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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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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青那天下了一场雨。
不是戏剧性的暴雨,是河北深秋那种带着煤灰味的细雨,把废弃钢厂淋成一片湿漉漉的铁灰色。最后一场戏拍完时,祁思喊“Cut”的声音劈了叉,像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秦淞直接瘫坐在轧钢车间的铁屑堆里,笔记本掉进积水洼,墨迹在脏水里晕开成一片蓝灰色的云。
易临喻关了最后一盏灯。
世界突然暗下来,只剩下从破碎天窗漏下的、被雨稀释过的天光。他站在车间中央,看着满地狼藉:散落的血包空袋、沾满铁锈的真丝布料碎片、挂在废弃行车钩上的假发片、还有几十个被踩扁的驴肉火烧包装纸。五十卷柯达5207拍完了,十二万八千元烧光了,他们的电影——如果这能叫电影的话——拍完了。
习攸还穿着那身暗红戏服,坐在一台生锈的钢包车上卸妆。卸妆棉擦过脸颊,把血妆和泪痕混成一片肮脏的粉红色。易临喻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接过他手里的卸妆棉。
“我自己来。”习攸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你看不见。”易临喻轻轻抬起他的脸,“睫毛膏晕成熊猫了。”
“你才熊猫。”习攸闭着眼任他擦,嘴角却弯了一下。
易临喻擦得很仔细,从额头到下颌,一点点把那个虚构的青衣擦掉,露出下面属于习攸的、苍白中透着疲惫的皮肤。卸到脖颈时,手指碰到戏服高高的立领,那下面有一片化妆时没注意到的铁锈污渍。
“领子脏了。”易临喻说。
“反正这衣服也毁了。”习攸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红真丝上沾满了铁锈、油污、血浆和雨水,金线刺绣多处脱线,裙摆被铁屑刮成了流苏,“你妈会不会骂我?”
“不会。”易临喻帮他解开领口的盘扣,“她会把这衣服供起来,说‘这是我儿媳妇的战袍’。”
习攸抬脚踢他,但脚肿得厉害,动作绵软无力:“谁是你媳妇。”
“穿了我妈嫁妆的人。”易临喻抓住他的脚踝,轻轻脱下那只破烂的真丝袜。脚底的血泡已经破了,和袜子黏在一起,撕下来时习攸倒抽一口冷气。
“活该。”易临喻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极轻地用湿巾清理伤口,“让你逞能,最后那场跪戏非要真跪。”
“跪在铁板上比跪水泥地疼,”习攸理直气壮,“疼才能真哭。”
“那你哭了吗?”
“哭了。”习攸顿了顿,“哭你演得太烂,接不住我的戏。”
易临喻抬头瞪他,习攸却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累,但在满是铁锈和雨水的废弃钢厂里,亮得像一簇小小的、温暖的火。
祁思摇摇晃晃走过来,左手缠着绷带——前天调整爆破点时被飞溅的铁屑烫的。他在他们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叼了一根在嘴里,摸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
秦淞跟过来,默默递过打火机。祁思点燃烟,深吸一口,然后被呛得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会抽就别抽。”秦淞拍他的背。
“气氛需要。”祁思把烟递给他,“来,大编剧,庆祝一下。”
秦淞接过烟,犹豫了一下,真的抽了一口——然后咳得比祁思还厉害。两个人在细雨里咳成一团,像两只快散架的老风箱。
易临喻看着他们,突然说:“咱们像不像四个逃难的?”
“像。”祁思抹掉咳出来的眼泪,“从现实逃到胶片里,再从胶片里逃出来——发现现实更破了。”
剧组的学生们开始收拾器材。这些河北本地艺校的孩子比深红剧场学院的更沉默,搬东西时手脚麻利,眼神里有一种过早的认命感。一个瘦小的灯光助理在收电缆时绊了一下,整个人扑进积着锈水的坑里。
他没喊疼,自己爬起来,继续收电缆。
习攸看着那孩子,突然说:“我脚疼。”
“知道。”易临喻正在给他贴创可贴。
“背我。”
易临喻抬头看他。习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种罕见的、近乎撒娇的固执。
“……你故意的。”
“嗯。”
易临喻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下。习攸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很轻,但易临喻站起来时还是晃了一下——他自己也累得够呛。
“□□攸在他耳边说。
“你才是。”
“那你背的是猪?”
“我背的是祖宗。”
回县城的车上,十四个人挤在一辆柴油味呛人的破中巴里。车是祁思找当地老乡租的,一天三百,座椅弹簧都戳出来了。发动机吼得像要散架,车厢里弥漫着湿羽绒服、铁锈、汗和驴肉火烧混合的味道。
有人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在颠簸中一下下磕着玻璃。有人还睁着眼,但眼神是空的,像魂还留在那个钢铁坟墓里。
祁思和秦淞挤在最后一排。祁思已经睡着了,头歪在秦淞肩上,口水流到秦淞的羽绒服上。秦淞没推开他,只是用还能动的左手翻着那本浸湿的笔记本,试图辨认那些晕开的字迹。
易临喻和习攸坐在中间。习攸的脚肿得穿不进鞋,就光着脚缩在座位上,脚底贴着五六个创可贴,像打了补丁的袜子。易临喻让他把脚搁在自己腿上,脱下自己的羽绒服盖上去。
“冷吗?”他问。
“你比较冷。”习攸看着他只穿毛衣的上身。
“我脂肪厚。”
“你哪儿厚了?”习攸伸手捏他腰侧,“都是骨头。”
“那也比你厚。”易临喻抓住他作乱的手,“老实点。”
车窗外,河北平原的秋景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灰黄色。田野、电线杆、低矮的砖房、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一切都蒙着一层煤灰般的黯淡。偶尔经过一个小镇,路边有卖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小摊,热气在冷雨里白蒙蒙地升腾。
“我想吃烤红薯。”习攸突然说。
“下车买。”
“没钱了。”
最后五十块钱昨天用来买最后两卷胶片了。
易临喻想了想,从裤兜里摸出两个钢镚:“够买一个小的。”
车在下一个镇子停靠时,易临喻真的冲下去买了一个烤红薯。拳头大小,烫得他两手倒腾着跑回车上,递给习攸。
习攸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热气混着甜香冒出来,在满是柴油味的车厢里撕开一道温暖的口子。他掰了一半给易临喻。
两人就着车窗外的雨景,小口小口吃那个烤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发腻,但在又冷又累的此刻,甜得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梦。
“易临喻。”习攸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这电影永远没人看,”习攸看着窗外飞逝的灰黄色风景,“你会后悔吗?”
易临喻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思考了很久。
“不会。”他最终说,“因为至少你吃到了这个烤红薯。”
习攸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晶晶的:“这算什么理由?”
“这就是理由。”易临喻握住他冰凉的手,“拍电影是为了让你吃烤红薯的时候,能想起我们曾经一起疯过。不是为了让人看。”
习攸笑了。他把头靠在易临喻肩上,闭上眼。
“那我不会忘的。”他轻声说,“这个红薯很甜。”
车继续在雨中行驶。发动机在吼,雨点在敲打车顶,有人在小声打鼾。秦淞还在看那本湿漉漉的笔记本,祁思的口水已经把秦淞的肩膀浸湿了一大片。
易临喻搂着习攸,感受着怀里这个人温热的体温和均匀的呼吸。窗外是河北深秋无尽的灰黄,车内是十四个年轻人疲惫的喘息。
但在这片疲惫里,在这辆破旧的中巴车上,在这个满是铁锈味的杀青日——
他忽然觉得,一切都很值得。
因为有些东西,比电影更重要。
比如一个烤红薯的温度。
比如此刻靠在肩上的人。
比如这场狼狈的、疯狂的、无人见证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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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但车在往前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