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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残妆(2) ...


  •   深红剧场学院的小排练厅,周三下午三点。

      “不对!完全不对!”祁思从第一排观众席跳起来,手里的剧本卷成筒,“青衣这时候应该像一片落叶!轻盈!破碎!易临喻你看看他——硬得跟军训踢正步似的!”

      易临喻从控台后探出头,看向舞台中央的习攸。习攸正按照秦淞刚改的走位,试图做出“破碎落叶”的姿态——结果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勉强站稳。

      “我觉得还行。”易临喻违心地说。

      “你滤镜厚得能防弹!”祁思冲上舞台,抓起习攸的手臂示范,“你看,手臂要松,像没有骨头。手腕垂下来,手指尖——”他把习攸的手指一根根掰开,“要软!软得像下一秒就要化掉!”

      习攸任由他摆弄,面无表情地问:“化掉是什么触感?”

      “就是……”祁思卡壳了,转头看向秦淞,“编剧!来解释!”

      秦淞从笔记本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想象你是一块在夏天正午阳光下的猪油。”

      排练厅陷入死寂。

      三秒后,易临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他笑得从控台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捶地板。祁思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憋笑,整张脸扭曲得像抽象画。

      只有习攸依然平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认真地问:“是动物油还是植物油?熔点不一样。”

      秦淞:“……猪油是动物油。”

      “那化得比较慢。”习攸点点头,“需要更多时间进入状态。”

      易临喻笑到打嗝:“习攸……哈哈哈哈……你别……别这么认真……”

      “我很认真。”习攸转向祁思,“导演,我需要五分钟。去感受猪油的物理特性。”

      祁思捂住脸,肩膀疯狂抖动:“去……去吧……哈哈哈哈……”

      习攸走下舞台,在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双手摊在膝盖上——真的一副“我在努力化掉”的样子。

      秦淞默默在笔记本上写:“演员过于投入,可能需要进行现实主义表演干预。”

      易临喻擦着笑出来的眼泪爬回控台:“祁思,你这导演当得……连猪油都出来了……”

      “怪我吗?!”祁思崩溃,“是秦淞说的!”

      秦淞头也不抬:“我只是提供意象。导演应该具备转化意象为可执行动作的能力。”

      祁思:“……我恨文化人。”

      五分钟后,习攸重新上台。这次他换了种演法——手臂还是有点僵,但手指真的软下来了,指尖微微颤抖,像在忍受高温。

      “好点了!”祁思眼睛一亮,“但还不够‘即将化掉’!易临喻,给点热光!要那种……猪油在锅里吱吱响的光!”

      易临喻憋着笑在调光台上操作。一束暖黄色的顶光打在习攸身上,他故意加了点频闪,模拟“吱吱响”的效果。

      习攸在光里站了会儿,忽然说:“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什么?”祁思紧张地问。

      “油渣。”习攸认真地说,“猪油化完会有油渣。我应该是那部分还没化掉的油渣。”

      秦淞的笔掉在了地上。

      祁思深呼吸,再深呼吸:“好……油渣是吧……那你就演油渣!一块倔强的、不肯完全化掉的油渣!”

      易临喻已经笑到缺氧了。他趴在控台上,声音发颤:“祁导……油渣怎么演……”

      “我他妈怎么知道!”祁思抓狂,“秦淞!油渣的意象是什么!”

      秦淞捡起笔,冷静地说:“油渣是煎熬后的残留物。固执,焦脆,带着过火的苦香。”

      “听到没!”祁思转向习攸,“焦脆!苦香!”

      习攸点点头,调整了姿势——背挺直了些,下巴微抬,眼神里多了点“我熬过来了但我也糊了”的复杂情绪。

      别说,还真有点意思。

      “灯光跟上!”祁思指挥,“给油渣一点边缘光!要焦黄色!”

      易临喻边笑边调光。他给了习攸一道锋利的侧逆光,确实有点“焦脆”的感觉。

      接下来是武生的戏。祁思亲自上阵示范——因为演武生的学长今天有事没来。

      “这里,武生摸到青衣的手,发现他在发抖。”祁思抓住习攸的手,瞬间进入状态,“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习攸按照剧本要求,应该轻声说:“不是冷,是快化了。”

      但他说出口的是:“不是冷,是猪油在常温下的正常状态。”

      “咔!!!”祁思抱头蹲下,“我求你了!忘掉猪油!忘掉!”

      “忘不掉。”习攸很诚实,“意象一旦建立,会形成肌肉记忆。”

      秦淞举手:“我的错。我换个意象。”

      “快换!”

      秦淞思考片刻:“那就……春天最后一片冰,在溪水里慢慢消融。”

      “这个好!”祁思跳起来,“易临喻!给点水波纹的光效!”

      易临喻在控台上一通操作,勉强调出了类似水波晃动的效果。光斑在习攸身上流动,他闭上眼睛,重新调整呼吸。

      “现在你是什么?”祁思小声问。

      “正在消融的冰。”习攸的声音轻了些,“表面已经开始透明,内部还有最后一点坚硬。”

      “对!就是这种感觉!”

      排练终于走上正轨。冰的意象比猪油好多了,习攸很快找到了状态——身体放松但核心紧绷,眼神清澈但带着将散的脆弱。祁思在台下指挥走位,秦淞飞快记录调整后的台词。

      易临喻看着台上。水波光效在习攸脸上流动,那一刻,他真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美丽,短暂,不可挽留。

      他心里突然揪了一下。手下意识地去调光,想把那束光变得更暖些,更久些。

      “易临喻!”祁思突然喊,“武生抱住青衣这里,光要收!收到只照他们相握的手!”

      易临喻回过神,连忙操作。光斑缩小,聚焦在祁思和习攸交握的手上。祁思的手宽大,习攸的手修长,在光束里形成一个完美的构图。

      “好!保持!”祁思保持姿势不动,“秦淞!这个画面写进舞台说明!”

      秦淞已经在本子上画起了速写。

      就这样折腾了一下午。当窗外天色渐暗时,第二幕的重头戏终于有了雏形。四人累得东倒西歪——祁思直接瘫在舞台地板上,习攸靠墙坐着揉膝盖,秦淞还在改本子,易临喻从控台爬下来,递给每人一瓶水。

      “我有个问题。”易临喻拧开瓶盖,“正式演出的时候,青衣真的要在台上‘化掉’吗?”

      “象征性地化。”祁思有气无力地说,“用灯光和纱幕。易临喻,你要做出冰融成水的视觉效果。”

      “我不会。”

      “学。”

      “怎么学?”

      “想象。”秦淞突然插话,“想象你最珍惜的东西在眼前慢慢消失。然后把那种感觉转化成光。”

      易临喻看向习攸。习攸正小口喝水,喉结滚动,睫毛在暮色里垂着。

      “哦。”易临喻说,“那我会了。”

      祁思坐起来:“啥意思?”

      “没什么。”易临喻移开视线,“就是突然懂了。”

      休息够了,他们开始收拾东西。祁思和秦淞讨论着明天的排练计划,习攸在默背新改的台词。易临喻最后检查控台,关掉总电源。

      排练厅陷入昏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

      四人走出小楼时,天已经黑了。深红剧场学院的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今天辛苦了。”祁思伸了个懒腰,“虽然过程很……奇幻。”

      “猪油。”易临喻提醒。

      “闭嘴!”

      秦淞轻声笑了。习攸走在易临喻身边,忽然说:“其实猪油的意象也没那么糟。”

      “嗯?”

      “油渣的部分,”习攸说,“很适合青衣的性格——熬过了太多,外表焦脆,内心还有点不肯化掉的固执。”

      祁思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你刚才怎么不说?”

      “刚才在感受。”习攸很平静,“现在感受完了。结论是:猪油可以保留,但冰的意象更好。”

      易临喻大笑起来。笑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惊起了梧桐树上的夜鸟。

      四个年轻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影子被路灯拉长又缩短,像一场缓慢的皮影戏。

      而《残妆》的第二幕,就在这场关于猪油与冰的荒诞争论中,悄然生长出了真实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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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残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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