还没迈下台阶,那个声音就追上来了。
“桑雨眠。”
她停住,转身。
陈烬就站在台阶边上,单肩背着书包。下午四点多,太阳斜挂着,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轮廓被勾成一道金边,头发丝也亮着。他就那么站着,好像等了很久似的。
旁边还站着几个男生,都穿着一样的校服,正往这边看。
“哟,烬哥,这就是新同学?”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凑过来,手臂搭上陈烬的肩。
陈烬推了他一把:“去,别闹。”
他推人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做过无数遍。那男生也不生气,笑嘻嘻退后两步,又冲桑雨眠挥挥手:“嗨!新同学好!我叫沈述,述是叙述的述,不是那个水许传的许啊,别记错——”
话没说完,被陈烬用肩膀顶开了。
“烦不烦。”
“哎哎哎,我这不是帮你活跃气氛吗。”沈述被顶开也不恼,又凑回来,压低声音但音量一点没小,“人家新同学第一天来,你让人家站着干瞪眼?不得介绍一下?”
他转头看向桑雨眠,手指点着旁边几个人,跟报菜名似的:“那个转球的叫王皓,球比他脑子好使;那个看书的叫李明轩,书比他本人好看;我叫沈述,我刚才说了,记不住也没事,反正烬哥记得住就行。”
沈述对自己的介绍效果很满意,冲陈烬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烬懒得看他,对桑雨眠说:“不用理他们。”
桑雨眠站着没动。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算都认识了。
沈述还要再说,陈烬已经迈步走下台阶了。
“行了,你们先走吧。”陈烬说,“我送她回去。”
“得嘞,不打扰二位。”沈述拉上另外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他们在笑。
人声慢慢散尽,门口忽然就静了。那股热闹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只剩下他们两个站在台阶上。
空气里飘着雨后那种潮湿又干净的土腥味,远处操场上好像还有人在喊,但传过来已经听不清了。
“走吧。”陈烬走下台阶,步子不快,刚好让她跟上。
雨后的校园到处都湿漉漉的。梧桐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噼里啪啦往下掉。太阳斜着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两条影子在地上挨着,又分开,又挨着。
桑雨眠走在他旁边,没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烬也没硬找话说。他就那么慢慢走着,看看天,看看树,好像走这条路是件很舒服的事。
走了一段,他才开口。
“名单上看到你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他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常,像聊天气,“没想到真是你。”
桑雨眠垂着眼睛,看着地上的影子。
“……我也没想到。”
“你们后来搬回青石巷了?”
“嗯。”
“挺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我家还在三楼,老地方。”
桑雨眠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他家在三楼。那个楼梯她爬过很多次,每一级台阶都记得。那时候她个子矮,要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三楼,门开着,里面飘出红烧肉的味道。
她想得出神,没注意已经走到路口了。陈烬忽然停下,指了指街对面。
“要不要喝点热的?”他问,“你刚缓过来,喝点热的好。我请客。”
桑雨眠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家便利店,亮着灯,门玻璃上贴着冷饮热饮的广告。
她愣了一下。
陈烬没等她回答,又说:“你站这儿等我,很快。”
然后他就过马路了。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到对面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还站在原地。桑雨眠看着他跑进便利店,隔着玻璃能看见他的影子在货架之间移动。
她站在路口,等他。
没过多久他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两杯东西,过马路的时候还小心避着车。走到她面前,把其中一杯递过来。
“杏仁露。”他说,“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这个对嗓子好。”
他自己那杯是咖啡,纸杯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他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
桑雨眠接过杏仁露,手心贴着杯子,暖的。她小口喝了一点,甜,不太浓。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街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还留着那点笑意,看起来很放松。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捧着各自的杯子。
走了一阵,桑雨眠开口。
“颜未阿姨……还好吗?”
陈烬转过头看她。
“挺好的。”他说,“她有时候还念叨,说以前楼下那个安静的小姑娘不知道去哪儿了。就你,扎个小辫子,不爱说话。”
桑雨眠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眉眼间松动了一点。
“颜未阿姨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他笑了一声,“她记性好,谁家的小孩都记得。”
天色暗下去了。路灯陆续亮起来,隔很远一盏,光晕晕的。青石巷窄,路灯更暗,走到巷口,两边墙上的影子就浓得化不开。
到了楼下,桑雨眠停住脚步。
“我到了。”她转过身,看着陈烬,“今天……真的谢谢你。”
陈烬站在两步开外,背着光,眼睛还是很亮。
“不用谢。”他说,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摸出那支喷雾剂,递过来,“物归原主。以后可别忘了。”
桑雨眠接过来,捏在手里。
“嗯,记住了。”
陈烬看着她,顿了一下,又说:“明天早上一起走?”
桑雨眠没看他。
“……我起得比较早。”
“没事,我也早。”他说得很快,好像早就想好了,“七点二十,楼下等你?”
桑雨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干净,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点了一下头。
陈烬笑了一下。
“明天见,桑雨眠。”
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上,拐过二楼,往三楼去了。桑雨眠站在楼下,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停下,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
她收回目光,拿出钥匙,打开门。
屋里亮着灯,奶奶在厨房忙,爷爷坐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她回来,奶奶探出头问:“回来啦?饿不饿?饭快好了。”
“不饿。”桑雨眠换鞋,把书包放下。
“今天怎么样?新学校习惯吗?”
“还行。”
她没提陈烬,也没提下午的事。奶奶问了几句,看她不想多说,也就没再问。
吃完饭,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对面的楼灯火通明,一格一格的,亮着不同的颜色。她站在窗边,下意识往上看。
三楼那扇窗,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偶尔有人影晃过,很快,看不清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坐回书桌前,翻开练习册。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太阳,简笔画那种,黄澄澄的,下面写着两个字:陈烬。
她点了通过。
那边几乎是秒回。
CJ:到家了?还好吗?
困眠羊:嗯。到了。
困眠羊:好多了。
CJ:那就好。下午的数学和物理,我笔记拍给你,你先看着。有不懂的问我。[图片][图片]
两张图片,拍得很清楚。字迹工整,重点的地方用荧光笔画出来了,旁边还有小字的批注。一看就是认真记的。
困眠羊:谢谢。麻烦你了。
CJ:不麻烦。早点睡,明天见。
CJ:[晚安]
对话结束得很快。桑雨眠看着那个晚安的表情,看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她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亮了一下。她以为是陈烬还有什么话,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新学校还适应吗?桑雨眠,安分点,别给我惹麻烦。”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黑掉。
她删了短信。
窗外很静。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水渍还留在那里,比早上又深了一点。
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陈烬笑起来的样子还在脑子里晃。亮亮的,热热的,像那种晒了一天的棉被,让人想往上靠。
但父亲的短信也在。
冷冰冰的,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按在她肩上。
两种温度,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她想起他说的“明天见”。
明天早上,七点二十,楼下。
她去,还是不去?
如果去,就等于让他走进来了。以后的路,不知道会走到哪里。如果不去的理由,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让他走进来。
也不知道自己敢不敢。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她床边。
她睁着眼,很久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