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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靠近光,靠近你 ...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平稳的键,在桐城一中紧张有序的节奏里缓缓流淌。

      秋意一天浓过一天。天空时常是那种干净的、澄澈的蓝,蓝得几乎透明,阳光落在皮肤上只剩下温吞的暖意,再没有盛夏的毒辣。

      连绵了小半个月的秋雨终于歇了脚,整个城市被洗刷得干干净净,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爽朗的清甜。

      桑雨眠像一只谨慎的蜗牛,小心翼翼地伸出触角,试探着这个名为“重点班”的生态系统。

      她逐渐摸清了这里的脉搏——什么课上可以稍微喘口气,什么老师最喜欢点名提问,哪个时间点去接水人最少。

      每天清晨七点二十,她会准时出现在单元门口。

      陈烬也总是准时出现,带着他那仿佛永远不会褪色的笑容,和一份恰到好处的早餐。

      有时是温热的豆浆配包子,有时是三明治和牛奶,包装袋上总是带着一点刚从书包里拿出来的温度。

      他的理由永远无懈可击——“我妈准备的分量太足了”“昨天买多了顺手带的”“这家店搞活动买一送一”。

      桑雨眠从一开始的抗拒和不安,到后来渐渐默许。

      她发现自己很难拒绝这种不着痕迹的善意。尤其是在尝过几次空着肚子上早课导致低血糖头晕的苦头之后,她开始学着接受那些递过来的早餐,低着头说一声“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但陈烬每次都会笑着回一句“不客气”,语气自然得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两人一同上学。拥挤的公交车上,陈烬总是不着痕迹地把她护在靠窗的位置,用自己的身体隔开那些推搡的人群。他从不碰到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堵安静的墙。

      到了校门口,两人便默契地拉开距离,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各自融入涌向教学楼的人流,像两条短暂交汇又分开的溪流。

      这种心照不宣的相处模式让桑雨眠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

      他似乎很懂得分寸,从不过分热情地侵入她的领地,只是在她可能需要的地方,提前铺上一小块柔软的地毯,让她走过去的时候,不会踩到冰凉的石头。

      班级里的学习氛围确实浓得惊人。课间休息的时候,大部分人还在埋头做题或者低声讨论着什么,很少有别的班那种喧闹。

      桑雨眠乐得清静,大部分时间就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翻翻书,写写作业,偶尔发一会儿呆。

      她的同桌林栀是个例外。

      这个活泼得像只小雀儿的女生总有办法在紧张的间隙找到乐子。

      她会凑过来跟桑雨眠分享小零食——在得知桑雨眠有哮喘不能乱吃之后,特意换成了独立包装的水果糖,草莓味的,薄荷味的,一小颗一小颗躺在林栀的手心里,亮晶晶的。

      “这个应该没事吧?”她每次都这样问,眼睛亮亮的。她还会压低声音八卦各科老师的趣事——“你看张老师今天的领带,是不是又被他家猫抓了?那个须须都快掉光了哈哈!”“物理课代表又忘擦黑板了,班长大人只好默默上去擦掉,真是操碎了心啊。”

      林栀的喋喋不休并不让人讨厌,反而像一缕活泼的风,吹散了重点班过于凝滞的空气。桑雨眠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嘴角会牵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小弧度。

      而陈烬,作为班长,则是这个班级高效运转的核心部件之一。

      他游刃有余地处理着各种班级事务——收发作业、传达通知、组织小组讨论、调解同学间的小摩擦。

      脸上永远带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微笑,像春风拂过水面,温柔得体,无懈可击。他仿佛永远精力充沛,对待每个同学的问题都耐心解答,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换个角度再讲一遍,从来不见一丝不耐烦。

      桑雨眠偶尔会从书本中抬起头,远远地看着那个被同学环绕的、发着光的中心点。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站姿微微放松,侧脸线条流畅而清晰,说话的时候眼尾会弯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认真听。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她看着看着就会移开目光,心里那份不真实感依旧存在,但最初的警惕和抗拒,确实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处中,被磨钝了些许棱角。

      像一块粗糙的石头,被水流日复一日地冲刷,终于开始变得光滑了一点点。

      这天上午的数学课,老师讲解一道复杂的函数压轴题。思路弯弯绕绕,步骤密密麻麻,黑板上写了擦擦了写,大半块黑板都被占满了。

      不少同学听得眉头紧锁,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落。桑雨眠数学底子不错,但也听得全神贯注,眼睛盯着黑板,生怕漏掉一个关键步骤,手里的笔记本记得满满的,字迹都有些潦草了。

      下课铃响,老师布置了相关的练习题作为作业,夹着教案离开了教室。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翻书的,讨论的,伸懒腰的。

      桑雨眠拿出作业本,尝试着解第一小题,却卡在了一个转换环节上,思路像是走进了死胡同,绕来绕去出不来。

      她咬着笔头,盯着草稿纸上乱七八糟的算式,有点懊恼。

      “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轻,带着气音,像是怕惊着她似的,“用三角代换试试看。”

      桑雨眠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陈烬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课桌旁的过道上,手里拿着他自己的作业本,像是正要回座位。他并没有看她桌上的草稿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说完那句话,他就若无其事地迈开步子,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桑雨眠愣了一下,低头再看那道题,尝试着他提示的方法。笔尖在纸上划过,数字和符号一个一个跳出来,果然豁然开朗,刚才堵住的地方一下子通了,后续的步骤顺畅地推导出来,像一条终于找到出口的溪流。

      她下意识地朝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和前排的同学讨论着什么,侧脸专注而认真,眉毛微微皱着,似乎在听对方说话,偶尔点一下头,完全没在意刚才那个小小的插曲。

      这种不着痕迹的帮助,比直接走过来问“你需要帮忙吗”更让桑雨眠容易接受。

      他不会让她感到被俯视或同情,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心照不宣的交流——我看见了,我帮了,我不说,你也不用谢。

      他观察力很敏锐。而且,很懂得照顾别人的自尊心。

      午休的时候,桑雨眠照例在教室里吃便当。

      林栀今天去了食堂,教室里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同学,有的在趴着睡觉,有的在看课外书。

      桑雨眠打开奶奶准备的便当,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热腾腾的。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视野里飞过。

      一片阴影落在桌面上。

      她抬头,又是陈烬。

      他这次手里没拿东西,只是站在桌边,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像是打扰了她很不好意思似的。

      “桑雨眠,打扰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睡觉的同学,“班委要统计一下这周各科的作业提交情况,李老师让我帮忙核对。你的数学练习册能借我看一下吗?就登记一下完成页码。”

      他语气公事公办,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真麻烦我也不想的”那种无奈的表情。

      “好。”桑雨眠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数学练习册递给他。

      陈烬接过去,快速翻到最新的一页,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是他们小组长常用的记录本,蓝色封皮,巴掌大小——像模像样地登记了一下。他写字的动作很快,笔尖在本子上刷刷划过,然后合上练习册,递还给她。

      就在她伸手接过去的时候,他的动作却微微一顿。

      指尖似乎无意地在她刚刚演算过那道难题的草稿纸旁点了点。

      桑雨眠愣了一下,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看去。

      草稿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极其细小,却清晰工整——是一个更简洁的公式提示,针对她刚才卡壳的那道题的后续步骤。字迹是陈烬的,她认得,干净利落,收笔的地方习惯性微微上挑。

      她猛地抬头。

      陈烬已经转身离开了,边走边对另一个同学说:“王皓,你的物理作业也给我看一下,李老师催着要。”语气平常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桑雨眠看着那行小字,又看看陈烬的背影。他正弯腰接王皓递过来的作业本,校服的后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一小截里面白衬衫的边。

      她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他就像个技艺高超的魔术师,总能找到最自然、最不引人注意的方式,完成他的“帮助”。

      这份细心和周到,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同学甚至班长的职责范围。像是有人在暗处一直看着她,知道她哪里需要,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推完就走,不留下任何痕迹。

      她默默地将那页草稿纸抚平,小心地折好,夹进了数学书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变成一道一道的光柱,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慢慢翻滚,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桑雨眠正在做英语阅读,一篇文章讲的是极光的形成原理,单词不算难,但句子结构有点复杂。她皱着眉,用笔尖指着单词一个一个往下看。

      忽然,她感觉到旁边过道上有什么东西飞过。

      一个小纸团被极其精准地丢到了她的笔袋旁边,落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她心脏猛地一跳。

      做贼似的,她飞快地用课本盖住纸团,动作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然后才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到课本下面,摸出那个纸团,在手心里慢慢展开。

      上面是陈烬那熟悉的字迹,干净利落,收笔微微上挑:

      “放学后要不要去书店?沈述他们吵着要去,说新到了几本参考书。安静,比教室舒服。”

      桑雨眠的心跳有些快。那种快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因为紧张或者害怕,而是因为这种传纸条的方式,带着一点学生时代特有的秘密和刺激感。

      像小时候偷偷传小纸条,怕被老师发现的那种心跳,又怕又好玩。

      她抬起头,朝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正低头认真写着什么,眉毛微微皱着,侧脸专注,仿佛刚才那个丢纸团的人不是他。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线条。

      去吗?

      和一群人一起?

      她本能地想要拒绝。和一群人待在一起意味着要应对社交,要说话,要笑,太累了。可是……

      “安静,比教室舒服”这句话,又确实打动了她。

      而且,是去书店,不是去玩。这个理由似乎可以接受。

      她犹豫了几秒,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趁老师低头看教案的瞬间,她迅速将纸团朝陈烬的方向丢了过去。

      纸团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陈烬座位附近的地上。陈烬不动声色地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然后他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班长式微笑,而是更真实一点的,眼睛弯起来的弧度也更大一点,像是真的很高兴她答应了。

      纸条上,是桑雨眠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好。”

      放学铃声一响,教室里紧绷了一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收拾书包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伸着懒腰打着哈欠,有人已经开始讨论待会儿去哪儿吃东西。林栀凑过来,歪着头看她:“眠眠,一起走吗?”

      “我……有点事,要去一下书店。”桑雨眠小声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哦~”林栀拉长了声音,眼神飘向正在组织值日生的陈烬,然后又飘回来,了然地眨了眨眼,那表情像是在说“我懂了我懂了”。

      “那好吧,明天见!”她笑嘻嘻地摆摆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不一会儿,陈烬和沈述,还有另外一个叫王皓的男生一起走了过来。

      沈述依旧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走路带风,书包单肩挎着,带子松松垮垮的。他冲桑雨眠咧嘴一笑:“走吧,桑同学!听说那家书店的角落特别适合偷偷用功!”

      他把“偷偷”两个字咬得很重,眉毛还往上挑了挑,换来陈烬一记不轻不重的肘击,正好捅在他肋骨上。

      “哎哟!”沈述夸张地捂着肋骨哀嚎,“班长大人,你这是要谋杀亲同学啊!”

      王皓站在旁边,看起来比较内向,只是对桑雨眠腼腆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他个子不高,瘦瘦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四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夕阳西斜,把整条街道都染成暖融融的橘红色。空气里有烤红薯的香味,从小推车那边飘过来,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花坛里不知名花草的气息。

      过马路的时候,陈烬很自然地走在靠车流的那一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桑雨眠保持一致。

      书店就在学校对面不远,走了几分钟就到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旧书特有的油墨香气扑面而来。那香气沉沉的,潮潮的,带着一点纸张放久了的味道,和咖啡店的那种香气完全不一样。

      书店不大,但很高,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光线偏暗,但很柔和,是那种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书脊上,让每本书都显得格外温柔。

      店里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偶尔翻书的沙沙声,和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爷爷,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报纸。听到开门的声音,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过,又低下去继续看报,手里的报纸翻了一页,发出哗啦的声响。

      陈烬显然对这里很熟悉。他轻车熟路地带着他们穿过一排排书架,往最里面走。书架之间的过道窄窄的,两边都是书,桑雨眠不小心碰到一本,书歪了,她赶紧伸手扶正。

      走到最里面,是一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摆着几张旧木桌,深棕色的,桌面被磨得有些发亮,边角都圆润了。配着几把同样旧的木椅子,有的椅背上还有不知哪个学生刻的字。这几张桌子被高大的书架半包围着,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像一个秘密基地。

      “喏,就这儿。”陈烬回头对桑雨眠说,声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店里的安静,“绝对安静。”

      然后他转向沈述和王皓:“你们不是要找参考书吗?那边架子上,自己去看。”

      沈述哀嚎一声,声音也压低了,但表情很夸张:“班长大人,要不要这么严格,刚放学啊!让我们喘口气行不行!”

      陈烬不为所动,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神里写着“别废话”:“要来写作业的是你,快去。”

      沈述和王皓嘀嘀咕咕地去找书了,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

      陈烬在桌边坐下,从书包里往外拿东西——课本,笔记本,笔袋,一样一样摆好。桑雨眠在他对面坐下,也拿出自己的作业。

      阳光透过窗户的磨砂玻璃照进来,变得柔和而朦胧,落在木桌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

      周围是书香和静谧,偶尔有翻书声,偶尔有远处传来的、模糊不清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织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

      确实比吵闹的教室,或者沉闷的家,更适合学习。

      桑雨眠一开始还有些拘谨,坐得很直,手里的笔攥得有点紧。但很快,她就被学习的氛围感染了,慢慢沉浸了进去。英语阅读做完,开始做数学题,然后是物理。题目一道一道解出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遇到不确定的题目,她会下意识地蹙起眉,盯着题目看,笔尖在草稿纸上点来点去,有时候点着点着就停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陈烬坐在她对面,并没有主动打扰。他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但更多时候是在做自己的事。

      只是每当她露出困惑的神情,眉头皱起来的时候,他总会适时地、用极低的声音提示一两个关键词——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着她似的。或者把他写有详细步骤的草稿纸轻轻推到她面前,推完就收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的讲解思路清晰,言简意赅,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没有那种“这你都不会”的表情,也没有那种过度热情的问东问西。就是刚刚好,点到为止。

      桑雨眠发现,和他一起学习,效率确实高了很多。

      沈述和王皓偶尔会凑过来问陈烬问题。沈述问的时候总是大呼小叫的,压低了声音还是藏不住那股夸张劲儿:“卧槽这题怎么做!我脑子要炸了!”

      王皓则安静得多,只是把题目递过去,小声问一句“这里能讲一下吗”。陈烬对两个人都耐心,讲完还会问一句“懂了吗”,看到点头才放他们走。

      偶尔他们也会互相开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沈述说王皓的眼镜片又厚了一圈,王皓说沈述的草稿纸写得像鬼画符。笑声低低的,压着,但还是能听见。

      桑雨眠虽然大部分时间沉默,却并不觉得被排斥。她坐在角落里,听着他们说话,偶尔嘴角会弯一下,自己都没发现。

      期间,陈烬起身去柜台那边买了几瓶矿泉水。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四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给每人发了一瓶,放到桑雨眠面前的时候,还顺手把她桌上快用完的草稿纸往里推了推,怕被水打湿。

      柜台后的老爷爷似乎和陈烬很熟。桑雨眠听见他笑眯眯地问:“小烬,又带同学来用功啊?”

      “是啊,赵爷爷。”陈烬笑着回应,声音温和,像邻家大男孩。

      “好好好,用功好。”老爷爷点点头,又低头看他的报纸去了。

      这一切都自然得让桑雨眠觉得,也许偶尔尝试一下这种轻微的“群体活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像尝一小口从来没吃过的菜,发现原来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吃,甚至还有一点点好吃。

      一个多小时很快过去了。

      桑雨眠的作业完成了一大半。英语做完了,数学还剩两道,物理刚开个头。她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橘红色的晚霞变成了深蓝色,路灯亮起来,星星点点的。

      沈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椅子吱呀响了一声。他揉了揉眼睛,把笔一扔:“不行了不行了,脑子要炸了,我得去吃碗牛肉面回回血!”他看向其他人,“你们去不去?”

      王皓也表示要回家了,开始收拾书包。他动作慢吞吞的,把书一本一本放进包里,拉好拉链。

      陈烬看向桑雨眠,目光在暮色里显得很温和:“你呢?差不多了吗?一起回去?”

      桑雨眠看了看时间,点了点头。她也开始收拾东西,把作业本一本一本放好,笔放进笔袋,拉好书包拉链。

      四个人一起走出书店。推开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吹在脸上很舒服,带着点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饭菜香。

      他们在门口道别。沈述和王皓勾肩搭背地朝面馆方向走去,两个人边走边说着什么,沈述的声音远远传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剩下陈烬和桑雨眠并肩走向公交站。

      路灯已经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洒下来,勾勒出归家行人的剪影。

      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铃叮铃铃响了几声,很快消失在前面。卖红薯的小贩还在,推着车慢慢往前走,红薯的香味飘过来,混在傍晚的空气里。

      “今天……谢谢。”桑雨眠轻声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对陈烬说出带有明确谢意的话。不仅仅是为了今天,也是为了这几日以来所有那些细微的照顾——那些早餐,那些不着痕迹的帮助,那本笔记,还有那张纸条。她想说很多,但最后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陈烬似乎有些意外,转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里,他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和平时不太一样,更真实,更放松,像是真的被这句话触动了什么。

      “谢什么,”他说,语气轻松,“一起写作业而已。而且,有你这么认真的学霸在,我感觉效率都变高了。”

      他的夸奖很自然,不带丝毫刻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桑雨眠微微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跟上去。

      公交车来了。车灯在暮色里亮着,像两只大眼睛。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乘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打瞌睡。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车子开动,窗外流动的夜景一格一格闪过。路灯,店铺,行人,树影,都往后倒退,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僵硬,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和。

      快到青石巷的时候,陈烬忽然开口:“对了,下周末市里有数学竞赛的初赛。李老师让我问问你有没有兴趣参加?我觉得你底子不错,可以试试看。”

      桑雨眠怔了怔,转头看他。数学竞赛?这对她来说是个陌生的领域,从来没接触过。

      “我考虑一下。”她说。没有立刻拒绝,她自己都没想到会说这句话。

      “嗯,不着急决定。”陈烬点点头,语气很平常,“报名表在我这里,你想好了告诉我。”

      公交车到站了。两人站起来,一前一后下车。

      走进昏暗的青石巷。巷子两边的墙有些斑驳,墙头长着不知名的野草,在晚风里轻轻晃动。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照不到的地方都是阴影。

      他们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一前一后,一轻一重,像是某种默契的节拍。

      快到楼下的时候,陈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书,递给桑雨眠。

      那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习题集,封面微微卷边,颜色也有些褪了。封面上是手写的几个字,字迹稚嫩但认真,是陈烬的名字。

      “这个,是我初中时用过的。”他说,语气随意,“里面有一些竞赛基础的题型和思路,写得挺清楚的。你可以拿去看看,参考一下。不一定非要参加竞赛,对开阔思路也有帮助。”

      他的理由总是那么充分,那么自然,让人无法拒绝。

      桑雨眠接过那本习题集。纸张有些泛黄了,封面上的名字写得端端正正,“陈烬”两个字,一笔一划。她握著书本,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感,微微粗糙,微微发软,像是被翻阅过很多遍。

      “谢谢。”她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也认真了一些。

      “不客气。”陈烬笑了笑,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明天见。”

      “明天见。”

      桑雨眠转身上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走一步亮一盏,走一步又灭一盏,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听到陈烬轻快的脚步声也响了起来,越来越远,然后是一声门响。

      她没有回头。但握着那本习题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回到房间,她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晕铺满书桌,把窗户的影子映在墙上。

      她翻开那本习题集,书页间除了工整的解答,还有一些细小的批注和思考痕迹——有的用铅笔轻轻划着,有的用红笔在旁边写了一个“注意”,有的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那些痕迹很轻,很细,像是主人当年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留下的印记。

      窗外的夜色很静。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很快又消失。楼上传来隐约的响动,应该是有人在走动,此刻听起来也不再让人觉得烦躁。

      这一天,似乎和之前的许多天一样平淡。上学,放学,写作业,回家。

      但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逃离的感觉,似乎松懈了一点点。像一根一直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今天的桐城,没有下雨。

      夜晚的风,带着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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