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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残妆(4) ...


  •   深红剧场学院的化妆间,深夜十一点。

      镜子前亮着一圈灯泡,习攸坐在光晕中心。祁思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发簪和假发片,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出土的薄胎瓷。

      “闭眼。”祁思说。

      习攸闭上眼睛。祁思用细笔蘸了深褐色的粉,沿着他的眉骨细细描——不是画柔,是画骨。习攸的眉形本就清俊,祁思要做的不是掩盖,是在男性骨骼上建构女性神韵。

      一笔,从眉头扫到眉梢。再一笔,在眉峰处极轻地顿一下。

      易临喻靠在门边看着。他已经看了两个小时——从习攸打底妆开始,到祁思给他贴鬓角、戴假发髻、点胭脂。这个过程缓慢得像一场仪式,而习攸的脸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变得……陌生。

      不是变成女人。

      是变成一种介于少年与少女之间的、模糊了性别的美。

      秦淞坐在化妆台另一端,笔记本摊在腿上,但笔没动。他在观察——观察习攸脸上每一处细微的变化,然后在心里调整台词:这里,青衣该有什么样的眼神?那里,该用什么样的语气?

      “抬头。”祁思说。

      习攸抬起下巴。祁思用指腹蘸了一点朱砂色的唇脂,点在习攸下唇中央,然后让他轻轻抿开。颜色晕染开来,不浓,像刚咳过血后残留的淡红。

      “好了。”祁思后退一步。

      习攸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那个人——长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珍珠簪要留到正式演出)。眉是远山黛,唇是残血红。脸上的妆很淡,淡到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但眼睛……眼睛还是习攸的眼睛,清冷,平静,深处藏着某种易碎的东西。

      易临喻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见过习攸很多样子:十四岁穿着校服的样子,十八岁在高考考场外的样子,二十一岁在厨房煮饺子的样子。但没见过这样的——美得近乎凛冽,像一件精心打造的兵器,刀刃上却映着月光。

      “像吗?”习攸问,声音还是他自己的声音。

      “不像女人。”祁思摸着下巴,“也不像男人。像……像戏魂。”

      秦淞终于动笔,在笔记本上写:“青衣不应是‘女性’,应是‘雌雄同体的戏魂’。”

      习攸站起来。他穿着排练用的素白戏服——宽袖,束腰,下摆曳地。转身时,衣袂飘起,长发在脑后荡出一道弧线。

      易临喻突然想起初一那年。运动会,习攸跑三千米,最后冲刺时辫子散了(他那时头发还没剪短),黑发在风里飞扬,像一面破碎的旗。他冲过终点线,倒在易临喻怀里,喘着气说:“……重跑。成绩不好。”

      那时候的习攸,和镜子前的这个人,在某一个瞬间重叠了。

      “走一遍位。”祁思说,“就最后那场,从武生进场开始。”

      四人转移到小排练厅。这次没有开大灯,只用了化妆间搬来的那圈镜前灯,摆在舞台中央——光晕很小,刚好够照亮两个人。

      习攸跪在光里。祁思扮演武生,从黑暗处摸索着走进来。

      易临喻没去控台。他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秦淞旁边。这是第一次,他完全以观众的身份看这场戏。

      祁思跪在习攸面前。他的手在颤抖——不是演的,是真抖。他摸索着碰到习攸的脸,指尖触到那些精致的妆。

      “你的簪子……”祁思的声音哽了一下,“掉了。”

      习攸抬起手——那只手上也化了妆,指甲染了淡蔻丹。他握住祁思的手,引到自己的发髻边。银簪还在,但歪了。

      “没掉。”习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只是歪了。”

      “我看看……”祁思的手抚过簪子,摸到上面细微的纹路,“这支……不是我送的那支。”

      “那支当了。”习攸说,“换了三天的馒头。”

      祁思的手僵住了。几秒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支簪子——道具簪,但在昏暗的光里,珍珠泛着温润的晕。

      “我赎回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好像……摔裂了。”

      习攸接过簪子。他没有看,只是用手指摸过那些裂纹。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手,拔掉头上那支素银簪,长发瞬间散落下来——真的长发,混着假发片,垂到腰间。

      他把裂了的珍珠簪,慢慢插进散乱的血发里。

      “……正好。”他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配我这幅样子。”

      祁思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演的。他抱住习攸,脸埋在他散着发香的颈窝,肩膀剧烈抖动。

      而习攸——习攸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他的目光越过祁思颤抖的肩膀,直直看向黑暗中的易临喻。

      那一刻,易临喻看清了他的眼睛。

      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慈悲的哀伤。就像青衣知道武生在哭,但她不哭——因为她是戏子,她的职业是“演”悲伤,而不是“成为”悲伤。

      但易临喻知道,那不是演。

      那是习攸在透过青衣的眼睛,看他。

      光就在这时灭了。不是易临喻关的,是祁思事先设好的定时——十分钟,到点自动黑场。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祁思的抽泣声,习攸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灯亮了。祁思松开习攸,抹了把脸:“……操。我失态了。”

      “没事。”习攸站起来,长发还散着,“这样更好。武生本来就不该忍。”

      秦淞在笔记本上狂写。易临喻没动,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习攸。

      习攸走到舞台边,坐下,腿垂在台下。他看着易临喻:“像吗?”

      易临喻站起来,走上舞台,在他面前蹲下。仰头看这张脸——妆在昏暗光线下更加模糊了性别,但喉结的轮廓还在,肩膀的线条还是少年的清瘦。

      “像我要不起的梦。”易临喻说。

      习攸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美得像一场……”易临喻抬手,轻轻碰了碰他颊边的散发,“我抓不住的梦。”

      习攸笑了。不是青衣的笑,是习攸的笑——很浅,但眼睛弯起来。

      “那就别抓。”他说,“看着就行。”

      祁思和秦淞在台下讨论刚才那场即兴。秦淞说要把“我赎回来了……但摔裂了”写进正式剧本,祁思说要把自己真哭那段保留——“武生压抑了十年,是该崩一次。”

      易临喻还蹲在习攸面前。他伸出手,习攸把手放上来。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一只染着淡蔻丹,在昏暗的光里交握。

      “如果有一天,”易临喻低声说,“我真的像武生那样瞎了……”

      “那我就当你的眼睛。”习攸说。

      “如果我不想要眼睛呢?”

      “那我就当你的光。”习攸握紧他的手,“假的也行。”

      易临喻的心脏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他想起那束“错误的光”,想起青衣说“看得见,很暖”。

      原来有些话,不需要排演,早就写在了命里。

      深夜十二点,他们离开排练厅。习攸还没卸妆,就这样散着长发,穿着戏服,外面裹了件羽绒服,走回宿舍。

      深红剧场学院的路灯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祁思和秦淞走在前面,还在争论某个细节。易临喻和习攸走在后面,手牵着。

      路过主楼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时,习攸停下脚步。玻璃窗映出他的倒影——长发,戏服,妆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了很久。

      “怎么了?”易临喻问。

      “我在想,”习攸轻声说,“青衣死的时候,到底有没有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跟武生走。”习攸转头看他,“或者后悔……当年让他走。”

      易临喻没说话。他只是握紧习攸的手,握到两个人都觉得疼。

      然后他说:“那是戏。你不是青衣,我也不是武生。”

      “但戏都是人写的。”习攸说,“写戏的人,心里都有真的怕。”

      易临喻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抬起另一只手,把习攸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我们就写个不一样的结局。”他说,“武生和青衣都不死,仗打完了,他们回到戏班,一个教武功,一个教唱腔。头发白了,还在台上唱。”

      习攸笑了:“那不成童话了?”

      “童话也行。”易临喻说,“我给你写。”

      月光下,两个年轻人站在百年老建筑前,一个穿着戏服长发如瀑,一个穿着羽绒服眼神坚定。玻璃窗映出他们的身影,像一幅现代与古典交错的海报。

      就在这个月光如水的深夜,完成了从“演戏”到“演命”的蜕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残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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