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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残妆(3) ...


  •   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排练厅,凌晨两点。

      没有笑声,没有插科打诨。空气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舞台中央,习攸跪在血泊里。

      ——不是真血。是秦淞调的颜料,暗红色,在灯光下浓稠得像是刚从动脉里涌出来。它从习攸的额角往下流,划过颧骨,在下颌汇集,然后一滴,一滴,砸在地板的黑胶布上。

      咚。咚。咚。

      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绝对寂静的空间里,每一声都像砸在心脏上。

      易临喻站在控台后,手指悬在调光轮上。他的任务很简单:给一束顶光,惨白的,像停尸房的照明。然后等——等习攸额角的“血”流到第三滴时,把光慢慢收窄,收到只照亮那一道血痕。

      可他的手在抖。

      他看见习攸在颤抖。不是表演,是生理性的——他已经跪了四十分钟,膝盖抵着坚硬的地板,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额角的“血”是冰凉的颜料,但习攸的汗从鬓角渗出来,混进血色里,让那道痕迹更加真实。

      祁思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座位。他已经两个小时没说话了。只是看着,双手交握抵着下巴,眼睛像两口深井。

      秦淞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在膝上,但一页都没翻。笔握在手里,指尖发白。

      “继续。”祁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舞台上,习攸开始念台词。不是念,是吐——像要把肺里的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来:

      “这胭脂……旧了……”

      他的手指摸上额角,沾了一指腹的红。低头看,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指送进嘴里。

      ——这是秦淞昨天半夜改的戏。原剧本里青衣只是看着血,但秦淞说:“他该尝。尝自己的结局。”

      习攸真的尝了。舌尖碰到颜料的瞬间,他的脸皱了一下——那是苦的,秦淞在里面加了苦茶粉。然后他咽了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

      “旧了……”他重复,声音更轻了,“和你当年……给我点的……那抹红……不一样了……”

      控台后,易临喻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见习攸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濒死的平静。但就在那片平静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易临喻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裂开了。

      光该收了。按照设计,这时候光要收窄到只照血痕。

      但易临喻没有动。

      他的手僵在调光轮上,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人。他想起除夕夜那个梦——溺水的梦,习攸在岸上看着他下沉。现在他觉得自己在岸上,而习攸正在某种更深的黑暗里下沉,他抓不住。

      “易临喻。”祁思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光。”

      易临喻没反应。

      “易临喻!”

      他猛地回过神,手指一动——

      光没收窄,反而散了。惨白的顶光突然变得柔和,边缘泛起极淡的暖黄,像黎明前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

      舞台上的习攸愣住了。这不是排练过的光效。

      祁思站起来:“易临喻!你在干什么!”

      “我……”易临喻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我调错了……”

      “重来!”

      “等等。”秦淞突然开口。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仰头看着那束不该出现的光。看了很久,然后说:“……留着。”

      祁思转头看他:“什么?”

      “这束光,”秦淞的眼睛在昏暗里发亮,“留着。改成正式设计。”

      “为什么?这完全不符合——”

      “因为这束光,”秦淞打断他,“是武生给的。”

      排练厅陷入寂静。

      秦淞转身看向祁思,语速很快:“我们一直想,武生瞎了,他看不见光。但如果我们反过来想——正因为他瞎了,所以他想象的光,可以不符合现实。他可以想象一束根本不存在的光,一束温暖的,救赎的,照在将死的青衣身上的光。”

      祁思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而青衣,”秦淞看向台上的习攸,“他看见了这束光。他知道是假的,知道是武生想象出来的。但他选择相信——因为这是爱人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暖。”

      他走回座位,抓起笔在剧本上狂写:“改第三幕结尾。武生抱住青衣,在他耳边说:‘我给你点了盏灯,你看得见吗?’青衣说:‘看得见。很暖。’然后死在那束假的光里。”

      祁思慢慢坐回座位。他盯着舞台,盯着那束错误的光,盯着光里浑身是“血”的习攸。

      “……操。”他最终说,“秦淞,你真是个天才。”

      秦淞没说话,只是继续写。笔尖划破纸张。

      舞台上,习攸还跪在光里。他抬起头,看向控台的方向——虽然那里一片黑暗,他看不见易临喻。

      但他知道他在。

      “继续吗?”他问,声音很轻。

      “继续。”祁思说,“从武生进场开始。”

      易临喻重新握住调光轮。这次他的手不抖了。他按照秦淞刚改的设计,让那束错误的光保持着——暖黄的,虚假的,像谎言一样温柔地笼罩着将死的人。

      祁思走上舞台,扮演武生。他摸索着走到习攸身边,跪下,手颤抖着摸到那满脸的“血”。

      “我给你……”祁思的声音哽住了,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盏灯。你看得见吗?”

      习攸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很慢地,笑了。

      那是个破碎的笑容。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全是将散的雾气。

      “看得见。”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很暖。”

      然后他倒进祁思怀里。倒下的动作很轻,像一片终于落地的叶子。

      光在这一刻收束——收到最小,只照亮两人相拥的轮廓,然后,灭。

      全场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和空调的嗡鸣。

      许久,祁思的声音响起:“……收工。”

      灯亮了。习攸从祁思怀里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又跪下去。祁思扶住他。

      “没事吧?”

      “腿麻了。”习攸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易临喻从控台后走出来。他的脸色比习攸还白。走到舞台边,他伸出手,习攸握住,借力跳下舞台。

      “你的手很凉。”习攸说。

      “你的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习攸额角的“血”还没擦,在灯光下红得刺眼。易临喻抬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一点——颜料已经半干了,擦不干净,反而抹开了一片。

      “像真的。”易临喻低声说。

      “只是颜料。”习攸说。

      但他们都知道,刚才那十几分钟里,有些东西已经不只是颜料和灯光了。

      祁思和秦淞在台下讨论改动后的剧本。秦淞边说边画分镜草图,祁思时不时插话,两人都处于创作亢奋的状态,眼睛亮得吓人。

      易临喻和习攸收拾东西。把“血”颜料装瓶,擦地板,整理道具。没人说话,只是安静地干活。

      凌晨三点,他们走出排练厅。深红剧场学院的走廊空无一人,老建筑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回响。

      “那束光,”习攸突然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易临喻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走廊:“想你如果真的要死了,我应该给你一束暖的光。”

      “哪怕你给不了?”

      “哪怕我给不了。”易临喻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也要给。假的也行。”

      习攸在昏暗里看着他。许久,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你想给我光。”

      易临喻的心脏像被攥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住了。

      身后传来祁思和秦淞的脚步声。两人还在争论某个细节,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四个年轻人走出主楼。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极细的月亮,像一道刚愈合的伤口。

      他们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交错,融合。

      而《残妆》的第三幕,就在那束错误的光里,完成了一场关于爱与谎言的,疼痛的涅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残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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