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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残妆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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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开学第三周的502宿舍,空气里有新打印的分镜纸的油墨味,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甜。
“武生我来。”易临喻用红笔在角色表上重重圈了自己的名字,“青衣习攸。其他角色——”
“剪影。”秦淞头也不抬地在分镜脚本上标注,“全部背光,只留轮廓。我们要让观众记住的,只有这两张脸。”
祁思咬着笔杆,盯着预算表最头疼的那一栏:“胶片还是数码?”
“胶片。”易临喻和习攸同时开口。
两人对视一眼,易临喻笑了:“你看,夫夫同心。”
习攸轻踢他小腿,耳根微红:“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易临喻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我爸听说我要和习攸一起拍电影,给了五万。说‘就当随份子了,将来婚礼少给点’。”
宿舍静了两秒。
祁思先爆笑出声:“叔叔这嘴!”
“我妈还问,”易临喻摸摸鼻子,“问习攸演青衣要不要穿裙子,她可以把她当年的嫁妆裙子改改。”
习攸:“……不用。”
“用。”易临喻转头看他,眼睛亮得惊人,“我妈那裙子是真丝的,暗红色的,绣了金线。她说特别配你。”
秦淞在笔记本上速写了一个画面——习攸穿着暗红真丝戏服,长发披散,站在废墟里。画完推给祁思看。
祁思倒抽一口气:“……绝了。就用这个当电影海报。”
钱的问题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易临喻父母支持五万,祁思和秦淞各从生活费里挤出两万(“就当一年不吃早饭”),习攸拿出了自己从高中开始攒的表演奖金三万。总共十二万,正好够五十卷柯达5207,加上基础器材租赁和群众演员的盒饭钱。
“群演不用请。”祁思说,“我在学校论坛发个招募帖,管盒饭就行。深红剧场学院最不缺的就是想上镜的戏疯子。”
“爆破呢?”秦淞问,“战场那场需要炸点。”
易临喻举手:“我叔在影视基地干烟火师,我求他过来帮两天忙,成本价。”
“血浆?”
“我自己调。”习攸说,“玉米糖浆、食用色素、巧克力酱,调出来比买的真。”
四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玩一个大型的过家家游戏,但每句话都落成纸上的一个勾。预算表渐渐被填满,问题一个个被划掉,剩下最后一个——
“吻戏。”祁思用笔尖敲着剧本第47场,“青衣临死前,武生吻她额头——这里怎么处理?”
易临喻立刻说:“删了。”
“不能删。”秦淞说,“这是武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青衣的脸,是确认她存在的仪式。”
“那就改。”易临喻坚持,“改成……改成贴额头。”
“贴额头不够力度。”祁思摇头,“要吻。但不是情欲的吻,是……告别之吻。”
三人都看向习攸。
习攸正在试妆——祁思给他画了青衣的眉形,细长,微挑,衬得他本就清俊的脸更添了几分雌雄莫辨的美。他抬起眼睛,看了看易临喻,然后说:
“那就吻。”
易临喻张了张嘴。
“但不是吻额头。”习攸放下镜子,“吻眼睛。武生看不见了,但他记得青衣的眼睛。所以他吻的是记忆里的那双眼睛。”
秦淞猛地抓起笔:“好!吻眼睛——武生说‘你的眼睛,我记着样子’,然后低头吻她合上的眼皮。镜头给特写,他的嘴唇颤抖,但吻得很轻。”
祁思拍桌子:“绝了!就这么办!”
易临喻松了口气——吻眼睛比吻额头好,至少……至少不那么像恋人。虽然他心里清楚,这根本没什么区别。
傍晚,他们去后山看景。废弃的军事训练场比想象中更荒凉——铁丝网锈成了红褐色,战壕里积着雨水,远处的碉堡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在秋阳下红得像血。
“这里。”易临喻拉着习攸站到一片断墙前,“傍晚五点的光会从这里斜射过来,正好打在你侧脸上。我要调成琥珀色,像……像老照片里的光。”
习攸抬头看天。秋天的北京天高云淡,夕阳的光已经有了金黄的质地。
“那你呢?”他问,“你站哪儿?”
易临喻走到他对面三米处:“这里。镜头从你背后拍过来,我迎着光,脸在阴影里——但眼睛要有光。”
“怎么做到?”
“你。”易临喻看着他,“你看着我,我眼睛里就有光。”
祁思在后面夸张地捂胸口:“秦淞!快记下来!这句要当宣传语!”
秦淞真的在记,边记边笑。
他们在废墟里走了一圈,定下八个主要机位。祁思用手机拍参考图,秦淞在平面图上标记,易临喻和习攸则一遍遍走位——从相见到相拥到死别,每一步的距离、角度、停留时间,都像在排练一场精准的舞蹈。
“这里,”走到战壕边时,习攸突然停下,“青衣应该踉跄一下。”
“为什么?”
“她中枪了。”习攸按着自己侧腹,“不是立刻死,是慢慢流血而亡。所以她的动作会越来越滞重,但表情要越来越轻——轻到像要飘起来。”
易临喻看着他按在侧腹的手,心脏突然抽痛了一下。他走上前,手掌覆在习攸手背上。
“疼吗?”他低声问。
“现在不疼。”习攸说,“拍的时候会疼——因为要真摔。”
“我给你垫海绵。”
“不要。”习攸摇头,“真摔才能真疼,真疼才能真哭。”
易临喻不说话了。他盯着习攸的眼睛,在那片平静的深湖里,看见了某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黄昏时分,他们坐在碉堡顶上吃面包当晚餐。夕阳把整个训练场染成金红色,远处深红剧场学院的砖楼在暮色里像一座沉默的城堡。
祁思打开手机放歌——是《牡丹亭》的选段,咿咿呀呀的,混在风里。
秦淞靠着祁思的肩,轻声说:“如果能成,这片子会是我们青春的墓碑。”
“也是纪念碑。”祁思说。
易临喻咬了口面包,突然说:“墓碑也好。至少证明我们活过,爱过,一起做过一件很疯的事。”
习攸转头看他。夕阳的光在他睫毛上跳跃,把他整个人镀成了暖金色。
“易临喻。”他叫了一声。
“嗯?”
“拍吻眼睛那场的时候,”习攸很认真地说,“你要真的吻。别借位。”
易临喻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是武生给青衣的最后一个吻。”习攸说,“是告别,也是封印。他要通过这个吻,把她的样子封在自己永远黑暗的记忆里——所以必须是真的。”
易临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头:“好。真的。”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远处传来深红剧场学院的晚课钟声,一声,一声,像在给这个黄昏计时。
四人并肩坐着,看着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空从金红变成绛紫,最后变成深蓝。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易临喻握住习攸的手。
“回家?”他问。
“嗯。”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四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而他们的电影,就在这个寻常的秋日黄昏里,完成了从梦想到蓝图的第一笔。
它还不完整,还脆弱,还随时可能因为一卷胶片的曝光失误而全盘皆输。
但它开始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