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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残妆(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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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红剧场学院,小剧场,第一次全要素联排。
晚上七点整,观众席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暗地亮着。舞台上是完全体的《残妆》——灯光、音效、道具、服装,全部到位。空气里有松香味(祁思点的安神香)、化妆品的脂粉味、还有老建筑特有的陈木潮气。
易临喻坐在控台后,手指搭在调光轮上。他面前有四个监视器:舞台全景、习攸特写、祁思特写、观众席空镜。耳机里传来秦淞的声音,从音控台那边传来:
“开场三十秒后进环境音,蝉鸣压低,加远处戏班的锣鼓声,要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收到。”易临喻说。
舞台上,大幕还没开。但能听见幕布后的动静——习攸最后一次调整水袖,祁思检查腰间的道具枪。他们的呼吸通过胸麦传到控台,清晰得像在耳边。
祁思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各部门最后确认。”
“灯光就位。”
“音效就位。”
“道具就位。”
“演员就位。”
安静。长达十秒的安静。然后祁思说:
“《残妆》第一次全要素联排,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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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场:戏班夏夜
幕布拉开。
光起——是易临喻调的“回忆光”,暖黄,带一点点褪色的昏黄滤镜,像老照片。习攸(青衣)坐在妆台前,对着镜子梳头。长发是真的,祁思不许他用假发了,说“真的头发才有生命”。
易临喻(武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梳头。看了很久,才说:
“你这头发,比我的枪穗还软。”
习攸没回头,从镜子里看他:“枪穗是死物,头发是活的。”
“活的也会死。” 易临喻走进来,手指卷起他一缕发梢,“戏班散了,人各东西。你这头发……还能梳几天?”
习攸梳头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然后说:
“散的是戏班,不是戏。只要还有人唱,戏就活着。”
秦淞在音控台后闭着眼听。这句是他写的,但习攸念出来时,他心脏还是紧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写这个本子的初衷——不是为得奖,是为说一句话:有些东西,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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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离别前夕
灯光转冷。从暖黄转到月白。
易临喻在收拾行李,动作很重,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习攸坐在床边,看着他收拾。两人不说话,只有布料摩擦声、兵器碰撞声。
最后易临喻拿起那支红缨枪,手指摩挲枪穗。他说:
“这穗子旧了。”
习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看枪,看的是他的眼睛:
“旧了也是红的。就像人走了,也还是那个人。”
易临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紧:“跟我走。”
“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只要不在戏里活着。”
习攸笑了。那是个很苦的笑:
“我们这种人,不在戏里活着,在哪儿死?”
灯光在这一刻收束——收到只照亮两人相握的手,和那支旧红缨枪。然后暗场。
黑暗中,易临喻在控台后深呼吸。他的手心全是汗。这一幕的灯光他改了十七遍,还是觉得不够——不够表达那种“想抓住但抓不住”的绝望。
秦淞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灯光留久一点。手松开的时候,光再灭。”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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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战场重逢
全剧高潮。
灯光是惨白的,像失血过多的脸。音效是远处的炮火,闷响,像大地的心跳。
(武生)跪在战壕里,眼睛上蒙着染血的绷带。他侧着头,在听——听风声,听远处的惨叫,听……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踩着泥泞,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然后他闻到了——血腥味,混着极淡的、几乎散尽的脂粉香。
他颤抖着伸出手。手在空中摸索,终于碰到一个人的脸。湿的,黏的,有液体在往下流。
“你这胭脂……”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画花了。”
习攸(青衣)跪在他面前。他脸上的妆真的花了——血从额角的伤口流下来,混着汗,把胭脂冲成一道道淡红的泪痕。但他笑了,笑着抓住易临喻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不是画花了。是日子久了,妆自己会褪。”
易临喻的手指摸到他的头发。长发散着,沾满了血和泥,簪子早不见了。
“你的簪子……”
“当了。” 习攸打断他,声音很轻,“换了点药。但没什么用。”
易临喻从怀里摸出那支簪子——裂了的珍珠簪。他看不见,但他摸得到裂纹。他把簪子递过去:
“我赎回来了。但摔裂了。”
习攸接过簪子。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把裂了的簪子,插进自己沾血的乱发里。
“……正好。” 他说,“裂的簪子,配裂的世道。”
易临喻的眼泪涌出来,浸透绷带。他抱住习攸,抱得死紧,像要把他嵌进骨头里。
“我给你点了盏灯。” 他在习攸耳边说,每个字都在抖,“就在你身后。很暖。你看得见吗?”
习攸在他怀里抬头。他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惨白的灯光,和空荡的黑暗。
但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点头:
“看得见。”
“暖吗?”
“暖。” 习攸闭上眼睛,“像小时候,练功练到半夜,你偷偷给我留的那碗红糖水。”
易临喻嚎啕大哭。那不是表演,是祁思这个人,在为武生哭,也在为自己哭。
而习攸——习攸在他怀里,开始唱。唱《牡丹亭》,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声音很轻,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清晰。
唱着唱着,血从嘴角流出来。但他没停,一直唱,唱到那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时——
声音断了。
头垂下来,靠在易临喻肩上。
手松开,那支裂了的簪子掉在地上,珍珠碎成两半。
灯光在这一刻开始变化——易临喻推动调光轮,那束惨白的光,渐渐泛起暖黄。很淡,很虚假,但温柔地笼罩着台上相拥的两个人。
然后,光慢慢收,收到最小,只照亮地上那两半珍珠。
最后,灭。
全场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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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黑暗中,只有秦淞敲键盘的声音——他在记录刚才即兴的台词。敲了很久,他停住,说:
“裂的簪子,配裂的世道——这句留着。”
声音从舞台上传来,还带着哭腔:“……嗯。”
习攸的声音很轻:“我嘴里含了血包,真咽了点,呛到了。”
易临喻立刻从控台后冲出来,跳上舞台。他摸黑找到习攸,扶住他:“吐出来。”
“吐了。”习攸咳嗽两声,“……没事。”
灯光重新亮起,只是普通的顶光。四个人站在台上——易临喻眼睛通红,习攸脸上血妆斑驳,祁思扶着他,秦淞抱着笔记本站在台边。
没人说话。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死亡的余温。
许久,易临喻说:
“这戏成了。”
秦淞点头:“成了。”
看着习攸的脸,看着那些血和胭脂混在一起的痕迹。他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一点,但擦不干净,反而抹得更开。
“像真的。” 他说。
“只是戏。” 习攸说。
“但戏都是真的。” 祁思说,“真的怕,真的痛,真的……舍不得。”
秦淞合上笔记本。他看着台上三个人,看了很久,然后说:
“这戏排完了,下面该排我们的人生了。”
易临喻转头看他:“怎么排?”
“像排戏一样排。” 秦淞说,“认真,投入,明知是悲剧也演到底。”
“然后呢?”
“然后等幕落。” 秦淞走到台边,伸手,祁思拉他上台,“但幕落之前,要把每一句台词,都说给该听的人听。”
四个人站在舞台上,站在《残妆》的布景里,站在生与死的虚构边界上。灯光照着他们年轻的脸,照着脸上的泪、血、汗。
易临喻握住习攸的手。祁思握住秦淞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 易临喻说,“幕落之前,一句都不许少。”
“一句都不少。” 习攸重复。
远处传来深红剧场学院的钟声——午夜十二点。老建筑在钟声里轻轻震颤,像一声悠长的叹息。
就在这声叹息里,残妆完成了从“戏”到“誓”的最终蜕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