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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青衣和武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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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时,易临喻已经站在了废墟的最高处。
他手里握着测光表,表盘上的数字在渐亮的天光里跳动:EV 1.5、EV 2、EV 3……光像潮水,一寸寸漫过这片被遗弃的训练场。远处铁丝网的轮廓从漆黑变成铁锈的赭红,碉堡墙上的爬山虎在晨风中簌簌抖动叶片,每一片都挂着昨夜的露水。
脚下传来发电机沉闷的喘息。祁思的声音在雾气里荡开:“灯架往左!再左!我要那束光正好劈开射击孔!”
十二个人的剧组在深秋的寒冷里呵出白气。他们是深红剧场学院的学生,报酬是日结的一百元和两顿盒饭,但此刻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近乎朝圣的神情。他们搬运的不是器材,是柯达5207胶片,每一卷四百元,每一格曝光都在烧钱。这种奢侈的浪费让每个动作都变得庄重。
秦淞坐在监视器后。他裹着羽绒服,膝盖上摊开的分镜本被晨雾打湿了页角。他已经四十八小时没合眼,眼眶深陷,但眼睛亮得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他在本子上写:“第一镜:武生的手背特写。手背有新鲜的伤口,血凝成暗色的痂,手指在冻土上痉挛。”
易临喻调整好了第一盏灯——2.5K镝灯,加了一层淡蓝的色纸。光从射击孔涌出的瞬间,他看见空气中的尘埃被照亮,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微型星系。他要的就是这个:冷,但要冷得有生命感。
然后他看见了习攸。
那身暗红色真丝戏服——易临喻母亲的嫁妆改的——在灰败的废墟里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炭火。裙摆扫过碎石,金线刺绣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长发没有梳髻,松散地披着,祁思用深褐色眼影延长了他的眼尾,让那双眼睛在镜头里看起来更大、更空、更像一个正在消散的魂。
习攸走到标记位置时,真丝裙摆拖曳过的地面留下极淡的痕迹。他抬起眼睛看向易临喻的方向——不是看易临喻,是看武生即将出现的位置。但易临喻知道,那眼神穿过晨雾,穿过了虚构与真实的边界,落在了自己身上。
祁思的声音在废墟上炸开:“准备——”
发电机还在响,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开机。”
胶片过片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折断。
“打板!”
“啪。”
“开始!”
习攸动了。
不是走,是飘。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按着侧腹——那里缝了血包,尚未破裂。易临喻的灯光追着他:背后一道冷蓝色的逆光,在他轮廓上镶了道凛冽的银边;正面是极弱的面光,仅够照亮眉眼,让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的嘴唇在翕动,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读出了那句台词:“这路……怎么这么长……”
摄影机在轨道上滑行,镜头推近。习攸的眼神是散的,瞳孔里映着废墟、铁丝网、灰败的天空。但易临喻站在监视器旁,透过黑白取景器看着那张脸,突然觉得那眼神其实有焦点——焦点在自己即将站立的位置,在那个虚构的、瞎了的武生身上。
“Cut!”
习攸停下。他低头看了看脚——真丝袜子被碎石划破了,脚底渗出血,暗红色,和裙摆几乎同色。
“别动。”易临喻已经来到他面前,蹲下。
他握住习攸的脚踝。那只脚在晨露里冻得冰凉,脚底的血还在慢慢往外渗。易临喻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他准备了整整一盒。他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贴在那道伤口上,动作轻得像在修复一件出土的碎瓷。
“疼吗?”他问。
“不疼。”习攸说,“真的。”
但易临喻看见他脚趾蜷缩了一下。
第二镜是易临喻的。
他坐在战壕底部,穿着破旧的军装,眼睛上蒙着浸过“血”的绷带。祁思要的第一个镜头是手——那只手在冻土上摸索,指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泥,手背上有道新鲜的伤口,血已经凝了,在晨光里泛着暗哑的光。
“武生瞎了三个月,”开拍前秦淞对他说,“他已经习惯了黑暗,但还没习惯没有她的黑暗。所以他的摸索不是慌张的,是绝望的、平静的确认——确认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他一个人了。”
易临喻闭上眼睛。
真正的黑暗。
他感觉到身下泥土的潮湿寒气透过军装渗进来,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每一粒砂石的形状。他的手开始动:先摊开,掌心贴地,感受大地的温度——没有温度,只有冷。然后手指慢慢蜷缩,抓起一把土,抓紧,再松开。土从指缝流走时,他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找。
找记忆里另一只手的温度,找戏班后台脂粉的香气,找多年前某个夏夜她给他点的眉心那抹红。
“Cut!”
祁思的声音里有压抑的颤抖:“过了。”
易临喻睁开眼睛。晨光透过绷带的缝隙刺进来,红蒙蒙的一片。他坐在那里没动,直到习攸的手伸过来,握住他那只沾满泥土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柔软。易临喻反手握紧,握到指节发白。
“你摸到我了。”习攸说。
“什么?”
“刚才。”习攸蹲下来,平视着他,“你的手在找的时候,我知道你在找我。”
易临喻的喉咙哽住了。
上午九点,太阳完全升起。光线变得直白、粗暴,失去了黎明时分那种暧昧的质感。剧组转入碉堡内部。
碉堡里没有电,只有易临喻布的六盏灯,每盏都加了柔光纸。光线温暖而憋闷,像地窖里即将燃尽的烛火,照亮一些角落,让另一些角落陷入更深的黑暗。
易临喻和习攸站在指定的位置,相隔三米。这三米在镜头里会被压缩,但在现实中,他们必须演出隔了千山万水的距离。
“这一镜两分十七秒,”祁思说,“从武生听见脚步声,到他说‘你这胭脂画花了’。情绪要一层层堆,不能断。能做到吗?”
两人点头。
“开机。”
马达声。打板声。
寂静。
易临喻侧着头。绷带下的鼻翼翕动,他在听——听风声,听远处剧组人员的呼吸,听……从记忆深处传来的、真丝裙摆摩擦的窸窣声。
五秒。
习攸迈出第一步。
脚步声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清晰得像心跳。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易临喻面前一步之遥,停下。
没有立刻跪下。他看着易临喻,看了三秒——这三秒在镜头里是漫长的折磨。他的眼神复杂得让监视器后的秦淞握断了铅笔:有疼,有悲,有怜,还有终于可以死在他面前的解脱。
然后他跪下。
缓慢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终于松开树枝。真丝裙摆铺开,暗红色在地面上漫延。跪下的同时,侧腹的血包被挤压,“血”从布料里渗出来,慢慢扩大,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花。
易临喻的手开始摸索。这一次急,慌,颤抖。他摸到她的肩膀——消瘦,单薄,骨头硌手。顺着往下,摸到手臂,最后摸到她的手。握住,握得死紧,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的嘴唇开始颤抖。绷带下的眼睛看不见,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看”——用记忆,用触觉,用所有残存的感官,在看她。
然后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你这胭脂……画花了。”
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质感。
习攸笑了。
那个笑在镜头里是模糊的——因为泪水已经在他眼眶里积聚成湖,但他不让它决堤。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易临喻的手上,引着那只手,摸到自己脸上的“血”。
“不是画花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墓碑,“是日子久了……妆自己会褪。”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灯光,尘埃,呼吸,心跳,全部凝固。
祁思没有立刻喊“Cut”。他让摄影机多转了五秒——这五秒里,易临喻的手还贴在习攸脸上,习攸的手还覆在他手上。两人的身体都在轻微颤抖,分不清是谁在抖,或者都在抖。
然后,习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是崩溃的痛哭,是安静的一行泪,从眼角滑落,划过脸颊上的“血”,留下一道清晰的痕。
易临喻感觉到了。他拇指上移,很轻地擦过那道泪痕。
这个动作不在剧本里。
但祁思没有喊停。
秦淞也没有。
所有人都看着监视器,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那张泪与血交织的脸,那个温柔得近乎残酷的擦拭。
许久,祁思的声音才响起,哑得不成样子:
“……Cut。”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只有一种沉重的、近乎窒息的寂静。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刚才见证的不是表演,是一次真实的濒死,和一次真实的告别。
胶片在摄影机里静静躺着,记录下了光,记录下了血,记录下了颤抖的手和那行迟到的泪。
也记录下了,在某个深秋的清晨,两个年轻人如何借着虚构的死亡,说出了他们一生都不敢说出口的——
我爱你。
易临喻还跪着。他松开手,习攸的脸从他掌心滑落。但下一秒,他重新抱住他,抱得死紧,像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血液里,生命里。
习攸在他怀里轻轻说:“妆会褪。”
“我知道。”易临喻的声音闷在他肩窝。
“血会干。”
“我知道。”
“人也会死。”
易临喻抱得更紧,紧到两个人都疼。
“那就在褪之前,”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记住现在的颜色。在干之前,记住现在的温度。在死之前——”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习攸散着发香的颈窝:
“记住此刻,我在爱你。”
碉堡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黄色的光从射击孔涌进来,把空气中悬浮的尘埃照成亿万颗旋转的星辰。
而在那片星光里,两个年轻人相拥着,像两尊刚刚被时光凝固的、悲伤的塑像。
远处,深红剧场学院的钟声响起,一声,一声,像在为这场虚构的死亡敲丧钟,也像在为这场真实的爱情——
鸣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